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法國學生走上街頭：六部電影理解改變歷史的 1968 年五月風暴

2026 年秋天，法國正在燃燒。

9 月中旬，巴黎郊區克雷泰伊（Créteil）一所高中的學生因為不滿教育資源不足，開始封鎖校園、發起抗議。他們抱怨教室老舊、教師短缺、課程安排過於緊湊，以及升學制度帶來的巨大壓力。這場抗爭迅速透過社群媒體蔓延到全國。到了 10 月初，數百所學校受到影響，巴黎、馬賽、里昂等城市接連出現大規模示威，部分抗議活動也與警方發生激烈衝突。

年輕人對未來的不安，與法國社會長期面臨的生活成本上漲、公共服務衰退和政治不滿相互交織。10 月 13 日，法國內政部估計全國有約 16 萬人參與示威，工會則宣稱多達 48 萬人。到了 10 月 17 日，抗議進一步擴大，政府估計約 55 萬人走上街頭，主辦團體則估計達 80 萬人；巴黎等城市也發生縱火、破壞與劫掠事件，讓這場運動面臨新的爭議。

運動尚未結束，但當法國街頭再次出現學生高舉標語、築起路障、與警察對峙的畫面，許多人想起1968 年。那一年，一場原本發生在大學校園的抗議，最後演變成席捲整個法國、幾乎動搖戴高樂政府的政治與社會危機。它被稱為「五月風暴」（Mai 68），也是二十世紀最具象徵性的學生運動之一。

兩場運動有著不同的歷史條件。今天的法國青年擔憂的是教育資源、生活成本與日益不確定的未來；1968 年的學生則生活在戰後經濟成長、社會逐漸富裕的年代，開始挑戰保守的教育制度、政治權威與傳統道德。但相隔將近六十年，兩個世代都透過集體抗議，提出了一個相似的問題：年輕人究竟能不能決定自己希望生活在什麼樣的社會？

1968 年五月風暴：一場幾乎改變法國命運的革命

1968 年春天，巴黎西郊的南泰爾大學（Université de Nanterre）開始出現學生抗議。青年們不滿僵化的校園管理制度、男女學生宿舍的限制，以及當時法國社會普遍存在的權威主義。他們同時受到越戰、反帝國主義和馬克思主義等國際政治思潮影響，逐漸將校園問題與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批判連結起來。

接下來幾天，拉丁區街頭出現激烈的衝突，學生拆除石板、翻倒汽車，在街上築起路障，警察則以催淚瓦斯與警棍驅散群眾，這場原本被政府視為校園騷亂的抗議，已經引起全國關注。接著是工會發動全國性示威與罷工，工人陸續占領工廠，抗議蔓延至交通、工業與公共服務部門。到了五月下旬，約有七百萬至一千萬名勞工參與罷工，法國經濟幾乎陷入停頓。學生要求打破傳統權威，工人要求改善待遇與工作環境，這已經是一場現代革命。

當時巴黎街頭到處可見充滿詩意與反叛精神的標語，其中最著名的一句是：「在石板路底下，是沙灘。」（Sous les pavés, la plage!）它不只指向學生拆除石板築起路障的行動，也表達了整個世代對另一種生活的想像。

執政將近十年的戴高樂總統（Charles de Gaulle）一度離開巴黎，許多人甚至認為第五共和國可能就此終結。然而， 6 月底的國會選舉，戴高樂所屬陣營反而取得壓倒性勝利。這場被視為即將改變法國政權的革命，並沒有帶來學生所期待的政治結果。

但是，五月風暴的歷史影響遠遠超出選舉勝負。

它加速了法國社會對性別關係、個人自由、教育制度和傳統家庭觀念的重新思考，也成為女性主義、同性戀解放、另類文化與新左派思想發展的重要歷史背景。儘管這些變化各有更長遠的社會根源，1968 年仍然是那那個最關鍵的轉捩點。

五月風暴對法國電影的影響尤其深刻。當年 5 月，坎城影展因為電影人聲援學生與工人運動而提前中止；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法蘭索瓦・楚浮（François Truffaut）等導演積極參與抗議。此後，高達逐漸離開傳統商業電影，轉向更激進的政治創作。對許多電影工作者而言，五月風暴讓他們重新思考電影應該如何拍攝、如何發行，以及藝術與社會究竟有什麼關係。

此後半個多世紀，法國與世界各地的導演不斷重返 1968 年。有些人試圖保存革命的歷史現場，有些人描寫年輕人的激情、愛情與性解放，也有人在革命結束多年後，追問那些曾經相信可以改變世界的人，後來究竟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以下六部電影，提供了六種不同的觀看方式，讓我們重新認識 1968 年的五月風暴。

