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永遠比 AI 更有創意:專訪 BBC Studios 揭密《藍色星球 III》如何用十年直覺拍出海洋的幽默
睽違近十年,BBC 經典旗艦自然紀錄片《藍色星球 III》(Blue Planet III)終於來到大家的眼前。VERSE 專訪 BBC Studios 自然歷史部門負責人喬尼基林(Jonny Keeling),揭密《藍色星球 III》耗時四年半的深海幕後:為何堅決不用生成式 AI?以及大衛·艾登堡爵士(David Attenborough) 25 年來的旁白與配樂大師漢斯·季默(Hans Zimmer)、JADE Thirlwall 跨界美聲如何為人類寫下一封充滿幽默與希望的海洋情書?
自 2001 年問世以來,BBC 自然紀錄片《藍色星球》(The Blue Planet)以深海微光與未知物種的震撼影像,重塑了人類對海洋的想像;2017 年第二季更以對海洋塑膠危機的凝視,在全球掀起改變消費習慣的「藍色星球效應」。
The Blue Planet, 2001, IMDB
為了突破前作立下的極致標準,第三季製作團隊動員全球超過 800 位科研專家與影像工作者,將鏡頭推向 37 個國家的五大洋深處,在累積逾兩千小時的極端環境作業後,從數千個生態線索中精煉出 59 組珍稀影像故事,記錄下逾 176 種海洋生物,更邀來今年適逢百歲高齡的大衛.艾登堡爵士再度獻聲旁白,攜手配樂大師漢斯·季默與英國歌手 Jade,為這趟深海遠征譜出史詩般的序曲。
而在這 59 組跨越地球各個海域的故事裡,第一位登場的海洋嘉賓是在澳洲波光粼粼的湛藍海床之上,一隻不疾不徐地游動的海豚。牠的嘴裡,竟然叼著一塊海綿。
© BBC Studios(擷取自 BBC Earth 官方預告片)
為什麼海豚要叼著一塊海綿在海裡游來游去?
這個看似無厘頭的舉動,最初讓科學家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為了揭開背後的真相,BBC Studios 自然歷史部門(NHU)的團隊在澳洲甘巴拉(Gambier)海域架設五台遠端海底攝影機,展開一場與耐心的對決。
一個小時、一百個小時、一千個小時過去,螢幕在長達兩週的時間裡幾乎毫無動靜。
面對掛零的挫折,團隊決定改變策略,退一步觀察海豚每天的行進路線,摸清牠的日常作息,再將攝影機精準佈署在牠的必經之路上。這一次,鏡頭終於揭曉了令人拍案叫絕的答案 — 那根本不是玩具,而是一場精密的捕獵陷阱。
原來,海豚先是觀察到小魚習慣躲進珊瑚礁的孔洞裡避難,便刻意啣來海綿塞進洞口佈局,接著將獵物驅趕至洞穴附近;就在小魚以為找到安全庇護所、一頭鑽進海綿裡的瞬間,海豚隨即上前將獵物輕鬆收入囊中。
隨著時間推移,團隊逐步取得海豚的信任,最終才得以跟在海豚身邊,解鎖更多近距離、多機位的完整捕獵奇觀。
《藍色星球 III》團隊耗時逾 2000 小時在水下拍攝,透過全新攝影技術,帶領觀眾探索海洋生命的多樣與奇蹟(BBC Studios提供)
「如果你對生成式 AI 下指令,請它寫一個關於海豚與海綿的故事,它只會生出詭異莫名的東西。但大自然本身,遠比任何演算法都更有創意。」 BBC Studios 自然歷史部門負責人喬尼基林在 VERSE 專訪中分享。
BBC Studios自然歷史部門負責人喬尼基林特地抵台宣傳,大方分享團隊勇闖深海與極地的玩命幕後。(BBC Studios提供)
在生成式影像幾乎能以假亂真的時代,這群擁有科學博士學位的說書人,用十年的專業,加上大衛.艾登堡陪伴 25 年的嗓音,以及對真實的近乎偏執,為人類寫下一封既有幽默感、也帶著希望的海洋情書。
一場需要「十年養成」的科學豪賭
甘巴拉海域那長達兩週、超過 1,000 小時的零產出,放在任何商業影視製作裡,幾乎都是一場災難級的沉沒成本。然而,在掌握全盤預算的喬尼基林眼中,這並不是盲目燒錢的賭博,而是一場建立在深厚知識上的精準計算。
「我們有一點像是在賭注,但又不完全是,因為這背後的基礎是你對拍攝對象有足夠的知識。」喬尼基林解釋。他自己、執行製片,和團隊中的幾位核心成員都擁有科學博士學位。在前期選址與評估預算時,團隊從來不是先決定要去哪個景點拍,而是先尋找「能夠傳遞廣泛情緒、引發人類認同的故事」。
就像他舉的生動例子:如果鏡頭只是拍一條滑溜溜的魚,故事本身其實很無聊;但如果這條滑溜溜的小魚正在做某件怪事,戲劇張力就誕生了。
© BBC Studios(擷取自 BBC Earth 官方預告片)
要判斷再多給五週時間,是否就能拍到劃時代的畫面,他們必須把冷硬的動物行為學內化成一種職業本能。「在自然歷史部門裡,一位製作人通常需要長達十年的時間養成,才能夠對資金的運用做出最合理的判斷。」喬尼基林說,當製作人累積了十年的知識與現場經驗後,最後往往是靠直覺下決定—而這份直覺,終究還是建立在扎實的科學底蘊之上。
