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女」到「they」的血淚蛻變:導讀黃岡詩集《女也》,一場跨越性別、宗教與國族認同的自我療癒
不是「她」,是「女也」。這部詩集是林榮三文學獎首獎得主黃岡耗時二十年的身體地圖。透過五輯詩作,黃岡剖開在基督教信仰與社會標籤下的酷兒痛楚,從掙扎的「她」演化為融合雌雄的「they」,以文字完成一場超越性別枷鎖的自剖與和解。
「女也」的進化
身體偶然生來,XX與XY的隨機排分成男/女,但心智與體態的鍛造,因個人的成長環境、家庭親情的教養、校園不確定的人際關係與社團互動,當初的純真嬰孩,在經歷種種世俗外緣,人格養成、自我認同、性別認知,皆隨成長期所提供的條件而變化。
人,可說是自體宇宙。遙看一個人宛如異星,靠近時才發現有星環、隕石群圍繞成一保護圈,有自己的意識文明與信仰儀式。一個人是一顆沉默的星球,自有磁場吸引共振者。
初次看到黃岡,我直覺她是他,一雙大眼遮掩在半披的瀏海,露出另一眼卻是李康生那種靈貓式的洞察與恍惚。X與Y在體內形成他、變化她,外表的「我相」加上內在的「她和他」,最後成為「我們=我」。安靜又漂亮的人,欲隱藏又微微發光。
少年的我同樣瀏海遮半邊臉,在國小是田徑員、合唱團團長兼指揮、語文競賽的校方代表,拿獎是師長的期許,卻也能在每篇要光復大陸解救苦難同胞的結尾之前,寫下想要表達的故事。這是我突圍大人意識的機巧。國小畢業亟思破防規則,整個暑假狂嗑書籍,進國中也決心再不參加比賽。但體能評比卻被拉進花式跳繩隊。同黃岡一樣,我們是少數有二頭肌跟小腿肌的女詩人。
因此在展讀《女也》之前,我帶著跨越世代、性別與自我國族認同等時空落差條件,在每一首詩中讀到黃岡的背景磨合、宗教與道德游移、智識版圖隨生命遷徙、從東台灣部落到旅美各個階段,除了厭女厭男的反覆,被冠以女漢子、男人婆、女超人、潑猴、肖婆、變態等又男又女的歧視稱號,黃岡家中虔誠的基督教約束,在第一輯「身體體操」和第四輯「生活已磨去我們一層皮膚」,許多句子看得我心如刀割、眼球像有小刺扎進。這樣的坦承、寫實、扎人,甚至不溫情。但那些綽號跟著我的閱歷有了變化,大多數人叫我姐,亦有人叫我哥。性別認同有時倒是看個性來劃分了。而這可能是they的初階?
這本《女也》滲血溢淚,是因為每句每篇都是黃岡以分筋錯骨的文字治療,寫出自己的痛。黃岡是這個議題的研究人、又是被置於性別認同放大鏡下的文本。如此矛盾的主客體,作者能解離出兩種身分而完成嗎?看完全詩集,我認為在黃岡在自我轉化的生命過程中,已融合為「他們」(they)。

創作為「內在凝視」,生理女性是天生,而家庭信仰基督教,源於屏東的母親是外省第二代、原生父親是本省人,繼父為花蓮原住民;黃岡於十四歲改名黃芝雲,後又改回。若觀其外表、其詩,乃至研究主題,皆深具同志/族群/性別/宗教道德等多重意指。十四歲的少女黃芝雲我不認識,但我猜想,從血脈長輩取名為黃岡變成黃芝雲的過程,就是一段充滿家族與性別認同、自我定位劇烈搖擺的故事。同時想到,當時那麼年少就得不斷在各種質疑、修正、融入、抽離、傷害、修復的循環中,修練為多元自我的生理個體,實在令人擔心又佩服。
黃岡以一個女嬰的誕生,即被賦予族群血脈的意涵,XXXY的DNA便深烙於黃岡身上。這種潛意識是否讓她注意到長輩的期待,會在學業和體能運動皆有拼強爭贏的企圖?在重男輕女不得不和男孩子一樣,因此激發男性氣概,成為T?在此提出一連串關於女性在先天體力與外表,後天環境「塑造」女人的樣貌,便是一件難事。更何況黃岡自家庭的基督教義,從馴服、疑惑亞當與夏娃的原罪,到質疑愛是什麼?埋下她將自身作為創作文本與研究的伏筆。