1.《戲夢巴黎》（The Dreamers，2003）

導演：貝納多・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

1968 年的巴黎，一名來自美國的年輕留學生馬修，因為熱愛電影而認識了一對法國雙胞胎兄妹。他們在巴黎的一間公寓裡開始共同生活，模仿經典電影場景、談論電影與政治，探索愛情與性。然而，就在這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公寓之外，巴黎的街頭正爆發一場改變歷史的學生革命。

義大利導演貝托魯奇以《末代皇帝》《巴黎最後探戈》等電影聞名，《戲夢巴黎》則是他獻給 1960 年代電影文化與青春反叛精神的一封情書。電影開場重現了 1968 年 2 月巴黎電影資料館館長亨利・朗格盧瓦（Henri Langlois）遭撤換所引發的抗議事件。當時高達、楚浮等新浪潮導演也參與聲援，這場文化界的抗爭被視為五月風暴的重要前奏之一。

《戲夢巴黎》最迷人的地方，在於電影裡的革命同時發生在私人與公共領域。公寓裡的三個年輕人試圖打破傳統的道德規範，街頭上的學生則試圖推翻既有的政治與社會秩序。貝托魯奇透過大量經典電影的引用，將電影迷的浪漫想像與六八世代追求自由的激情交織在一起。直到街頭的石塊飛進公寓，三人封閉的世界才終於被外面的革命打破。

2.《平凡戀人》（Les Amants réguliers，2005）

導演：菲利普・卡黑（Philippe Garrel）

1968 年五月，巴黎的街頭燃起火焰，年輕詩人弗朗索瓦與朋友們投入學生運動，在拉丁區與警察對峙，參與築起路障的抗爭。然而，電影並沒有隨著革命的結束而停止，接下來的故事反而更加重要：當政治熱情逐漸退去，這群年輕人又該如何繼續生活？

弗朗索瓦與一群藝術家朋友過著充滿詩歌、毒品與愛情的波希米亞生活。他愛上了一名年輕雕塑家，但兩人的感情始終籠罩著不確定性。革命曾經讓他們相信新的世界即將誕生，然而，當日常生活重新開始，他們仍然必須面對個人的慾望、孤獨與挫敗。

菲利普・卡黑本人曾經歷 1968 年的五月風暴，因此這部作品帶有濃厚的個人記憶。他以黑白攝影、緩慢的敘事節奏與充滿詩意的畫面，重現那個年代年輕人的精神世界。電影的男主角由導演的兒子路易・卡黑（Louis Garrel）飾演：他也主演了《戲夢巴黎》。

《戲夢巴黎》呈現革命年代青春的激情與誘惑，《平凡戀人》則試圖理解當一個世代最美好的理想逐漸破滅，留下來的究竟是什麼？本片為菲利普・卡黑贏得 2005 年威尼斯影展最佳導演銀獅獎。

3.《中國姑娘》（La Chinoise，1967）

導演：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

如果想知道 1968 年五月風暴為什麼會發生，那麼最值得看的電影之一，或許是這部在革命前一年上映的《中國姑娘》。

故事描寫一群巴黎大學生受到毛澤東思想與中國文化大革命影響，在一間公寓裡成立激進政治小組。他們閱讀《毛語錄》，討論馬克思主義、階級鬥爭與革命暴力，甚至開始計畫以實際行動推動政治變革。高達透過大量鮮豔的紅、黃、藍色彩、政治標語和實驗性的剪接方式，讓整部電影看起來像一場充滿思想辯論的政治實驗。

1960 年代的法國左翼青年對蘇聯式共產主義日益失望，部分人轉而將毛澤東與中國革命視為新的政治想像。《中國姑娘》正好捕捉了這股思潮如何進入法國大學校園。高達一方面展現年輕人對革命的熱情，另一方面也透過角色之間的爭論，呈現激進政治思想的矛盾與危險。

電影上映時，沒有人能預知幾個月後巴黎真的會爆發大規模學生革命。這也讓《中國姑娘》在電影史上擁有特殊地位：它彷彿提前捕捉了 1968 年的政治氣氛。五月風暴發生後，高達本人的電影創作也出現重大轉向，他逐漸遠離傳統劇情電影，投入更具實驗性與政治性的集體創作。

