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茶店裡的泡芙：日治台灣的摩登小確幸

這陣子，許多台灣人開始重新認識這座島嶼的歷史，才發現那個年代的都市生活比許多人印象中豐富得多。許多人以為台灣要到十大建設之後生活水準才逐漸提升；殊不知早在1920至30年代，台灣的知識階層就已走進咖啡館，在摩登的氣氛中點上一杯咖啡，或嚐一口剛端上桌的西式糕點。

「カフェー」的前世今生

日文的「カフェー」（日治時期亦作「カフヱー」），語源正是法文「café」。台灣最早的咖啡館，隨著日本的文明開化政策一同出現。1921年，台北新公園（今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內開設了「カフェー・ライオン」（「獅子珈琲店」），是目前可考的台灣第一家以「カフェー」為名的消費場所。女服務生穿著和服搭配西式白色圍裙，供應咖啡、麵包、牛乳與西式餐點，是當時在台灣能品嚐西式點心的重要據點之一。

與本地酒樓相比，咖啡館的消費較低廉，氣氛也更為輕鬆，客人只需點一杯飲料或簡單餐點，便可坐下來談天說笑。1927年《臺灣日日新報》報導形容基隆的夜晚：喫茶店和珈琲館正逐漸取代昂貴的料理屋，「客人們圍著穿圍裙的女子，以便宜價格品嚐淡淡快樂……簡單自在飽嚐美味。」（註1）這樣輕鬆的氛圍，使珈琲館在1930年代達到鼎盛，日本製菓大廠森永與明治也在台開設喫茶店、相互競爭，除咖啡與紅茶外，也販售冰淇淋、洋菓子和麵包，以「近代味」為號召，成為城市中最時髦的消費空間之一。

註1：引自陳玉箴，〈日本化的西洋味〉，《臺灣史研究》第20卷第1期（2013年3月），頁96；原始出處為《臺灣日日新報》1927年7月22日第5版。

喝咖啡搭配西點、麵包，是我們的日常，也是90年前台灣知識份子的小確幸。圖片提供／Ying C. 陳穎

「カフヱー巡り」，知識份子生活中的小確幸

歷史往往藏在私人記錄裡，而日記，恰好是最誠實的時光膠囊。

有「台灣第一才子」之稱的作家呂赫若，在日記裡記述，帶女兒去「咖啡屋」吃蛋糕，再順手買了麵包帶回家當禮物——一個尋常的午後，一家人的小確幸，說起來幾乎和今日沒有太大差別。

新竹紳士黃旺成的日記裡，冰淇淋是常見的主角。新公園內的ライオン是他喜愛的消費場所之一，日記中留下「食アイスクリーム、乘車回寓」的寥寥幾字，讀來卻像一首小詩。他也曾在聚會後叫外送西洋料理，與中式菜餚和啤酒同桌共食（註2）——在那個年代，不同飲食文化的邊界，就像現在一樣自然地混雜、融合在一起。他甚至曾在某日一連去了三家咖啡店，並將當天日記的標題定為「カフヱー巡り」（「逛咖啡廳」）。

台南醫師、作家吳新榮的日記，則走進台南的森永喫茶店。他記下與文友相聚後，幾個人移步到森永，點了「シユウクリム」（奶油泡芙）和「ココア」（可可亞）的情景。那個1942年的冬日午後，戰爭的陰影已籠罩著台灣，文人們卻仍安坐喫茶店的一角，談論文學與時局，配著美味的泡芙。人的韌性在這些時刻中頑強閃現。

註2：「在元豐朝起　洗掃頗吃力　與元璧在店口遇和田先生　恭請入店　陳房亦來　饗以茶果　後式、榜、李、延年等亦到　共款先生晝餐　西洋料理4.4元　味珍樓2.5元　ビール2.6元　飯後即去」（黃旺成作；許雪姬編著。黃旺成先生日記/1919-09-20。

台南老店百珍西點麵包販售古早味泡芙，不知道是否也是吳新榮喜歡的那種？圖片提供／Ying C. 陳穎

鄰國熱血革命，大稻埕上演的卻是冰淇淋大戰

說到這個年代的甜品熱潮，恐怕是《臺灣日日新報》記下的一場「冰淇淋大戰」。早在1898年，大稻埕就已出現販售冰淇淋的紀載；到了1911年，艋舺到大稻埕一帶的冰淇淋商人規模竟達五百人之譜。競爭之激烈，連報紙都特地報導。老照片裡，1939年的台北街頭可見推著小推車的冰淇淋小販穿梭其間。

1911年(明治44)6月《臺灣日日新報》報導，艋舺大稻埕區域的冰淇淋商人規模竟高達500人。圖片來源：台灣回憶探險團

1939年台北街頭的冰淇淋小販。圖片來源：台灣回憶探險團

這些咖啡與甜點經過日本折射再傳入台灣，也影響了我們現今的咖啡館、西餐與甜點文化。每一口今日習以為常的滋味，背後都有一段曲折的旅程。

日治時代的台灣總督府登錄攝影師李火增留下許多珍貴照片紀錄，尤其是大稻埕地區的繁華景象。當時路邊不僅有冰淇淋攤車，還有販賣冰咖啡的小販。顯見咖啡不只是知識份子的美味，也是一般人的日常。

餘味猶存，遙想當年風華

ライオン、ボタン、モンパリ...日治時期那些風靡一時的珈琲館，隨著戰爭爆發、物資管制收緊而急速凋零。戰後台灣面臨因大批中國移民產生的惡性通貨膨脹與混亂的社會與經濟情況，這個曾盛極一時的消費文化幾乎中斷。今日已找不到任何一家從那個年代直接傳承至今的咖啡館。然而，有幾家店以各自的方式，保留了那個時代的某些氣韻。

波麗路西餐廳（台北大稻埕）：1934年由廖水來創立，是現存歷史最悠久、根植日治時期的西餐廳，當年以西餐、精緻西點、咖啡聞名。它扮演的角色從來不只是餐廳：廖繼春、陳澄波、楊三郎等前輩畫家以此為聚所，報社主編記者上班前也來此喝咖啡。本店建築現已列為台北市歷史建築，法國鴨子飯、鐵板牛排，90年不變。

蜂大咖啡（台北西門町）：1956年創立，是台北現存最老的自烘咖啡館之一。店內各種古董物件流淌時光印記，如德製PROBAT烘豆機便有70年歷史。得到香港女師傅親傳製作的合桃酥、雞仔餅、鮑魚酥等中式點心以玻璃密封罐盛裝擺在櫃檯，讓蜂大咖啡特色獨具。

甘本堂蛋糕烘焙坊（台南中西區）：1921年創立，第一代店主以牛乳和麵粉製作點心，第二代向日本師傅學習生菓子、羊羹，第三代轉型西點，第四代赴日習藝後回台融合三種技藝。四代人的手藝，串起台南逾百年的飲食變遷。

這幾家老店各有歷史，也各有堅持。走進其中，感受到的不只是老派的空間、懷舊的餐點，而是這座島嶼如何帶著歷史的痕跡，繼續好好生活的方式。

作者｜Ying C. 陳穎

高端甜點師轉身，華文世界首位以系列深度專文拆解法式甜點奧祕的作者。作品散見國內外各大媒體，著有《法式甜點學》、《法式甜點裡的台灣》等書，並有多本甜點相關翻譯與審訂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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