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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菲生涯中最實驗性的專輯:三十年後重聽《浮躁》

王菲生涯中最實驗性的專輯:三十年後重聽《浮躁》

王菲在1996年發行她最生涯中最實驗的專輯《浮躁》。這張專輯是她在事業巔峰時,離開香港流行工業的安全路線,回到北京,與竇唯、張亞東及蘇格蘭獨立名團Cocteau Twins共同完成。這張沒有抒情主打、充滿無詞哼唱與聲響實驗的專輯,不只是她最大膽的創作出走,也重新改變了王菲。三十年後重聽,這張專輯仍然前衛,也讓我們聽見王菲曾經的真實聲音。

1996年,王菲27歲,已經不需要再證明自己可以唱紅一首歌。

從《容易受傷的女人》、《執迷不悔》到《我願意》、《曖昧》,她無疑是香港與台灣的天后及歌手;王家衛的《重慶森林》更讓她成為九○年代亞洲流行文化最鮮明的面孔之一。

然而,就在這個燦爛時刻,她推出生涯中最具實驗性的專輯《浮躁》,幾乎拒絕一切使一張流行專輯順利運轉的元素:專輯只有三十五分鐘,沒有容易唱的抒情主打,沒有清楚連貫的愛情故事,十首作品中有三首主要由哼唱構成。王菲把主流音樂的結構、語言和情緒一件件拿走。

但《浮躁》可能是她最接近作者創作的一次:專輯十首作品中,七首由她參與創作。製作陣容包括竇唯、張亞東與蘇格蘭「夢幻流行」(dream-pop)樂團 Cocteau Twins——當年唱片文案直接說這是她「出道以來第一張親自原創大碟」。


北京的四合院與胡同

1987年,十八歲的王菲隨家人移居香港,兩年後以「王靖雯」之名出道。香港把她推上流行工業的頂端,到了九○年代中期,她已經擁有最好的製作資源、住在聚光燈的中心,王菲卻逐漸把生活重心移回出生的城市北京,住進當時男友、搖滾人竇唯的老舊四合院。

彼時的北京正在燃燒起粗礪卻無比生猛的搖滾之火。

當時,竇唯是中國搖滾樂壇的標誌性人物。他擔任主唱的黑豹樂隊,1991年發行的首張專輯《黑豹》席捲大江南北;1994年,他在魔岩中國火系列下推出首張個人專輯《黑夢》,被譽為「中國第一張另類搖滾專輯」。年底,他與張楚、何勇所謂「魔岩三傑」,在香港紅磡體育館的「搖滾中國樂勢力」演出,將中國搖滾推向了前所未有的巔峰。然而,第二年,竇唯發行第二張專輯《艷陽天》,徹底擺脫了搖滾樂的框架,轉而以大量的電子合成器與五聲音階鋪陳出充滿東方禪意的實驗聲景

香港狗仔隊曾拍到清早竇唯打著赤膊、穿著大褲衩在院外倒痰盂的照片——沒多久,更驚人的畫面出現了:王菲睡眼惺忪,同樣端著痰盂走向公廁。這成為大條娛樂新聞。

在北京與香港之間

重要的是,香港和北京各自給予王菲不同的養分。

在香港,她身邊是梁榮駿、林夕、黃偉文等成熟的流行音樂工作者,處於一個有高度專業成熟的音樂產業;到了北京,她所在的卻是一個邊界尚未固定的創作現場,彷彿一切都有可能。

其實早在1994年的專輯《討好自己》,王菲、竇唯與張亞東這個日後重要的創作組合便已初步成形。竇唯為王菲自己創作的〈討好自己〉與〈出路〉編曲,張亞東也首次與她合作為〈飄〉作曲及編曲。而在專輯中唯一的國語歌〈出路〉,王菲首次以近乎說白的方式演唱自己寫的詞,她一面想像婚姻、孩子與世界末日,一面坦承自己對未來缺乏安全感;她甚至直接說出「我討厭當明星」,卻又承認「仍卻希望引人注意」。


面對這個矛盾,《浮躁》成為她的出路。

1996年6月,《浮躁》發行;同年夏天,王菲與竇唯在北京結婚,隔年女兒竇靖童出生。

在北京,王菲、竇唯與張亞東三人建構了一個拒絕外界干擾的創作場域,做出了一張讓整個華語世界音樂圈意外的專輯。對王菲來說,生活是甜蜜的,北京搖滾圈的養分,加上香港的資源,讓她在這首新歌〈浮躁〉中哼唱出了「一切都好,只缺煩惱」。

