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蟑螂和蝦與動物們怎麼看世界？從 NewJeans〈How Sweet〉到 9 部動物視角的非動畫電影

換一個高度看世界，人類的日常變得巨大、笨拙、荒謬，有時也顯得殘忍。這正是動物視角最迷人的地方：牠們不說人話，卻讓我們重新看見自己。以下精選包括近期在 Netflix 上線的熱門恐怖片《乖狗狗》、即將上映的《雞智逃亡生活》在內的 9 部精彩作品。

1. 《如果驢知道》（EO，2022）

這部片是向羅伯．布列松（Robert Bresson）的經典電影《驢子巴特薩》（Au hasard Balthazar，1966）致敬。導演傑西．史考利莫斯基（Jerzy Skolimowski）揚棄人類本位的敘事，從驢子的眼睛看世界。工作人員在現場需要等待動物的反應，幾乎像是紀錄片。攝影師麥可．迪梅克（Michal Dymek）以靈活的大遠景、特寫、空拍、驢眼鏡頭（類魚眼柔焦）──電影中充斥大量「圓形構圖」──以適合這種構圖的獨特畫幅比例（1.5：1），製造多重的景深。這種非人稱的低角度晃動與視覺實驗，不帶道德說教，純粹透過一頭灰驢的靈魂雙眼，反向凝視人類文明的荒誕與暴虐。

2. 《蟑螂總動員》（Joe's Apartment，1996）

這部邪典歌舞喜劇是影史罕見將「昆蟲微觀主觀視角」玩到極致的另類邪典作品。劇情講述貧困青年喬搬進紐約一間破爛公寓，發現自己必須與上萬隻會唱歌跳舞的蟑螂共處一室。最瘋狂的是，本片除了複雜的歌舞特效外，畫面高達數萬隻四處爬行、噴湧的蟑螂全部都是「真正的活蟑螂」（由專業昆蟲專家指導拍攝）！男主角傑瑞·奧康奈爾（Jerry O'Connell）在專訪中透露，自己為了呈現最真實的震撼感，曾直接把兩隻活生生的蟑螂放進嘴裡。

本片核心視覺建立在大量極端超廣角、低仰角的魚眼鏡頭。攝影機被放置在牆縫、馬桶邊緣、髒亂的廚房流理台與排水孔等陰暗角落，模擬幾萬隻真實蟑螂貼地爬行的無孔不入視角。在這種微小的昆蟲世界觀裡，人類居住的公寓被放大成了一座充滿危機的巨型迷宮，人類肥胖的身軀、沉重的步伐都變成了極具壓迫感的天災。電影透過這種滑稽卻寫實的低矮視角，徹底顛覆都市空間的主客體關係。

3. 《雞智逃亡生活》（HEN，2025）

這可不是《落跑雞》那種黏土動畫，而是貨真價實由真實母雞主演的魔幻獵奇劇情片！本月將在台灣上映。劇情講述一隻剛從工業化養雞場落跑的黑羽母雞，一心只想死守自己的蛋，並在雞籠裡一邊啄米、一邊冷眼旁觀人類世界各種非法走私的暗黑秘密。

匈牙利鬼才導演喬治帕爾菲（György Pálfi）邀請了頂尖動物訓練師，找來八隻個性迥異的真實母雞輪番上陣。卡司陣容超級澎湃：有擅長引路、任何路線都難不倒牠的「領袖擔當」菲里；需要演裝死時可以側臥不動的「靜止顧問」桑迪；還有聽從指令瘋狂亂啄、把窗戶弄壞的「特效擔當」愛妮可（拍攝過程沒有雞隻受傷，只有幾件物品被愛妮可啄壞）。

攝影機全程鎖定在幾十公分高的雞眼水平高度，用禽類特有的快節奏、帶著神經質顫動的主觀視線來解構世界。在咕咕咕的視線裡，人類的貪婪暴力都縮小成了遠景裡的荒謬滑稽劇。這場「他 HEN 壞」的黑色幽默旅程，絕對會顛覆大家對生命的想像！

4. 《乖狗狗》（Good Boy，2025）

這部近期剛在 Netflix 上線的超自然驚悚片，是 2025 年影壇最具話題性的票房小黑馬。劇情講述尋回犬 Indy 隨著主人搬進鄉間老屋，卻成了屋內靈異異象的唯一目擊者，必須在無形惡靈的威脅下奮力守護主人。

為了創造這部「由狗的第一人稱視角」出發的恐怖片，劇組耗時三年、整整拍攝超過 400 天。導演將攝影機全程鎖定在幾十公分高的低矮水平線上，精心設計主客體鏡頭的交錯。 

