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9

《告密者》的時代複寫：前衛、李喬與曾耀慶的文化接力

前衛出版社媒合漫畫家曾耀慶，將李喬經典短篇《告密者》轉化為凝重的視覺語彙。本書透過窒息的墨色與封閉的船艦場景，直視監控社會對人性的深度扭曲。這場跨媒介的文化接力，以戰慄的筆觸挑戰讀者感官，重現台灣文學中最令人窒息的反抗深度。

在台灣出版史的長河中，有些名字註定要與「反抗」二字掛鉤。如果說1980年代的台灣是一座正在沸騰的壓力鍋，那麼「前衛出版社」便是那道衝破體制箝制的蒸氣。而李喬，則是那位用文字在黑暗中刻劃傷痕、尋找光亮的說書人。

*延伸閱讀：導讀李喬：他的文學始終志在反抗***

2025年，前衛出版社媒合當代最具身體感的漫畫家曾耀慶，將台灣文學前輩李喬探討人性極致扭曲的短篇傑作〈告密者〉圖像化。要理解《告密者》圖像小說的誕生，必須先回溯其背後的推手——前衛出版社。因為創辦人林文欽的出版生涯，本身就是一部生動的台灣民主轉型史。

攝影／林蔚靜

前衛40年：從反抗意識，到島嶼的「智識」深耕

1979年，林文欽在三民書局任職時，便在黨國體制的縫隙中窺見了台灣文學的伏流。1982年，年僅三十歲的林文欽決定創立取名自法文「Avant-garde」的前衛出版社。這個名字本身就帶有左派、先鋒、甚至離經叛道的色彩。

在解嚴前的幽暗歲月，前衛成為了本土作家的避風港。從宋澤萊、林雙不、陳冠學到李喬，這些作家的文字在林文欽的掩護下集結成軍。儘管面臨警備總部的查禁與抄書，林文欽卻始終抱持著「沒在怕」的韌性。對他而言，出版不只是商業，更是一種反對運動。

攝影／林蔚靜

解嚴後，前衛並未停下腳步，反而轉向更深廣的「台灣學」構築。從《台灣作家全集》到「台語運動」的推廣，林文欽深感「台灣人有了意識，還要有『智識』」。他焦急於當代閱讀力的流逝，卻仍像個文化傳教士，在寒冬中實驗各種可能性。此次將李喬的作品漫畫化，正是前衛在新時代轉型中，試圖與年輕世代接軌、深化台灣主體性的重要嘗試。

*延伸閱讀：不能只有台灣意識，還要有「智識」：前衛出版社40年後依然「前衛」***

靈魂原著李喬：在萬籟俱寂的綠意中，刻劃反抗的深度

論及台灣文學的重量，李喬是一個無法繞過的名字，而那也正是《告密者》的原著靈魂。

攝影／汪正翔

出生於1934年的苗栗大湖，李喬以「文學志在反抗」為終身信仰。對他而言，反抗不只是政治姿態，更是一種對生命的慈悲。他認為人必須反抗內在的懦弱與外在的不平，唯有透過反抗，生命的意義才能彰顯。李喬最為人稱道的《寒夜三部曲》，寫盡了台灣人在大地上的掙扎與堅韌。然而在文字之外，鮮為人知的是李喬也作畫。他筆下的山嶺常帶有層次豐富的綠，那是生命力的象徵，也是他小說中人物與自然交融的靈感時刻。

在1986年出版的《告密者》這部短篇小說中，李喬收起了柔情的綠，轉而深入威權社會最扭曲的裂隙。他精準地捕捉到了在體制壓抑下的扭曲人性：在監控社會下，人如何為了安全感與虛假的優越感，逐步異化成體制的零件？李喬以寫實且帶有諷刺的筆調，刻劃了主角湯汝組悲劇性的一生。

曾耀慶的圖像解構：壓抑至窒息的視覺語言

當李喬那充滿寫實力道與心理深度的文字，遇上漫畫家曾耀慶，產生了令人震撼的化學反應。

1989年生於高雄的曾耀慶，是當代台灣漫畫界極具個人風格的藝術家。他畢業於台師大美術系，擅長以強烈的隨機性與身體感進行創作。對曾耀慶而言，漫畫的形式本身就是內容，而不僅僅是承載故事的容器。

在《告密者》圖像小說中，曾耀慶展現了出色的視覺轉譯能力。他捨棄了傳統漫畫清晰乾淨的線條，轉而使用凝重、幽暗且看似紊亂的筆觸。這種視覺風格精準地捕捉了原著中那種「壓抑到令人窒息」的氛圍。

特別的是，曾耀慶在改編時有意識地抹去了李喬原著中明確的「白色恐怖」時間背景，他將場景移至一艘封閉且帶有廢棄感的登陸艦。這樣的處理方式，將政治監控的命題從特定歷史事件中抽離，昇華為一種普世的、關於權力與人性的寓言。讀者在翻閱時，彷彿能嗅到鐵鏽的味道，感受到封閉空間內人人自危的猜忌，並將「告密」帶來的窒息壓力推向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