大自然比 AI 更有創意,所以我們拒絕生成式影像
海洋裡上演的劇本確實遠超人類編劇的想像。
在珊瑚礁裡,團隊捕捉到了驚人的「跨物種聯合捕獵」:石斑魚在上層將獵物趕進礁石縫隙,曲紋唇魚隨即猛烈撞擊,而埋伏在底部的鯙則負責截斷退路—牠們甚至展現出跨物種溝通的默契。
© BBC Studios(擷取自 BBC Earth 官方預告片)
在生成式 AI 幾乎能以假亂真的當下,這支自然紀錄片團隊為自己畫下一道清晰的紅線。喬尼基林坦言,團隊在內部確實會把 AI 當作輔助工具,用來幫忙梳理與篩選海量的素材清單,但影像創作上,「生成式 AI 是絕對不會使用的」。
「大自然是最有創意的說書人,我們根本不需要 AI 的幫助。」
對比 2001 年第一季拍攝時連無人機都沒有,如今攝影技術已能從高空一鏡到底潛入水下 24 小時待命;而在剪輯室裡,團隊更刻意打破傳統紀錄片的悶局,向劇情片與體育賽事轉播偷師,透過多機位切換與跌宕起伏的敘事鋪陳,打造扣人心弦的節奏。但無論敘事技巧如何進化,唯一不可動搖的原則是:「所有科學事實都必須精準無誤。」
大衛.艾登堡的 25 年陪伴,與 JADE 的流行交響樂
除了震撼的視覺奇觀,聲音與音樂更是為這趟深海旅程注入靈魂的關鍵。合作長達四分之一世紀的、今年一百歲的大衛·艾登堡爵士,在《藍色星球 III》中依然擔任旁白。
© BBC / Passion Planet / Joe Loncraine
「我們非常喜歡與艾登堡爵士合作,這已經是長達 25 年的情誼了。他的聲音有一種了不起的特質,從驚嘆、驚訝、悲傷到喜悅,所有情緒他都能完美傳達,再加上他對大自然擁有極為豐富的知識。」喬尼基林感性地分享,隨著大師年事漸高,他略微變化的嗓音在這一季裡,反而產生了一種意想不到的魔力 — 少一分遙遠的權威感,多了一種「彷彿父親在耳邊專門說故事給你聽」的親密溫度。
「只要他還想跟我們合作,我們就會一直持續下去。」
在配樂上,團隊除了再度攜手好萊塢配樂大師 Hans Zimmer,更跨界邀請英國流行女歌手 JADE 獻聲。JADE 本身就是極度熱愛海洋的粉絲,一直希望能與團隊合作;在流行單曲裡,聽眾較難聽見她純粹的人聲質地,但這次與交響樂團的碰撞,卻意外釋放了她極具穿透力的美聲。JADE 甚至告訴團隊「這是她工作過最開心的一次」。
《藍色星球 II》意外掀起的「減塑效應」
片尾,鏡頭帶到失去色彩的白化珊瑚礁,水下熱浪的襲擊讓珊瑚礁死去。一隻小丑魚為了拯救瀕死的家園,在慘白的海葵旁拼命搖擺尾巴,試圖搧動水流讓海葵重新呼吸。失去珊瑚礁庇護的小丑魚,終將淪為掠食者的獵物,牠拼命守護家園的模樣,直接叩問人類該如何守護共同的地球。
© BBC Studios(擷取自 BBC Earth 官方預告片)
回顧 2017 年《藍色星球 II》播出後,節目中領航鯨母親抱著疑遭海洋污染毒害而夭折的幼鯨久久不肯放手,以及信天翁誤將塑膠垃圾餵給雛鳥的震撼畫面,曾刺痛無數觀眾,因此在引發拒絕一次性塑膠的「藍色星球效應」。然而,喬尼基林卻揭露幕後真相:「其實那並不是我們當初刻意設定的行動呼籲。」《藍色星球 II》裡同時呈現全球暖化與多種海洋危機,只是觀眾自己抓住塑膠污染這個痛點,並自動發起減塑行動。
在《藍色星球 III》中,團隊的溝通策略也是中性的。不希望用「責怪」或「罪惡感」壓垮觀眾,而是在呈現海洋危機的同時,也提供觀眾解決方案。「我們希望帶給大家希望,用樂觀的方式看待海洋。」喬尼基林強調,無論你住在四面環海的台灣,還是遠離海岸的中亞內陸,海洋每天都在為人類提供氧氣、吸收碳排、調節氣候,甚至提供藥物與稀有金屬—唯有讓大眾看見解方,真正的改變才有可能發生。
最愛粉紅色海參「海豬」
問這位看遍無數深海奇觀的幕後推手,個人私心最喜歡的海洋生物是什麼?沒想到,他給出了一個並未出現在本季正片中、充滿反差萌的答案—棲息在深海的粉紅色海參「海豬」(Sea Pig)。
「牠是一種粉紅色的海參,長得就像一隻圓滾滾的小豬。每次看到牠我都忍不住想笑,尤其是聽到艾登堡爵士用他那低沉莊重的嗓音說出牠的名字時,那畫面實在太可愛了!」喬尼基林笑著說。
Wikipedia
正是這份在嚴謹科學與漫長等待之中,依然對萬物保持驚奇與幽默的純真之心,才讓 BBC Studios 願意一次又一次潛入未知的深藍,為世界帶回最動人的真實故事。
目前,BBC 自然歷史部門同時推進著約 25 個自然專案,包括即將推出的昆蟲世界與動物寶寶系列。每一部《藍色星球》的誕生,都必須歷經「一年田調、兩年拍攝、一年後製」將近四年半的漫長週期。只要人類對這片蔚藍依然保有好奇,《藍色星球》的故事就會繼續拍下去。
《藍色星球 III》將自11 月 2 日起每週一晚間 20:00 在 BBC Earth 頻道與台灣各大串流平台首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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