4.《再見，我的革命》（Après mai / Something in the Air，2012）

導演：奧利維耶・阿薩亞斯（Olivier Assayas）

1971 年，距離五月風暴已經過去三年，但革命的精神仍然瀰漫在法國校園。一名熱愛繪畫與電影的高中生吉爾，與朋友們投入激進左派運動，參與示威、製作政治刊物。他們相信藝術必須與政治結合，希望透過電影與文化創作，繼續推動尚未完成的革命。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這群年輕人開始走向不同的人生道路。有人堅持政治行動，有人投入藝術創作，有人前往國外尋找新的生活。吉爾也逐漸發現，自己雖然認同朋友們的政治理想，卻更渴望成為藝術家。當革命要求個人必須服從集體目標，他開始思考，究竟該如何在政治信念與自己的生命選擇之間取得平衡？

本片帶有濃厚的自傳色彩。導演阿薩亞斯是台灣熟悉的導演（曾經拍攝侯孝賢的紀錄片，並與張曼玉結婚三年多），出生於 1955 年，1968 年時還只是少年，但他成長的 1970 年代深受五月風暴影響。他以細膩的影像重現當時的政治海報、地下刊物、搖滾音樂與實驗電影文化，也描寫六八世代如何將政治信念帶進日常生活。

《再見，我的革命》關心的是革命之後。當世界沒有如預期改變，曾經一起走上街頭的朋友們，是否還能擁有共同的未來？

5.《大夜晚與小清晨》（Grands soirs et petits matins，1978）

導演：威廉・克萊因（William Klein）

1968 年 5 月，美國知名攝影師與電影導演威廉・克萊因帶著攝影機走進巴黎街頭，記錄學生示威、警民衝突、群眾集會以及工人罷工。他沒有以傳統新聞報導的方式解釋運動，而是讓攝影機跟隨群眾，記錄人們在街頭、索邦大學與奧德翁劇院裡的激烈辯論。

影片最珍貴的地方，是保存了革命當下那些充滿矛盾的聲音。學生、工人、知識分子與一般市民，對政治、社會與未來有著不同的期待。有人相信資本主義即將崩潰，有人要求改善勞動條件，也有人對激進學生的主張充滿懷疑。當時的巴黎，彷彿整座城市都變成一個巨大的公共辯論場。

這些影像拍攝於 1968 年，直到 1978 年才以長篇紀錄片形式正式推出。克萊因原本是享譽國際的攝影師，他貼近人群、充滿現場感的影像風格，使電影成為研究五月風暴極為珍貴的視覺史料。

6.《法蘭西特派週報》（The French Dispatch，2021）

導演：魏斯・安德森（Wes Anderson）

如果說前面幾部作品試圖重現五月風暴的歷史與精神，那麼魏斯・安德森則將 1968 年的學生運動，變成一個充滿幽默、浪漫與奇異美學的故事。

電影《法蘭西特派週報》以一本虛構的美國刊物為中心，透過三個主要故事向二十世紀的新聞寫作與文化報導致敬。其中第二個故事〈宣言的修訂〉，便明顯受到 1968 年法國學生運動啟發。

故事發生在一座虛構的法國城市，提摩西・夏勒梅（Timothée Chalamet）飾演年輕的學生運動領袖澤菲雷利，因為不滿學校對男女學生宿舍往來的限制，帶領同學發動抗議。法蘭西絲・麥朵曼（Frances McDormand）飾演的美國記者露辛達，則負責採訪這場逐漸擴大的學生革命。隨著示威升級，兩人之間也發展出超越記者與受訪者的複雜關係。

這個故事的靈感部分來自美國作家梅薇絲・葛蘭特（Mavis Gallant）1968年發表於《紐約客》的巴黎五月風暴報導。安德森將真實歷史轉化為具有高度風格化的電影世界：學生以西洋棋對抗警察，革命宣言充滿青春期的理想與矛盾，政治抗議也成為一場對自由、愛情與個人認同的探索。

《法蘭西特派週報》當然不是五月風暴的歷史重現。它透過一個虛構故事，捕捉人們對1968年的文化記憶：年輕人相信自己可以改變世界，即使那些理想在多年後看來有些天真，仍然令人著迷。

從《中國姑娘》對革命的預感，到《大夜晚與小清晨》保存的街頭影像，再到《平凡戀人》與《再見，我的革命》對革命之後人生的追問，這六部電影拼湊出 1968 年五月風暴的不同面貌。那場運動最終沒有在當下推翻體制，卻深刻影響了法國社會對自由、權威、性別與文化的理解，也留下大量值得重新觀看的電影作品。

將近六十年後，法國學生再次走上街頭。今天的抗議者或許已不再懷抱同樣的革命理想，但當他們面對教育、工作與未來的不確定性，仍然選擇以集體行動要求改變。這也讓 1968 年不只是一段值得紀念的歷史：它提醒我們，每一個世代的青年，都有自己必須回答的問題，也都試圖改變世界，提出他們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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