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杯水，為什麼是一棵橡樹？高美館年度大展《日常‧解碼》帶我們走進觀念藝術大師麥可．克雷格－馬丁的創作世界

我們每天都在觀看——手機螢幕、一張臉、一把椅子，也在無數熟悉的物件與影像之間快速辨認、下判斷。但我們真的看見了眼前的一切嗎？

約翰．伯格（John Berger）曾說：「我們的知識和信仰會影響我們觀看事物的方式。」

這也是藝術家麥可．克雷格－馬丁（Michael Craig-Martin）數十年來不斷追問的事。這位英國觀念藝術教父與當代藝術大師以簡單線條、鮮明的色彩與日常物件，拆解我們習以為常的觀看方式，提醒著我們，看見不等於理解。

藝術不只在於眼前是什麼，更在於我們怎麼看待它。

今年十月，高美館以「英倫文化年」為主軸，為這位英國當代藝術的重要推手舉辦大型回顧展，將他五十多年的創作脈絡重新梳理、濃縮，與他一同辯證藝術的可能。

一杯水可以是一棵橡樹：藝術究竟如何成立？

1973年，他以一杯水、一張紙，邀請觀者暫且相信：眼前所見，就是一棵橡樹。作品隔年於倫敦首次公開亮相，看似荒謬的命題，是他對藝術本質最直接的一次提問。步入展區，就是這件克雷格－馬丁最廣為人知的觀念藝術作品《橡樹》。

麥可．克雷格－馬丁《一棵橡樹》，1973 © Michael Craig-Martin. 圖片提供：藝術家與高古軒

作品上有一份紙上問答，刻意模擬藝術家與一位懷疑的觀者之間的對話。

藝術到底存在於物質本身，還是在於觀者的想像與信念？若藝術品的核心是藝術家提出的觀念，那麼一個觀念又需要什麼，藝術才能成立？

對克雷格－馬丁來說，藝術永遠需要觀者的加入。這是「觀念藝術」想傳達的概念之一，站在作品前，你會開始意識到，完成作品的不只是藝術家，還包括站在它前方觀看著的自己。

這位藝術家持續挑戰的，是觀者的一念之間。

天主教、美國：兩個世界的啟蒙

克雷格－馬丁1941年出生於愛爾蘭、在天主教家庭長大的他，從小就被「圖像」包圍——教堂裡的彩繪玻璃窗，神父穿著華麗的祭服，各式琳瑯滿目的儀式器具和裝飾，也被這些強烈的視覺符號深深吸引。

因此他作品背後的概念，我們也能放在天主教的「變體論」（transubstantiation）脈絡來理解：即使物體的外在形貌未變，但內在實質改變了。

移居美國後，1950年代在華盛頓特區長大的過程，又是截然不同的景觀。

戰後，汽車、電視、家電與消費文化全面進入家庭，「現代」開始有了具體形狀。他也在此接觸到包浩斯（Bauhaus）等現代主義思想；對年少的他來說，現代主義的神秘、激進、難以解釋，強烈的衝擊了他的思想。

麥可．克雷格－馬丁《薩克斯風（綠框）》，2026 © Michael Craig-Martin. 圖片提供：藝術家與高古軒
一位翻轉英國當代藝術的導師

1966年，他返回英國，投入藝術創作，走入倫敦藝術圈。1973年起，他長年任教於金匠學院（Goldsmiths），提出新的藝術教育方法：打破傳統以「油畫」、「雕塑」等媒材劃分科系的制度，將課程統整為「當代藝術」，鼓勵學生跳脫媒材與技術的框架，將思考置於創作核心，透過嚴格的集體評圖（Critique），培養對作品與既有規範的質疑。

他的教育理念影響深遠。

1980年代末，YBAs（英國青年藝術家）崛起，以瘋狂、叛逆甚至挑釁的創作，重新挑戰人們對「藝術」的想像；其中包括如今的超級大師 Damien Hirst，以及以粗俗幽默探索性別與身體的 Sarah Lucas 等前衛藝術家。他們都曾是克雷格－馬丁的學生。

