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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曲歌后曹雅雯《自本》:以台語音樂展露藏不住的優雅與自信

曹雅雯以專輯《自本》在金曲獎創下佳績。(圖/好聞音樂提供)

自本》是台語金曲歌后曹雅雯在自組工作室後發行的首張專輯,也是她第一次挑戰包攬幾乎所有歌曲的詞曲及製作。這張集合多種音樂風格、邀來眾多音樂人跨刀協助的專輯,大膽突破伴隨台語女歌手已久的苦情框架,在充分展露自我性格的同時,也為女性台語音樂作品披荊斬棘,闖踏出一條過往罕有人至的蹊徑。

在第32屆(2021年)金曲獎,《自本》一舉獲得最佳台語女歌手、最佳台語專輯、最佳編曲人獎(〈鹹汫〉編曲鍾興民)等殊榮,身兼製作人及演唱者的曹雅雯,更憑藉此張作品,繼2017年後第二度奪下最佳台語女歌手獎。

如果女性台語歌曲有所謂主流,那麼「苦情」很可能是貫穿這數十年無數歌曲中極重要的關鍵字。戒嚴時期,政府推行「國語運動」,被視為「方言」的台語處處受到政府限制,儘管超過大半人口的母語都是台語,在日常生活中,台語出現的頻率劇烈下降,流行音樂自然也免不了影響,許多歌曲都僅能憑藉在廟口、夜市等空間口耳相傳。

1984年,江蕙以第四張專輯《惜別的海岸》,打破當時的時代禁錮,唱出勞工階層與遊子心聲的歌曲得到廣大傳唱,彷彿自裂縫中冒出頭的勁草般竄出。而後,隨著宣布解嚴,語言禁令漸次開放,江蕙儼然成為紅遍大街小巷的天后級歌手,受到不分階級、年齡層的普遍傳唱及喜愛。

1990年第一屆金曲獎還未劃分語種頒獎,台灣首屆金曲歌后殊榮便是由這位出身草根的台語女歌手江蕙摘下。在拿下這屆金曲獎榮譽後,她曾破紀錄連續4屆獲得金曲獎最佳台語女歌手,其歌手生涯共獲13座金曲獎,放眼所有女歌手無人能及。

台語歌手曹雅雯於「金曲32」以專輯《自本》奪得最佳台語女歌手、最佳台語專輯、最佳編曲人等獎項。(圖/好聞音樂提供)

1990年代,台灣正值解嚴後的思想萌芽,娛樂產業伴隨電視普及而發展,不只江蕙,其他台語女歌手也一一受到大眾矚目,從陳小雲〈愛情恰恰〉、江蕙〈酒後的心聲〉、張秀卿〈車站〉、曾心梅〈酒是舞伴你是性命〉、許景淳〈天頂的月娘啊〉到黃乙玲〈愛你無條件〉等眾多膾炙人口的台語金曲,唱的是當時傳統的社會氛圍之下,女性在不對等戀愛關係當中的艱苦、酸楚與思念。

昔日那些苦情、甚至有些哀戚的歌曲,反映了經濟起飛年代女性的社會分工角色,以及時下大眾社會認可的價值。

由首次政黨輪替揭開序幕的2000年代,在進入千禧年的第一個十年,也揭示了台灣傳統社會結構的鬆動與開創;而隨著網際網路興起,社會漸趨開放,此一大環境的轉變也顯現在台語歌曲上。江蕙作為女性台語歌手的代表人物,作品風格也在90年代後期有所開展,她跳脫思鄉及苦戀的框架,改採較為輕柔的唱腔,娓娓道來如〈家後〉、〈甲你攬牢牢〉等深情、療癒的歌曲。

其他傳唱度高的歌曲如〈我愛過〉、〈夢中的情話〉、〈紅線〉也可感受到女性在男女關係中稍有別於過往的灑脫與自主。在台語歌曲主題多角化發展這十年,在具代表性的女性台語歌手之列,也加入了黃妃、謝金燕、秀蘭瑪雅等新面孔,為台語歌曲注入民謠、電音、R&B等嶄新元素,一如時代氛圍遞進,演繹台語歌曲的女性歌手樣貌不再如過往單一,而開創出更加豐富且立體的形象。

在21世紀的第二個十年,則大抵延續過去十年不同歌手、音樂類型積累的底蘊,女性的台語歌持續在這片土地上開出多樣且迷人的花朵。值得一提的是,2000年代末期到2010年代素人選秀節目的風起雲湧,在近二十年來台語歌曲的多元開展扮演重要的角色。

2007年在台灣引領一陣選秀旋風的《超級星光大道》、《超級偶像》,乃至於更專注於養成台語歌手、於2008年開播的《明日之星Super Star》、十年來播出至今未歇的《超級紅人榜》,都發掘並催生了許多具新時代特色的台語歌手,為台語歌唱界注入源源活水,女歌手如張涵雅、李婭莎、曹雅雯、郭婷筠、江惠儀、蔡家蓁都是今日歌壇兼具人氣與實力的佼佼者。

其中,出身上海、曾參與《超級偶像》第四屆的李婭莎,無疑是近年來台語女歌手當中的異數。來自中國的她,在來台比賽期間偶聞〈家後〉一曲深受感動,開始練唱台語歌曲,而後不僅推出台語專輯,成為台灣史上首位發行全台語專輯的中國歌手,2013年更一舉在金曲獎奪下歌后寶座,寫下歷史。

同樣出身選秀節目的,還有以第二屆《東森全球新人王》總冠軍出道、第四屆《超級星光大道》第八名的張涵雅,她自2012年發行台語創作專輯《湯味》後,每回發片皆入圍最佳台語女歌手獎,至今已五度叩關歌后榮耀,可惜始終無緣拿獎。