最有趣的電影魔法在於，片中印第面對惡靈時那些害怕、僵直或盯著黑暗莫名吠叫的驚悚畫面，其實全都是牠當下最真實的「自然直覺與反應」。拍攝時，印第其實只是高度專注地凝視著鏡頭外的網球或零食；劇組完全圍繞著牠的日常行為去捕捉鏡頭，再巧妙利用光影、音效與進行剪接，進而成功在銀幕上催化出想像的恐懼。

5. 《白色上帝》（White God，2014）

匈牙利導演柯內爾．穆德魯佐（Kornél Mundruczó）的這部作品，把一場都市階級革命交給狗來發動。劇情講述混血犬哈根（Hagen）與小主人莉莉（Lili）相依為命，政府開始對混血犬課稅後，父親狠心把牠丟上街頭。哈根先後被捕狗隊追捕、被賣進鬥狗場，最終集結數百隻流浪狗衝出收容所，對人類社會展開暴烈反撲。片中動員了 274 隻真實的狗完成大規模的街頭狂奔場面，牠們大多是從收容所救出的狗，拍攝結束後也都找到了新家。在狗的段落裡，攝影機貼近地面、跟著狗群高速奔馳，用低矮且充滿壓迫感的視野，把觀眾拉進哈根從生存恐慌到憤怒覺醒的感官世界。

6. 《蝦的日常練習》（A Shrimp's Daily Rehearsal，2026）

這部來自香港的實驗短片大膽使用左右分屏的「魚眼鏡頭」來想像甲殼類的複眼視覺。極致變形的魚眼視界擠壓了畫面，讓原本在舞台上痛苦扭動、企圖再現一隻蝦的女演員，在蝦子眼中被扭曲成滑稽且微不足道的血肉。這種非人視角重新審視人類表演的人性，人類想要模仿動物，在動物視角中顯得荒誕無比。影片甚至將字幕切換為「蝦的視角」來發聲。

當人類高談闊論如何用演技連結自然，水族箱裡的蝦正透過魚眼鏡頭與冰冷字幕，反向凝視這場試鏡。魚眼的視覺感官將觀眾直接扔進冰冷水體中，在蝦子的複眼凝視面前，人類的表演不過是一場傲慢的自我感動。

7. 《莉維達．地海之詩》（Leviathan，2012）

這部由哈佛感官民族誌實驗室拍攝的實驗紀錄片啟發自經典小說《白鯨記》（Moby Dick），記錄一艘遠洋大型工業捕魚船在北大西洋作業的過程，沒有傳統的訪談或敘事，只有機械與大自然交織的混亂感官。導演將數個小型防水攝影機（GoPro）扔進捕魚船的巨大漁網、堆疊的死魚群，以及混雜著血水的海浪潮汐中隨波逐流。鏡頭大膽呈現魚類瀕死時天旋地轉的顛簸視角、被重力拋擲的機械動態，甚至是海鳥俯衝掠食的破碎畫面。直接讓觀眾化身為被捕撈的海中生物，體驗現代工業化漁業背後那冰冷、黏稠且非人的大自然黑暗。許多國際影評甚至稱它為「披著紀錄片外衣的恐怖電影」，因為它用紀錄片的真實素材，拍出了超越劇情片的非人驚悚感。

8. 《貢達》（Gunda，2020）

這部震撼國際影壇的紀錄片，用極致的視覺純粹性彰顯了動物的內在靈魂。全片將鏡頭對準一隻住在北歐農場、名為 Gunda 的真實母豬，以毫無旁白、配樂或人類干擾的純粹紀錄手法，凝視牠誕下小豬、悉心撫育，到最終目送孩子被帶走、獨自在農場中徘徊尋找。

導演維克多·柯薩科夫斯基（Viktor Kossakovsky）大膽採用黑白純影調與極其緩慢的長鏡頭。這種毫無粉飾的「豬隻視角」，將觀眾逼近到能清晰看見牠踩踏泥土的腳蹄與沉重的呼吸，透過純粹的環境音與動物凝視，賦予動物生命一份巨大且令人屏息的尊嚴。

9. 《乳牛的黃昏》（Cow，2021）

英國導演安德莉亞·阿諾德（Andrea Arnold）用長達四年的時間，將攝影機高度牢牢鎖定在乳牛 Luma 的眼部水平高度，全片無旁白、無訪談，將「激進共情」推向極致。攝影運用極其貼身、帶有呼吸感的手持微距鏡頭，擠進狹窄的現代工業化牧場。捕捉牠剛產子便被迫與小牛分離的絕望悲鳴、被冰冷機器反覆擠乳的軀體，以及被烙印、去角的肉體痛苦。

在這種與牛平視的沉浸式鏡頭下，人類的半身與臉孔大半時候被刻意裁切、模糊化，只淪為推動悲劇的工具性背景。導演用最殘酷卻溫柔的平視，帶領觀眾直面非人類生命在體制下的勞動、痛苦與極具尊嚴的知覺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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