2026/08/20

花一年做一杯珍珠奶茶？專訪西班牙藝術二人組 Anna & Daniel，在AI時代，他們選擇用手做出每一件作品

在這個只要輸入幾行指令，AI 就能在幾秒內生成奇幻大片的時代，有兩個西班牙創作者卻反其道而行，用剪刀、紙張和無數個小時的純手工，征服了全球數十萬人的眼球。他們是Anna Devís與 Daniel Rueda（社群上廣為人知的 Anna & Daniel），兩人不僅是百年頂級相機品牌哈蘇（Hasselblad）的全球大使、曾入選《富比世》（Forbes）歐洲 30 位 30 歲以下菁英榜，更曾與 Netflix、迪士尼等國際品牌合作，以極具辨識度的幽默感，建立起獨樹一格的視覺語彙。有趣的是，台灣竟是他們全球粉絲數第三高的國家。

帶著這股席捲全球的實體魔力，Anna與Daniel來到了台灣。走進《A World of Wonder奇想世界》展場的第一秒，你可能會忘記自己在看藝術。這裡有一支巨大的鉛筆，筆尖的形狀和一件裙子的輪廓完美吻合；有一杯等比放大的珍珠奶茶裝置，杯身的弧度經過精密計算，讓每一個站在前面拍照的人都能得到那個「剛剛好」的畫面；有人在展場裡笑出聲音，有人蹲下來研究某個道具是用什麼材料做的。這些作品看起來輕盈、好玩，甚至有點傻氣——但它們全部都是手工完成的，沒有AI。

Anna與Daniel都是建築師出身。這個背景在他們的作品裡留下了一種很難說清楚、但一旦知道就無法忽視的痕跡。建築這個行業，是一種翻譯工作，把一個存在於腦袋裡的空間想像，翻譯成可以被建造、被居住的真實結構。在這個過程裡，草圖、計算、材料選擇、施工誤差，每一個環節都是現實對想像的磨損與修正。Anna說，他們現在的創作方式，和建築沒有本質上的差別。「我們創作的對象不再是房屋，而是畫面。但過程是一樣的——你要先有想法，然後想辦法讓它真的發生。」

這個「讓它真的發生」，在Anna與Daniel的工作流程裡，是一個漫長得有些不可思議的過程。

一件作品的起點，是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講話，開始討論一個想法，試圖用語言說清楚那個畫面應該長什麼樣子，然後Anna開始畫草圖，不是精緻的設計圖，而是非常粗略的線條，足以讓兩個人確認：「我們腦袋裡的東西是同一件事。」確認之後，進入執行階段：找場地、從零開始製作服裝、改造道具、反覆測試光線和距離。整個過程裡，實際按下快門拍照的時間，Daniel 說，只佔了整個流程「非常非常小的一部分」。

以這次台灣展的珍珠奶茶裝置為例。這件作品從提案到完成，前後花了將近一年。主辦單位古北町創辦人Julia在去年年初提出做台灣限定作品的想法，兩人確認以珍珠奶茶作為主題，接著開始研究：杯身的弧度、珍珠的大小、吸管的角度、讓觀眾站在裝置前拍照時，前景和後景的珍奶杯不能產生透視誤差。「他們非常在意那個杯身不能切平，」Julia說，「我們在算前面的距離以及珍奶的寬度，花了很多時間。」直到今年年初，這件作品才算真正完成。

完美的畫面，來自無法偷懶的限制

這種近乎偏執的製作態度，和他們作品呈現出來的輕盈感，構成了一種讓人費解的落差。那些畫面看起來那麼簡單、那麼顯而易見，簡單到你幾乎會覺得：這我也可以做到。

但這個「顯而易見」，恰恰是他們最在意的事情。

Daniel 說，他們非常欣賞的設計哲學，是那種把大量複雜性藏進簡潔結果裡的工作方式。他提到無印良品作為例子，那些看起來什麼都沒有的產品，背後是無數次關於材料、比例、使用情境的決策。「結果是簡單的，但抵達那個簡單，從來都不簡單。」在Anna與Daniel的工作裡，這種複雜性最常以一種意想不到的形式出現：找不到。

最近完成的鉛筆系列作品，核心概念是讓裙子的輪廓和鉛筆筆尖的形狀產生視覺上的完美重疊。裙子的設計花了大量時間，但上半身的毛衣在概念上很簡單，只需要一件和背景同色的紫色針織衫。然而他們買遍網路和實體店，就是找不到那個對的紫。有些人在這個時候會選擇妥協，換個顏色，或者調整整個構圖。但Anna的做法是：買一件米色羊毛衫，自己動手染色。

