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圍法國布列松自製攝影書獎，在倫敦 V&A 博物館展出的台灣小誌：攝影師蔡東霖如何將「紙飛機」摺出台灣的地緣政治？
站在 2026 年的選舉前夕，回望這座島嶼在國際政治浪潮中的每一次呼吸與抉擇，地緣政治的焦慮彷彿已成日常的背景雜音。在這樣喧鬧的時刻，旅美台灣攝影工作者蔡東霖（Tung-Lin Tsai）創作的攝影小誌《How to Fold A Paper Airplane》（如何摺紙飛機）從全球 300 多件投稿中脫穎而出，入圍由法國布列松基金會（Fondation Henri Cartier-Bresson）舉辦的自助出版攝影書獎（Henri Cartier-Bresson Self-Published PhotoBook Award）的 35 本入選名單；隨後，作品透過該基金會與英國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簡稱 V&A）的合作計畫，在館內公開展出至 2027 年 1 月 11 日，更正式獲 V&A 國家藝術圖書館（National Art Library）納入館藏。
How to Fold a Paper Airplane, Tung Lin Tsai
這本書從台灣地緣政治出發，已經走到了比我當初想像更遠的地方。
時間拉回一切的起點—那是 2022 年，隨著美國時任眾議院議長裴洛西（Nancy Pelosi）訪台等一系列事件，西方主流媒體鋪天蓋地報導台海議題。《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於 2021 年對台灣的封面報導，更是將台灣貼上「地球最危險之地」（The Most Dangerous Place on Earth）的標籤。身處美國留學的蔡東霖，伴隨著外媒強烈的危機感與對家鄉的懸念，決定於 2023 年底回台參與投票。
然而，當他真正飛越太平洋、雙腳踏上台灣土地時，迎面而來的卻是一種巨大的斷裂感。街頭巷尾的早餐店照常開張，機車瀑布依舊在十字路口轟鳴，人們如常地生活、工作、呼吸。這種「西方媒體眼中的戰爭引爆點」與「台灣街頭的日常風景」之間的強烈落差，深深震撼了他。
How to Fold a Paper Airplane, Tung Lin Tsai
國防部軍機報告與紙飛機：將抽象焦慮化為具體日常
為了尋找一種合適的形式去體現他感受到的深刻斷裂感，蔡東霖嘗試裝置與物件的創作。
在美國波士頓大學讀研究所的期末評圖，蔡東霖複印上百張台灣國防部官網每日發布的「中共軍機動態」報告，再透過 RISO 孔版印刷機，在一張張文件上印隨手畫的紙飛機塗鴉。
觀眾遠看時，只會看見滿天彷彿千篇一律的報告與紙飛機塗鴉；但走近仔細端詳，才會赫然發現那是每一天都不一樣的軍機動態報告。
「每一天都一樣地，每一天又是不一樣地發生。」
蔡東霖透過這種方式，試圖將外在抽象的恐慌，轉化成一種極其具體的個人觀看感受。
攝影師@Z. Wu
自地下萌芽的 RISO 印刷實驗
展覽結束後，蔡東霖與兩位在美國加州藝術學院（CCA）結識，並共同創立獨立出版團體 Unpress 的朋友，一同討論紙飛機這個概念還能如何延伸，進而激盪出這本小誌最初的雛形。
隨之而來的問題是，應該如何平衡現實預算與藝術追求？雖然在中國印製成本最低，但考量到內容的政治敏感性，這並不可行。詢問台灣與美國的多家印刷廠後，也都覺得成本皆超出預算。幸運的是，夥伴之一、負責平面設計的 Howsem Huang 剛好當時買了一台 RISO 印刷機。他們決定就使用 RISO 印刷，自己一本一本慢慢印。
「用 RISO 是因為窮。」蔡東霖笑著回憶。
透過自出版（Self-publishing），他們得以靈活地處理自己真正在意的議題，用零碎的資源去號召力量、串聯資訊與群眾。然而，自出版也有其侷限。除了要面對傳播範圍與銷售通路的考量，更棘手的是出版品的編目、建檔與跨國制度差異。例如，在加拿大或台灣可以向相關機構免費申請 ISBN，但在美國則需向 Bowker 購買，這些行政成本與合規程序，對資源有限的獨立創作者而言往往是額外的負擔；同時，缺乏正式出版社的編目與館藏建檔，也讓這類獨立出版物在面對體制認證時更加不易。
How to Fold a Paper Airplane, Tung Lin Tsai
雙向快翻與紅色空白頁：一體兩面的台灣生存狀態
蔡東霖想透過這本書的結構設計，具象化自身在美國與回到台灣感受到的強烈落差—台灣的日常與危機，其實一直都是同時存在、一體兩面的。因此採用了獨特的雙向翻閱設計。
- 正向快翻時，映入眼簾的是充滿呼吸感的台灣日常照片—台灣街頭的選舉廣告、立法院外裝扮成習近平的示威者、總統府、小熊維尼玩偶、五星旗襪子，與家中祭拜地基主、華西街飄在空中的紅白塑膠袋等日常影像交錯編排。呈現出島嶼如常運轉的鬆弛與真實。
- 反向快翻時，觸目皆是一片刺目的紅色空白頁。除了呼應政治符號外，更隱喻了台灣被單一地緣政治敘事所籠罩的處境。
- 慢慢翻閱時，才能看到原來那些紅色頁面當中夾雜著零星的文字與訊息。文字主要圍繞著作者從美國返台、記錄 2024 年立法院外抗議的個人經驗。文字並未直接描繪政治衝突，而是化為隱晦的日常片段—例如出門前家人隨口一句「注意安全」，或看見抗議者默默摺起紙飛機丟向立法院的身影。
在這三種觀看方式體驗穿梭，也是蔡東霖在自己生活當中對於台灣議題的具體體感。
