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悲情城市》到《大濛》：從八部台灣電影看白色恐怖的敘事轉變
《大濛》獲得多項金馬獎與不俗的票房，代表白色恐怖不再只是歷史課本中的名詞，而成為可以被敘事、被觀看、被感受的集體經驗。
回望這條影像書寫的路徑，台灣社會歷經數十年威權體制，直到解嚴之後，才終於出現了第一道裂縫。1989 年，《悲情城市》首次打開那段無法被公開訴說的黑暗歷史。從噤聲到對話，台灣電影對白色恐怖的呈現，其實是一場持續了三十多年的長跑。
耐人尋味的是，1980 年代末至 1990 年代初出現的相關作品，多半帶著沉重、陰鬱的氣質。那是一個創作者試圖「打破沉默」、對抗集體失憶的時代，電影承擔著替歷史發聲的重量。進入二十一世紀後，開始更多元發聲，不論是《返校》或《餘燼》，這些作品依然直面主題，卻採取更多的類型片風格，真正走向商業市場與大眾對話。
如果說上世紀的白色恐怖電影，是在為失語的歷史修補記憶；那麼二十一世紀的作品，更像是在重構一場社會對話——不只是關於過去發生了什麼，而是關於我們今天如何理解、如何承接那段歷史。
所以我們真的沒有忘記，也沒有害怕想起來了嗎？
《悲情城市》(1989)
導演：侯孝賢
1989 年的《悲情城市》，是台灣電影第一次正面觸及二二八與五零年代初期的白色恐怖。侯孝賢以家庭悲劇映照國族創傷的敘事基調，用家族、日常與沉默來面對一個「不能說清楚」的歷史。
梁朝偉飾演的聾啞主角林文清，象徵了在那樣一個動盪年代，台灣人即便有口也難言的處境。本片獲得威尼斯影展金獅獎，是台灣影史上無可取代的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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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1991)
導演：楊德昌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主要是聚焦 1960 年代台北公務員家庭與眷村少年的青春、愛情與迷惘。在這裡，白色恐怖雖然不是主題，但可以感覺到來自於體制的各種壓力。
尤其小四之父原本是一位奉公守法的公務員，卻被約去警總「談話」，歷經精神及肉體的折磨，返家後性格大變。這也改變了小四的價值觀。相比於真正投入政治運動的受難者，這種每個人皆可能被入罪的情況，呈現白色恐怖如何成為一種無所不在卻難以指認的結構性「恐怖」。
《超級大國民》(1994)
導演：萬仁
《超級大國民》的特別之處在於直接描述一位1950 年代「讀書會」政治犯出獄之後的人生。電影描寫的不是英雄，而是一個精神破碎、難以回歸社會的普通人。它提醒觀眾：白色恐怖的傷害，並不隨著釋放而結束，而是延續在漫長的餘生之中。
主角因無法忍受酷刑而招供，導致好友喪命；他後半生自我囚禁，只為了尋找好友墳墓說聲對不起。這是關於「贖罪」的終極之作。
《好男好女》（1995）
導演：侯孝賢
《好男好女》是侯孝賢「台灣歷史三部曲」的終章（前兩部為《悲情城市》與《戲夢人生》），也是最複雜的一部。本片改編自藍博洲的報導文學《幌馬車之歌》，描述當年左翼熱血青年的故事，但特別的是，與當代拍電影的過程交織在一起，讓歷史不斷被重演、被干擾。白色恐怖在此成為一個永遠無法被完全還原的記憶場域。
《返校》(2019)
導演：徐漢強
知名遊戲改編的《返校》，以恐怖、懸疑類型，讓白色恐怖首次進入青年文化。校園中思想檢查、密告制度，被轉化為具體可感的恐懼。對許多年輕觀眾而言，《返校》是他們第一次「感覺到」白色恐怖。
這部片標誌著白色恐怖題材的「商業化」，將政治創傷成功轉譯為普羅大眾能理解的心理驚悚。「你是忘記了，還是害怕想起來？」成為了現代轉型正義的時代金句
《流麻溝十五號》(2022)
導演：周美玲
《流麻溝十五號》是1950 年代綠島女性政治犯的生命史，也為白色恐怖歷史補上了長期缺席的一塊拼圖：女性政治犯的經驗。它將白色恐怖從「思想與國家」的層次，拉回到身體、性別與日常生存，呈現了女性在極端環境下如何透過互助、信仰與堅韌，保有人性，並探討了「思想自由」在女性身體上的具體實踐。
《餘燼》(2024)
導演：鍾孟宏
由張震與莫子儀兩位金馬影帝領銜主演《餘燼》是導演鍾孟宏非常大膽的嘗試。他一方面將白色恐怖放入一場橫跨五十年的謀殺案中，或者說是「警匪類型」，另方面爭議性地挑戰了「加害者與被害者的二元對立」。它不僅描繪受難家屬的憤怒與復仇（餘燼復燃），更給予加害者（特務）人性化的晚年特寫。它挑戰了轉型正義中的二元對立，探討當正義遲遲未到、歷史被封存時，那些積壓在心底的憤怒如何像餘燼般，即使多年後仍能隨時復燃。真相與和解如何可能？
《大濛》(2025)
導演：陳玉勳
主角少女為了領回被處決哥哥的遺體，踏上了一段充滿荒謬與辛酸的旅程。不同於過往的沈重，本片嘗試用一種帶著溫度的、甚至是帶點「憨氣」的視角，去看待那段最殘酷的歲月，強調在黑暗時代中，普通平民身上閃爍的人性光輝。
《大濛》的重要性，在於證明了白色恐怖題材已經進入一個新的文化狀態：它可以是溫柔的、通俗的、以人情為核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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