可以說，若沒有他在金匠學院推動的教育實驗，今日英國當代藝術也許會截然不同。

Portrait of Michael Craig-Martin. Photo: Miriam Perez. Courtesy Gagosian

用最精練的線條傳達訊息

儘管自幼習畫，克雷格－馬丁很早便意識到，藝術不只是純粹追逐美的形式。

他的創作以裝置、工業圖般俐落的幾何線條，以及飽和、對比強烈的形式呈現，畫面裡幾乎沒有陰影。主題，也都是我們所熟悉的，手機、燈泡、耳機等日常物件，甚至只畫出局部、留下線索，一看也能在腦中拼湊出全貌。

這回展出他在1984年創作的作品《法式長褲》，以鋼條勾勒衣架與長褲的輪廓，再與藍、紅色鋁板交錯的法式配色組合。為何即使沒有布料、皺褶，我們仍一眼就能認出那是一條褲子？

麥可．克雷格－馬丁《法式長褲》，1984 © Michael Craig-Martin. 圖片提供：藝術家與高古軒

佔據展廳巨大牆面的《現代舞》（1981），更衝擊我們對現實的感知。紅、黑線條勾勒出日常物件，安全別針與沙發一般大，打亂了我們判斷尺寸和空間的慣性，交錯的輪廓在牆上營造出前後層次，彷彿物件正翩翩起舞。有趣的是，這件壯觀的作品其實是臨時性的，它們是貼在牆上的紙膠帶，展期結束後便會被撕下。

這讓人意識到，除了語言系統，圖像本身也是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方式，甚至能突破國界，超越語言。

馬丁的許多作品甚至以「無題」為名，不加上定義，邀請觀者放下預設立場，從線條、空間、色彩去感知、回憶，理解我們所處的當代。他也是時代的紀錄者，捕捉著每個年代的生活縮影，更曾將不同物件重疊，讓我們明顯感受生活與消費市場的變化。

疫情期間，他注意到，原以為自然生長的生鮮蔬果，同樣也受到高度人工干預，於是他開始將蔬果納入創作。

麥可．克雷格－馬丁《機運1》，2023 © Michael Craig-Martin. 攝影：Lucy Dawkins，圖片提供：藝術家與高古軒

向藝術致敬，也提出疑問

當達文西的《蒙娜麗莎》一再被複製，是否逐漸變成扁平的符號？原作中細膩的暈塗法與歷史故事，簡化之後，還會剩下什麼？

此次展覽，也讓我們看見克雷格－馬丁與藝術史的對話。《向名畫致敬》系列中，他「重畫」經典名作，讓我們站在畫前，不自覺思索：為什麼我們想看「這幅畫」？又或有些畫中的物件，例如蒙娜麗莎手下的扶手椅，過去根本沒有注意到？它們被轉化為最簡潔的線條時，反而從背景裡浮現了。

攝影 / Lynn

而在《藝術與設計》系列中，他將二十世紀的經典名椅與藝術史上的經典圖像放在同一畫面裡：例如安迪．沃荷（Andy Warhol）的濃湯罐頭，以及雷內．馬格利特（René Magritte）那支著名的「不是煙斗」的煙斗，都與設計大師的名椅一同化為鮮明色彩與俐落線條，為設計與藝術之間的邊界，提出新的問號。

持續思考如何觀看世界

 《麥可．克雷格－馬丁：日常‧解碼》是克雷格－馬丁首次在台舉行的大型回顧展，除了匯集各時期的代表性作品，也呈現特別重製的數位裝置《宇宙》。

弧形 LED 螢幕上，他過去40年描繪的日常物件不斷游移、重疊與重組，結合聲響，將熟悉的線條與色彩延伸為沉浸式的觀看體驗，也讓人看見他持續與時代並行，運用新的媒介，探索日常物件的表現可能。

他本人表示：「這是宇宙的總和，是屬於我的宇宙，也是我一生創作的集大成。」

沉浸式數位裝置《宇宙》（Cosmos）在此次展覽於海外首次登場，成為一大亮點。© Michael Craig-Martin. 攝影：陳李視物，圖片提供：高雄市立美術館

觀展最後，別忘了走到高美館外的藝術生態園區，數件大型雕塑作品將展覽從室內延伸到戶外。克雷格－馬丁將畫布上的線條與物件轉化為立體尺度，讓它們穿梭於建築與地景之間，延續著觀看。

克雷格－馬丁告訴我們，即便踏出了展場，將那雙重新觀看的眼睛，帶向日常生活吧。

麥可．克雷格－馬丁《耳機（藍色）》，2020 © Michael Craig-Martin. 攝影：Prudence Cuming Associates Ltd.，圖片提供：藝術家與高古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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