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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戈、愛情與國家

探戈與她的溫柔抵抗:專訪巴奈新作《愛,不到》

《愛,不到》睽違二十年的情歌專輯

「以前我表演都話很多,我覺得今天沒辦法講話。」巴奈唱完第一首歌曲〈小小的乞求〉就對觀眾說,說完馬上唱下一首。

週末夜晚,女巫店裡坐滿了人,被圍繞著的巴奈,眼前是密密麻麻的樂譜,看來略顯得緊張,有些反常,即使這是她十分熟悉的場地。她形容自己緊張到不會聊天:「接下來這首歌是有管樂編制的,我們就用想像的,想像台上站滿了人。」身邊的班多鈕手風琴兼小提琴手李承宗,還在一旁幫腔:「她真的很緊張,從來沒看過她那麼緊張,這我是人生第一次。」

巴奈笑說,當歌手還蠻辛苦,都已經半百了還要多練習。這樣說好了,她平常可是連歌單都不太準備,但為了演出新專輯《愛,不到》裡頭的歌曲,特地勤練吉他,畢竟編曲跟原來寫的時候很不一樣了。 

那晚演出的歌其實不新,大多是她在二十多歲所寫下。全都是對於愛情的執念,想愛,卻愛不到。

質問愛情——給大人的情歌簿

縱然當時飽受愛的煎熬,但歷經時間沖刷,如今唱起歌來,宛若旁觀者般抽離,對象是誰已不再是重點。「我都幾歲了還要唱成那樣,要死要活的⋯⋯應該很可怕吧?」巴奈演出前幾天在二二八公園受訪時說道。

二二八公園,是她和專輯編曲李承宗的排練場地,也是她跟伴侶那布待了一千多天的住所。

巴奈回憶起年輕時,因為很想要幸福,所以會一直去嘗試愛情,「我想要有人愛我,我想要可以愛人,有一個對象。我後來有一點年紀才發現,我要的是一個好的關係。所以很認真的在想,什麼是好的關係?什麼是合適的人?我怎麼樣成為那個合適的人?」 

這些對於愛的質問,似乎是亙古不變的命題吧?巴奈處理這些歌曲的細膩情感,也讓人想起Joni Mitchell與Bob Dylan的生涯後半段作品,這或許也是《愛,不到》出現的意義——一張給熟齡聆聽的情歌簿。 

經過時光淬煉的《愛,不到》,深刻唱出愛情裡的爭奪、矛盾和等待

重新詮釋起這些過往戀曲,巴奈的歌聲盡量成熟溫柔,但吉他與弦樂交織的開場曲〈難題〉,又讓她回去那個害羞的時刻,因為歌裡的對象是那布,當時彼此鍾意卻無法在一起。「小碩(製作人)有跟我說,她最喜歡我唱第一首歌的時候,我很在裡面的那個⋯⋯我自己當下就知道,哎呦,怎麼這樣(笑)。」她說,在演唱的當下不再只是旁觀者,唱起愛情,整個人是有反應的。 

巴奈說那時候專輯快做完,就跟那布說:「『誒,你幫我想一下,專輯已經做完了,我們要來寫一下感謝名單。』他就很高興地回說:『妳要感謝以前那些感情的人啊!我是衛冕者。』」回想起兩人的相處,她開心地說:「你跟一個這麼有幽默感的人在一起就會很好笑啊,事情被他講的就很好笑。」

相遇十年後,巴奈與那布才交往。她笑著說:「我沒有一直等呀!我其實也去發展別的關係,怎麼知道人生又繞回來,誰知道會繞回來?」兩人的部落只相隔了一條溪,甚至還是世仇,本該要相互為敵,更別說是在一塊。

情歌是起點:從《泥娃娃》到《愛,不到》

年過五十的巴奈,父親是卑南族,母親是阿美族。年輕時懷有明星夢,簽了六年合約卻沒有發片,後來進入原舞者學習傳統原住民文化,接著在女巫店表演,唱自己寫的歌,第一次演出只賣出四張門票仍賺到三千塊。 

2000年,受到角頭音樂老闆張四十三的邀請,當時懷有身孕的巴奈,考量有收入就暫時不用四處駐唱,跟製作人鄭捷任討論之後,決定砍掉情歌,發行了首張專輯《泥娃娃》,主打歌曲〈Panai 流浪記〉結合了林班歌與自身的經歷,唱出當代原住民的困境。 

充滿自省的《泥娃娃》,初試啼聲即獲得很高的評價,被中華音樂人交流協會選為「年度十大華語專輯」,但那個音樂產業仍相對主流的年代,巴奈除了偶爾在女巫店唱創作,大部分時間還是只能繼續在西餐廳唱歌。長時間為了生活而唱也是種消耗,譬如說一天要唱五個班:第一班可能是中午十二點,最後一班可能是半夜兩點半。

「那時候的宜蘭餐廳還可以這樣,現在應該沒有了。」巴奈形容當時的自己是件「有聲音的傢俱」,得要調適這個空間適合什麼,沒有人要你很有才華,沒有人要聽你的創作,還開玩笑說,「你把《泥娃娃》拿出來唱,大家會覺得怎麼會那麼難吃。」