「她就是有這種思維，」Daniel 說，「如果沒有現成的解決方案，就自己發明一個。」那件手染的紫色毛衣，最後出現在成品裡，是整件作品裡看起來最「順理成章」的元素，沒有人會特別注意它，但少了它，整件作品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Anna說，這種被迫繞道的經驗，其實是手工製作給她最重要的禮物之一。「當你在現實裡操作，你會遇到限制。但限制反而是有用的。因為如果什麼都可以，在AI時代，就像一張白紙其實是很可怕的，你不知道從哪裡開始。有了限制，你才知道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然後在那個邊界裡找到出路。」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話，語氣帶著一種很篤定的輕鬆：「否則你就只是一直坐在電腦前面，一直下指令，一直下指令。那是一個過程，但不會有結果。」

在AI時代，選擇用手

他們並不反對科技。Daniel說得很直接：「沒有科技，我們沒辦法做現在做的事情。」相機、手機、社群媒體，這些工具是他們工作流程裡不可缺少的部分。但他們同時也非常清楚，科技能做到的事情和他們想做的事情之間，存在一條他們刻意選擇不跨越的界線。

「人類本質上是不完美的，」Daniel 說，「科技傾向於把事情做到最完美的狀態。但如果所有事情都交給科技，就不會有任何錯誤，也不會有任何人性——而很多時候，人性就藏在那些不完美裡面。」

這個立場，在現在這個時間點，有一種特別清醒的重量。當生成式AI讓任何人都可以在幾秒內產出一張視覺上無懈可擊的圖像，當「完美」的門檻趨近於零，Anna與Daniel 的工作方式反而顯得像一種逆行，他們花一年做一杯珍珠奶茶，花幾個禮拜找一件毛衣找不到然後自己染，在戶外拍攝時碰上下雨、碰上廣場突然辦派對、碰上路人好奇湊過來想入鏡。

但Anna說，這些全部都是過程的一部分，甚至是讓作品變得真實的原因。「當你在實際操作，事情永遠會出問題。但我父母說過，世界上沒有問題，只有解決方式。」她的父母是做櫥窗陳列設計的，也是一對共同工作的搭檔。「遇到問題的時候，你就環顧四周，看看手邊有什麼，然後想辦法解決。」

對於AI世代的年輕創作者，Anna的態度不是批評，而是一種她自己也在實踐的邀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要說，那個故事是獨特的。但如果你用AI下同樣的指令，在不同的電腦上會得到一樣的圖像，你的個人特色就消失了。」

她說，媒材本身不是重點，重點是那個聲音是不是真的屬於自己。Daniel則打了一個更日常的比方。「自己去買菜、回家煮一道料理，然後看著對方吃，等待他們的反應——那種感覺，和去麥當勞買一個漢堡回來，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創作也是一樣。當你親手做出一件東西，那個等待別人回應的心情，是AI沒有辦法給你的。」

歡樂，是一種認真的選擇

展場裡，有一件作品是兩週前才剛上傳到社群媒體，一週後就出現在台北展場的實體印刷版本。這個紫色背景的鉛筆作品，也是這次台灣展中首度以實體形式公開亮相。

主辦單位古北町創辦人Julia說，台灣站是《A World of Wonder》的亞洲第二站，但規模遠超過首爾，首爾站只有三個可互動的拍照裝置，台灣站超過二十個沉浸式體驗作品。這個差距，背後是超過二十個裝置各自需要重新計算材質耐用度、觀眾身高差異、拍照最佳角度的漫長工程。

Anna說，聽到展場裡傳出笑聲，是她在整個展覽過程裡最滿足的時刻。「我們一直以來想做的事情，就是讓人微笑。如果我創造出來的東西，可以讓人開心，那就夠了。」

這句話說起來很簡單，但在他們的工作裡，「讓人微笑」從來不是隨便說說的目標。它是一個需要精密計算、反覆測試、染毛衣、算珍奶杯身弧度、在廣場等雨停的漫長承諾。Daniel說，他們非常認真看待幽默這件事。「幽默可以打開語言，讓你不只是跟建築師講建築，也可以跟小孩解釋建築的結構。當你用輕盈的方式說一件嚴肅的事，更多人可以走進來。」

走進展場，在那些巨大的歡樂道具和精心設計的拍照點之間，有一件事情其實一直都在，只是藏得很深：這兩個人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讓你覺得這一切看起來毫不費力。

Anna 最後說了一句話，像是整個展覽的注腳，也像是她對這個時代的回應：「下指令很簡單，但過生活比較愉快。」

《A World of Wonder奇想世界》
日期：2026年6月19日～9月28日
時間：10:00～18:00（17:30 停止售票）
地點：國立臺灣科學教育館．7樓東側特展區（臺北市士林區士商路189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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