而在2019年拿下最佳台語女歌手殊榮的江惠儀,則是2011年在三立歌唱選秀節目《超級紅人榜》成功衛冕二十關的選手,十年磨一劍,終憑藉第四張專輯加冕歌后。而同樣如願透過選秀節目出道、自素人搖身一變成為一代台語歌后的,還有曹雅雯

她在大學畢業那年參與民視歌唱選秀節目《明日之星Super Star》,成功衛冕二十關,是節目第一位百萬關主,也成為台語歌壇備受矚目的耀眼新星。2017年,她以第五張專輯《思念的歌》獲得最佳台語女歌手獎,溫潤討喜的聲線、傳承細膩氣口(khuì-kháu)的技巧、自然而不矯情的唱腔,讓她同時受到不同年齡層、一般聽眾及業內人士的普遍肯定,無疑是2010年代以降台語女歌手的代表人物。

https://www.facebook.com/oliviatsao1130/videos/921256418005137

30歲便封后的曹雅雯,推廣台語歌曲的初心未曾改變、精進自我的腳步也並未停歇。奪下歌后後,她不斷提升自己的作詞、作曲能力,並跨出熟悉的領域嘗試挑戰編曲、甚至製作,並於2020年自組工作室「好聞音樂」,推出幾乎包辦詞曲創作、編曲、製作、錄音的傾心力作《自本》,一如專輯名稱,回歸自我本質,做出一張很34歲、可愛風趣的「曹雅雯」的作品。

在《自本》這張專輯,曹雅雯不但突破了自我,也徹底打破了過往女性演唱台語歌曲的社會框架。如此具有突破性的作品,果然在今年金曲獎大放異彩,不但一舉獲得最佳台語專輯獎,更讓曹雅雯第二度登上歌后寶座,與陳小雲、曾心梅、謝金燕、黃妃、許景淳等前輩並列二度封后之列。

從外顯的視覺開始,就可以感受到這張專輯的創新企圖,裡頭歌曲一字排開,更是令人無比驚豔,甚至可說首首突出——歌曲主題不再只是以往台語歌常見的愛情與親情,還有更多自我檢視的心情揭露,厭世也好,焦慮也罷,她用台語自在詮釋的,是這個世代年輕人的普遍情感及身心狀態。

此外,這張專輯的曲風更全然顛覆了大家印象中的「台語歌」形象,大玩lo-fi、電子、民謠、funk等曲風,且在曹雅雯純熟的唱功駕馭下,兼具韻味與新意。其中,由曹雅雯擔任詞曲創作的〈Cowbell〉一曲,大膽挑戰耐人玩味的趣味諧音;〈I Wanna Be Your Girl〉則巧妙融合台語及英文,足見歌手忠於自我、敢於挑戰的心思。

曲風以外,同樣令人耳目一新的,還有這張專輯的合作對象:在網路上引發眾多討論的〈若是明仔載〉,與新聲代爵士女伶、也是本屆新科金曲新人?te壞特碰撞出絕妙火花,而兩位金曲歌手的結晶也一舉躋身年度歌曲獎入圍行列;另一首〈酒命怪貓〉則邀來台語饒舌組合草屯囝仔合唱,顛覆以往慢版抒情形象的演繹,同樣是充滿驚喜而恰到好處的嘗試。

不只廣度的擴張,《自本》在深度的挖掘上更煞費苦心。除了朝向內心的自我挖掘,曹雅雯這次更找來包含張三、黃韻玲、蔡科俊、鍾興民、JerryC、呂聖斐等跨世代、跨領域的重量級音樂人共同參與。

專輯當中,為同志好友寫下的歌曲〈鹹汫〉,由樂壇大師級人物鍾興民編曲、黃韻玲配唱製作。這首讓曹雅雯錄音時唱到潰堤的歌曲,絲絲入扣的歌詞及詮釋,不只感動了自己,也感動了無數聽者,更獲金曲獎最佳作曲人、最佳編曲人獎雙提名;最終,鍾興民也順利第三度拿下最佳編曲人獎。

同樣大師級的作品,還有〈罔市只能回味〉一曲。這首歌的歌詞出自曾為江蕙打造多首金曲的資深作詞人武雄之手,妙用文字雙關表意以外,細訴的則是傳統年代女性無可奈何的生命故事,搭配曹雅雯、張三新穎而貼合的曲,無疑亦是專輯的一大亮點。

綜觀《自本》整張專輯,確實自傳統台語音樂的脈絡中脫胎出一種新時代優雅與自信的姿態——那份藏不住的優雅與自信,實則源自本於自我的誠實——正是因為曹雅雯用全心全意自剖成長歷程上的種種心境轉折,並將之細心守護著,而後慎重地寫下,發自內心地唱出,《自本》才能扎扎實實的成立,也才能是一張能夠觸動無數人的最佳台語專輯。

《自本》的面世,乃至於贏得金曲獎肯定,象徵的是曹雅雯的破框而出,是台語女歌手不必再受限於苦情歌路,是在這個自由平等的年代、在這片多元開放的土地上,無論使用什麼語言,女性都能自信表達完整的自我——哪怕並不完美——那將是新時代台語歌的主旋律。

https://www.facebook.com/GMAGMF/posts/3026354707601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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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銘彰

現任《VERSE》執行主編。1993年出生,嘉義人。畢業於台灣大學法律學系財經法學組,曾任《The Big Issue Taiwan 大誌雜誌》主編。編有《本地 The Place 03:屏東》。以編輯作為志業,持續努力讓文字與圖像在版面上創造感動人心的最大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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