《愛,不到》專輯編曲李承宗,與巴奈如同家人一般。

被巴奈戲稱為「院長」的李承宗,肯定不會同意「難吃」這回事。當初他可是一聽到《泥娃娃》就馬上衝去唱片行購買的歌迷。他形容巴奈的聲音有種非常深厚的情感,馬上就被深深吸引,這就像愛情有時候無法解釋,說不清楚。

「即使到後來很溫柔的唱了這些東西,但是你知道你的第一印象聽到這些作品的時候,她是在一個痛苦,或是很寂寞跟孤獨的心情裡面寫出的東西。」李承宗說,其實《愛,不到》裡的這些歌曲,他很早就在現場聽過。為了追星,有一次還跑到宜蘭的西餐廳,並鼓起勇氣在點歌單寫上了字,「結果巴奈·庫穗小姐非常的厲害,居然在同一個小時的演唱裡面,唱了兩次的〈滿天星〉就是為了要唱給我們聽。」

不過,因為太熟這些歌曲了,李承宗這次經手《愛,不到》的編曲時,有更多的個人情感,思考也會比較複雜,尤其很多內心戲。「我是最沒有信心的,因為我會怕自己做不好,做不好這件事情對我說是,一個小歌迷也好,或是以製作團隊來講,自己做不好是會承受不了的。」他說,過程中也在學習相信自己,雖然現在這些歌曲聽起來不一樣,但那都是巴奈,歌聲是始終不變的力量。

後來,巴奈結束宜蘭的駐唱生涯,回到故鄉台東,她口中那個「有一個 7-11,有一個全家,有一個池上便當,有紅綠燈,有斑馬線,有郵局,有加油站」的部落。那段生活是她認為最好的狀態,照顧媽媽,小孩也越來越大,有通告就搭火車出來表演,還推了音樂創作營,找了在地音樂人弄了兩張精彩的合輯《停在那片藍》與《Message》。

對巴奈而言,二十多年來發生太多事情,新專輯收錄的這些歌曲早已是小情小愛,一開始不覺得有什麼好拿出來唱:「可是當我們在做音樂的時候,特別是經過編曲的那個愛恨情仇,我就覺得很有意思,已經不只是這個歌原來的樣子。」

個人與國家的探戈,抗爭即愛情

睽違二十年,巴奈第二張專輯《愛,不到》以探戈為基底,並注入了電子聲響,不同元素產生聽覺上的刺激。製作團隊為此上起了舞蹈課,只為了更能揣摩好似愛情般的平衡張力。

「你要感覺到我推你,然後你也在推我。所以當我們在跳舞的時候,我們要一直有這個連結,明白嗎?」巴奈聊到一半,突然現場教起了探戈,「你只可以一隻腳有重心,你會發現你的手一直壓我。對,你要持續感覺那個推,就是我不用跟你講你就會知道,我要怎麼移動,有沒有?這個就是探戈,就是兩個身體的連結。」

巴奈接著解釋,探戈讓她體會到對身體的控制:「如果碰到一個很會跳的男生,你就會跳得很美,它自己會發生,不是你預備的,是你那個舞伴有沒有辦法讓你很流暢,很了解你的程度,然後對你很溫柔。」除了探戈,愛情也像是處理一種權力不對等的關係,彼此擁抱著身體卻相互牽制著。

在專輯收錄的〈愛是什麼?〉一曲,巴奈不斷使用問句試探何謂是愛,相信與懷疑的心情並存,但過去愛裡的濃情蜜意,如今經由鋼琴家 Alex Pryrodny 重新編曲,激昂琴聲讓她想在最後一段歌詞加入更複雜的情緒——原住民族群與執政者的權力關係。

「我就把自己的視野再拉高拉遠看,然後我就想到小英對原住民的道歉這件事情。」巴奈說,雖等到國家對原住民的道歉,但後來為抗議《原住民族土地或部落範圍土地劃設辦法》,跟那布在「凱道部落」搭起帳篷,夜宿多年,卻始終得不到正式回應。她之前經過總統府看到國慶的主視覺設計出現「民主台灣,自信前行」就覺得很不舒服,她說:「我感覺不到原住民的命運跟這個前行是連結起來的。」

1980年代開始,原住民抗爭的歌聲從沒停歇,各種社會議題出現在詩歌裡。巴奈返回台東後,投入狼煙行動聯盟、反核運動、反美麗灣運動到為南迴而唱,至今仍為爭取原住民傳統領域發聲。

那,愛情的哲學如何用在抗爭上?「溫柔啊,因為那布給我的是,很大的溫柔。」巴奈接著說:「我如果很生氣的話,他就會看我生氣,然後會問我說:『那我現在要做什麼?』他不會要我不要生氣,就讓我自己生氣(笑)。」

即使距離國家權力中心看似又遠又近,她學會用優雅的姿態等待著上位者回應,如同探戈,「那個支配者其實是男生,可是女生可以談判,我不想走,我一直在原地,你就得繞著我。」



|巴奈Panai《1429》演唱會|
時間|2021/01/22 (五) 20:00
地點|台北永豐 Legacy Taipei 音樂展演空間
票價|怪自己單人預售票1,100元|三人難題套票 2,700元|太特別單人現場票1,300元
購票|巴奈Panai《1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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