這三種方式看見的內容與感受雖全然不同，但它們並存於同一本書與同一座島嶼之中。重點不是恐慌與日常的差距，而是我們願意花多少時間、以什麼樣的視角去觀看這片土地。地緣政治的威脅與日常生活都是真實的，也正是這兩者的交織與疊合，共同形塑了台灣當下的真實面貌。
影像的虛構與真實：在摺紙中航向國際
《How to Fold a Paper Airplane》將這些政治符號、個人經驗與生活場景並置、重新編排，建立一個屬於島嶼的拼貼檔案。當現實龐大而難以直視時，我們究竟該如何透過藝術的手法，將它轉化為一種虛構卻直指真實的敘事？
在處理高度政治敏感的題材時，不同的藝術家往往有不同的應對方式。例如黎巴嫩藝術家 Walid Raad 選擇透過匿名性與虛實之間的手法，這樣的手法不僅保護了故事的真實性與匿名性，更巧妙地利用匿名性，將個人的微小故事串接成更具區域廣度的敘事，進而反思起攝影與真實之間的關係。
The Atlas Group, Walid Raad
當代攝影大師傑夫．沃爾（Jeff Wall）於 1993 年創作的經典代表作《突然的一陣風（在北齋之後）》（A Sudden Gust of Wind (after Hokusai)），則觸及了攝影中另一層次的真實。這張作品呈現一種超越人眼日常感知與既有現實經驗的「真實」。
正如飄散在空中的紙張，在現實生活中，我們可能只來得及看見紙張飄落的過程，或是最後散落在地上的結果；但透過快門、閃光燈與後製，攝影能將某個稍縱即逝的瞬間凝結成一個人眼無法以相同方式觀看的瞬間。這是一種唯有透過攝影媒介才能成立的「真實」，也是這本小誌在探討影像與真實時的核心命題。
A Sudden Gust of Wind (after Hokusai) , Jeff Wall
Tung Lin Tsai
永劫回歸：在恐慌與如常之間擺盪的台灣生存之道
對蔡東霖而言，書籍本身具備了「永劫回歸」的物質實踐。
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的開頭引用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的永劫回歸（Eternal Recurrence）思想。所謂「永劫回歸」的概念，在於假設宇宙與人的生命是不斷重複循環的，如果我們必須無數次地重活相同的生命、承受相同的歷史與命運，那麼每一個當下的重量將被無限放大。
書籍可以被不斷地翻開、闔上。每一次地翻閱、每一次在紅色空白頁間尋找文字的動作，都是歷史與當下記憶的一次重複與召喚。
地緣政治的威脅與台灣的日常生活是始終交織在一起的雙重現實。《How to Fold a Paper Airplane》的書籍結構，某種程度上正是對這種複雜性的隱喻。
How to Fold a Paper Airplane, Tung Lin Tsai
未來的旅程：從入圍法國布列松自製攝影書獎到 V&A 博物館的永久珍藏
《How to Fold a Paper Airplane》的第一版 50 本已近完售。在發行策略上，這本書的受眾一開始都鎖定在海外，希望先觸及北美與歐洲、那些對台灣尚不熟悉的讀者群。而在與海外讀者的交流中，蔡東霖最常收到的反饋是滿滿的驚訝：「原來宏大的地緣政治，竟然也可以被化為如此動人的 personal story。」
回顧這本小誌的旅程，一切的發生始於蔡東霖受到外媒渲染的國家危機，而特意回台投票，到後來與好友共同創立的獨立出版團體 Unpress 一起規劃排版、印刷、出版，再積極為這本攝影書投稿參展、報名比賽等等，才獲得法國布列松基金會（Fondation Henri Cartier-Bresson）舉辦的自助出版攝影書獎（Henri Cartier-Bresson Self-Published PhotoBook Award）肯定。從 300 多本攝影書中入圍，成為 35 本入選名單之一，幾乎是百分之一的機率。目前法國布列松基金會與英國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V&A）合作，於館內展出所有入圍攝影書至 2027 年 1 月 11 日。也因此，這本台灣攝影書被 V&A 所認識，正式獲 V&A 國家藝術圖書館（National Art Library）納入永久館藏。這段旅程回看一切都像是不可思議般的魔法。這本小小的攝影書從小小的島嶼、小小的工作室不知不覺地走了那麼遠，走到了享譽盛名的國際藝術圖書館、獲得攝影權威的布列松獎項肯定。
對於這本書接下來的旅程，蔡東霖希望未來或許能與更成熟、具備更大體量與資金的專業出版社合作。觸及更多台灣讀者，拉近彼此的對話。
2023 年底他搭飛機回台灣投票，一位乘客問他是哪裡人？
I hesitated. Even the simplest answer — I am Taiwanese, and I am from Taiwan. — could be a political statement to some people.
「我遲疑了。對某些人來說，甚至是最簡單的回答—我是台灣人，我來自台灣—都可能是一種政治表態。」
站在 2026 年的時間座標上回望，這本誕生於 2023 年台海風暴的小誌證明了：地緣政治的威脅與日常生活並非二元對立，而是交織的雙重現實。台灣人以自身的記憶與日常的呼吸，在這樣的複雜性中，細細摺出屬於自己的航道。
How to Fold a Paper Airplane, Tung Lin Ts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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