一場人聲與器樂的實驗

《浮躁》最激進的地方,是把人聲從歌詞的功能中釋放出來。十首作品中,六首有演唱歌詞,三首無詞的哼唱,以及一首演奏曲。對向來由歌詞承擔情感與意義的華語流行音樂傳統而言,王菲不再負責說明故事,她的呼吸、氣音與沒有意義的音節,本身就是編曲的一部分。

這種聲音一方面來自竇唯與張亞東:竇唯剛在《艷陽天》中走出搖滾樂的固定框架,以電子合成器、五聲音階和環境聲響開拓新的空間;張亞東則仍在搖滾、電子與流行之間摸索自己的製作語言。另一方面,蘇格蘭名團Cocteau Twins提供了重要啟發。主唱Elizabeth Fraser擅長使人聲與吉他殘響、混響和空氣融為一體。王菲早在《胡思亂想》中翻唱過他們的作品,1996年又參與Cocteau Twins〈Serpentskirt〉亞洲版錄音;到了《浮躁》,樂團直接為她創作並製作〈分裂〉與〈掃興〉。

Fraser的歌聲經常消融在濃密的聲牆裡,王菲卻保留了北京口語的輕巧、頑皮與若無其事。她有時像孩童自言自語,有時發出近似鳥鳴的短音,又忽然從迷霧般的編曲中探出頭來。

後來人們習慣以「空靈」或「仙氣」形容王菲,彷彿她的聲音天生遠離塵世;但《浮躁》裡的聲音雖然輕盈,真正重要的情緒其實是不安。節拍忽然錯開,旋律才剛形成便轉向,吉他與電子聲響在遠近之間游移,歌聲也不斷從清楚的字句滑入沒有語義的音節。

開場的〈無常〉已經建立這個世界:吉他、低頻與電子節奏在短短兩分多鐘裡不斷改變方向,王菲唱著四季、聚散與變動。緊接著的〈浮躁〉歌名指向焦慮,音樂卻近乎雀躍。明亮的吉他、輕快的節拍,她只以「九月/天高/人浮躁」打開情境,沒有解釋焦躁從何而來。這裡的「浮躁」或許是創作的起點:正因為對既有形式不耐,才必須尋找新的聲音。

Cocteau Twins將當時尚未發行的兩首單曲曲軌交由張亞東重新編曲/製作,並由林夕與黃偉文填詞的〈分裂〉與〈掃興〉兩首歌,聲響更濕潤、更幽暗,也更接近當時英國獨立音樂的質地。

到了〈想像〉、〈哪兒〉與〈野三坡〉,這個實驗更加徹底。如果一個歌手不再用文字交代自己,聲音還能傳達什麼?王菲沒有給出答案,只讓人聲像另一件樂器,在節拍、吉他與空氣之間移動。〈墮落〉不解釋為何墮落,〈末日〉沒有鋪陳末日敘事,〈不安〉甚至讓歌手徹底退場。最終的〈野三坡〉重新回到無詞哼唱,像是經過整張專輯之後,她終於離開由明星、歌詞與愛情故事構成的城市,走進一片不需要自我介紹的空地。

《浮躁》之後,王菲再也不一樣了

《浮躁》之後,王菲的音樂和歌唱方法再也不一樣了:她沒有再發行過同樣實驗性的專輯,卻也不再只是一個傳統的主流歌后。在往後的專輯中,她試圖在聲響探索和高度成熟的流行歌曲尋找平衡,創造出華語世界最獨特的聲音。

三十年後再聽,《浮躁》未必仍像1996年那樣陌生。夢幻流行、氛圍音樂、無詞哼唱和電子聲響,早已進入華語獨立音樂乃至主流製作。然而,它也未被時間稀釋,依然是華語世界最傑出的專輯之一。

除了音樂本身,《浮躁》的獨特意義也在於它出現的位置:一位正站在商業巔峰的明星,主動離開安全的道路,走入一個聲響構成的迷霧中。

《浮躁》或許沒有為一位巨星的明星光環與創作矛盾給出解答,然而,正是在語言撤退、意義鬆動、歌聲化為空氣的瞬間,我們得以清晰地聽見那個毫無偽飾、自由呼吸的王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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