疑惑自性、國族、所愛對象的性別、原民崇尚萬物皆靈卻又牴觸基督教義,看似包容實則脫離不了後殖民的影響,這樣的人在台灣不算少數。台灣在一九八○─九○年代,性別覺醒、同志議題、女權、政治人權等書寫已冒出頭來,但同志作家一直到二十一世紀的這二十年內才陸續出櫃。而有些則選擇隱形,因種種原因仍結婚成家。但更少數游移在雙性、或擁有雙性性徵性器官者,若要保持原生理狀態或動手術成為單性,they的心理掙扎、受世俗道德的壓迫、歧視、霸凌等創傷,更非常人可想像。
二○二四年因參加美國《魯保羅變裝皇后秀》奪得后冠的妮妃雅;多年來主辦「辣妹市集」的跨性別模特兒、表演藝術的酸六(黃志捷),不管they(不知不覺我選擇了they作為稱謂)以自己的興趣、裝扮、才華、身分贏得了矚目,但一如黃岡筆下的成長痛苦與醒悟「……如果我知道,這就是一生一次的蛻變/孩子睡著了會偷偷長大/我將睡得更沉些//遼闊的意志被塞進了/小小的一個身體架子//我痛的不是生長本身/是身不我予/頭頂的空氣太過寂寥」。
我是女生?女生一定要愛男生?女生為何要穿蓬蓬裙?王子為何是男孩子?當孩童意識到性別規範,男童黃岡過渡成少女黃芝雲;同樣的酸六如何自處陰陽同體的肉身;曹米駬以變裝包裹害羞的男體成為舞台上的皇后?

成長在台灣的我,經歷過戒嚴、校園軍訓時期、教育洗腦。好奇心好勝的我厭男又厭女,更覺得談戀愛是非常麻煩事。因為我也卡在自我定位的性別關卡。我的春夢裡,我時雌時雄,戀眷女性;或是明清的富家公子,左擁右抱;也有仙女騰空跟大地之母懷孕的形象,都是自我意識的變身。而這種早慧早憂乃至混淆,讓我明白,來經之前的歲月不需要在乎衛生棉、跟男生出遊會感覺不安、激烈的活動會撕裂處女膜、講話不可粗俗直率……我必須像個女孩子長大成女人,才符合天性。
一九六八出生的艾琳假颱風之名,風雨中選擇婚姻的家屋定錨女性身分,一九八六出生的黃岡分裂成芝雲,又改回到雄性名字,但此時不只是她、或他,而是包含雙性融合為一的they,藉書寫和研究自身酷兒經歷的各種創傷,寫出《女也》。五十首詩,寫於十幾歲至現在的四十歲,《女也》是閱讀黃岡的線索,也是研究性別或酷兒理論的進階之書;詩集是自傳心聲,更是下半生的前傳。
繼酷兒理論之後,這是對性別、情欲、國族游離、自我意識鍛造、經驗分享的血淚之書,陰性書寫的再超越,也是將they的同志觀點介紹給台灣文學的第一本詩集。
本文摘錄自《女也:黃岡詩集》之推薦序/作者:顏艾琳.詩集作者:黃岡.黑體文化出版
詩人顏艾琳|生於臺南下營顏氏聚落,來臺北受教育後,一路遇到貴人師長,因此習得文學跟編輯技能。一個活得像魏晉時的嬉皮。玩過搖滾樂團、劇場、《薪火》詩刊、手創、公共藝術、農產傳播,極端天秤,狂狷古典。
詩人黃岡|1986年生,寫作的人、酷兒、研究者。著有詩集《是誰把部落切成兩半?》、《女也》;合編《同在一個屋簷下:同志詩選》。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時報文學獎散文評審獎、楊牧詩獎、葉紅女性詩獎。現為美國聖路易華盛頓大學中文與比較文學博士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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