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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台北雙年展到《愛×死×機器人》:以高科技的機械嵌合體轉生古老神祇

費南多·帕馬·羅迪給茲,《羽蛇神》,2016,玉米、電腦軟體、電腦硬體、複合媒材,尺寸視空間而定。(圖片/藝術家及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走進2020台北雙年展「你我不住在同一星球上」的大廳展區,迎面而來的是好幾具介於機械、動物與人形的嵌合體。它們遲緩地動作著,機械動力裝置發出細微的聲響,在不同具嵌合體之間參差迴蕩,像以另一個物種的語言彼此對話。

這是墨西哥藝術家Fernando PALMA RODRÍGUEZ的系列作品。他結合了墨西哥原住民族納瓦(Nahua)的文化符碼、當地的物資,以及多種廢棄物,加上簡單的機械動力裝置,拼裝出這些既生又死,既無機又有機,既是文化也是自然的嵌合體。系列作品中的《羽蛇神》(Quetzalcóatl)那似龍又像蛇的形體,也許讓台灣觀眾想起龍舟。

而在藝術家出身的中南美洲神話裡,羽蛇神是植物之神,下達地府和死神Mictlantecuhtli交戰,為人類帶回賴以存活的玉米。在神話之後千百年,前現代的神祇降生在現代化的人造物、人造動力之中,埋伏在走進北雙的人們腳邊。

PALMA RODRÍGUEZ或許無意營造「曾經仰望的神祇,如今謫落人類腳底」的反諷,但可以確定的是,在他如此拼裝前現代的信仰符號及現代化的物質和電力之下,這些嵌合體都體現了傳統與進步之間的拉鋸。不謀而合的是,在2019年廣受歡迎的Netflix影集《愛×死×機器人》,其中一集〈祝你順利〉也以「金屬型態的狐狸精」,思索了與藝術家類似的提問。

〈祝你順利〉這個短小而精緻的動畫短片,改編自中國科幻作家劉宇昆的同名短篇小說。儘管Netflix將故事改編為「被剝削的東方傳統女性」報復「剝削他人的西方資本家男性」的單向故事,但在原著小說中,核心關懷或許更偏向傳統技藝與現代技術的辯證。

例如故事的女主角小嫣,原為狐狸精,是可以自由選擇狐狸或女性人類型態的神靈,但她生活的中國前現代鄉野因西方鐵路進駐,導致法力消失,只能以女性人形在蒸氣龐克的香港都市叢林中以性交易謀生。而儘管她的青梅竹馬阿良,最終使用金屬和蒸汽將她改造為一隻機械狐狸,賦予她在科技城市飛躍移動的能力,卻讓她再也無法變回女性人形。

也就是說,從前現代遞換到蒸氣龐克的過程中,〈祝你順利〉的小嫣也經歷三種變身:雙重型態(人與動物)、單一的人形、單一的機器動物。科技和現代性讓小嫣的形體單一化,不再擁有前現代的模稜兩可;就如同現實中,我們都活在現代性追求的標準化、單一化,或多或少都妥協了個體偏離常規的自由。

該動畫影集中的機械狐狸,是前現代的狐狸精,和蒸汽龐克的科幻機械動力,所構成的嵌合體。微妙的是,現代化的科技剝奪了前現代的狐狸精在鄉野自由活動的能力,卻也給予她在高科技都市中移動的裝備。

而PALMA RODRÍGUEZ的《羽蛇神》,身體由在地玉米殼做成,但是實際上墨西哥是美國的基改玉米的大宗出口國,反而讓當地玉米岌岌可危。這些被威脅產銷的在地玉米殼,成了神話中為墨西哥人帶來玉米的羽蛇神的身體零件,就像是機械狐狸身上的金屬和動力,成為傳統與現代、神話與除魅、剝奪與賦能的繁複辯證,以及對於科技社會的反省和批判。

從另一個層面來看,PALMA RODRÍGUEZ指出,從納瓦的觀點和語言來說,這些嵌合體某種程度上也是「活的」──從一張椅子到一整個生態體系,都可以佔據話語中的「位格」(persona,西方語言中通常只為人類所用的位置)。也因而人們可以和這些非人對話交流,這種概念或許讓人聯想到泛靈論。

實際上是,現當代的科學技術,已經不斷在向人類證實,各種非人其實一直都具備不同於人的感知技術、溝通能力,及能動性。

費南多·帕馬·羅迪給茲,《士兵(紅)》,2001,木構造、電子電路、感應器與電腦軟體,尺寸視空間而定。(圖片/藝術家及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美國後人類理論家海爾斯(N. Katherine Hayles)就指出,人類以為只有自己有智能,是因為人類只把智能理解為人類熟悉的思維模式,但如果把智能理解為「接收並處理資訊」的能力,那麼其實就連最微小的細胞、看起來聞風不動的植物,都無時不刻地施展它們的智能。

機器和我們的差異,並非活人與死物的本質化二分;動物和我們的分別,也不是牠們是笛卡爾所謂「會動的機器」(machina animata)而我們不是。更拓寬一點來說,非生物也並非如人類所想像的「靜態」。

在北美館二樓展區由摩洛哥藝術家Hicham BERRADA創作的《預兆》,就以放大百倍的錄影和投放裝置,向我們揭示了硫酸銅放到水族箱中的化學變化。這些彷彿生物般的物質流動,其實也挑戰了常識上「生物」(動植物)和「非生物」(礦物、海水、冰山等等)之間的分野。

在這些高解析度的高科技觀測裝置出現之前,這種非生物的能動性,恐怕不在笛卡爾式的「會動的」範疇。

然而,當我們可以用更多的探測技術得知非人的感知和能動,某種程度上,我們其實是在用現代的科技技術,包裝了前現代的泛靈論──就像PALMA RODRÍGUEZ用現代人發明的電力,賦予了前現代的羽蛇神靈魂;也像〈祝你順利〉的蒸汽引擎,讓古老的法術還魂成機械狐狸。

伊山·貝哈達,《預兆》,2020,錄像裝置,10分11秒,尺寸視空間而定。(圖片/藝術家及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當我們能夠放下充滿人類中心的「心智」、「靈魂」等偏見,我們就能將自己向非人他者打開理解的管道,更進一步從系統的整體性來思索生態問題和自然浩劫。台灣記者胡慕情在《鏡週刊》刊出〈珊瑚礁的寂聲終章  暖化與末日災難的先知〉的聲音文字報導。

她從法國聲音藝術家彭葉生(Yannick Dauby)所錄製的台灣海洋生物的聲音開始,擴展至珊瑚礁被「沈默」的議題(珊瑚礁白化的生態災難),同時也讓人了解,我們以為「安靜」的海洋,其實從來都不安靜,只是那些動物發出的聲音,在沒有收音裝置的情況下,無法被人耳聽見。

然而,當我們聽見了,我們就必須負擔起思考和改變的責任,同時認知到我們就身在我們所觀察的生態系統當中,無時不刻都和環境產生複雜的糾纏關係。而這個環境,這個生態系統,就是本次北雙所規劃的七顆星球中,由「蓋婭」、「臨界區」、「實地星球」所構成的環狀軌道。

作者介紹

林新惠|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博士生。2020金典獎與蓓蕾獎得主。著有小說集《瑕疵人型》。碩士論文《拼裝主體:台灣當代小說的賽伯格閱讀》獲台灣文學館年度傑出碩士論文獎。曾任《聯合文學》雜誌編輯。研究主攻科技人文、生態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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