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還在做戲:2026民間戲曲劇藝提升計畫聯演
2026年的「民間戲曲劇藝提升計畫聯演」把七個劇團放進同一段訓練與演出的安排裡。這個計畫不以節目為中心,而是把工作本身放在前面。民間戲曲長期由各團各自維持,排練時間、技術傳承與人力條件都不一致,能夠站上舞台往往來自長期經驗的累積,而不是穩定的制度支持。當這些劇團被放進同一個訓練架構,彼此之間的差異開始變得具體,工作方式也因此被重新檢視。
「民間戲曲劇藝提升計畫聯演」採兩年一期制度,進入第二年進階階段的共有七個團隊與三十二位培訓人員。課程安排涵蓋基本功、唱腔、身段、編劇與後場配樂,總時數達一千一百小時。依照計畫內容,2025至2026年為第二年進階培訓,進入進階階段的共有七個團隊、三十二位培訓人員,劇種涵蓋歌仔戲、客家戲、北管亂彈戲與布袋戲,課程共十三門,總時數達一千一百小時,內容包含基本功、台數整理、編劇實務、咬字牽韻、發聲練習與後場配樂等,並於四月安排成果展演。
策展人林幸慧:看到的不是單一演出
此次的策展人林幸慧在成大中文系任教,研究戲曲史、近現代戲曲與當代戲曲,曾進入官方劇團工作,也長期參與民間劇團審查與評審。這樣的經歷,使她看待民間戲曲時,不會只停在舞台上演得如何,而會一路追到舞台下面,追到人怎麼養成、戲怎麼練、團怎麼維持。她近年的研究焦點,轉向本地民間劇團生態與戲曲的社會功能。這個轉向很重要。因為民間戲曲今天面對的,從來不只是美學問題。唱腔還能不能站住,角色有沒有厚度,樂師跟演員能不能貼在一起,固然都重要,但真正決定一個團能否穩定往下走的,往往不是台上那幾分鐘,而是台下那段很長、很碎、很難被整理成一句口號的工作時間。

林幸慧長期看到的,就是這種日常。她看到劇團把戲演完,也看到排練常常被現實切斷;看到人還留在團裡,也看到能不能把一個角色慢慢養出來,跟場次、時間、師承、團員之間的熟悉程度全都連在一起。這些事情不會在宣傳文案裡出現,卻會直接落到台上的質地。也正因為如此,這個計畫的價值不在熱鬧,而在它終於給了劇團一段可以安靜把工夫補上的時間。
訓練不是附屬工作
民間戲班原本就有自己的工作節奏。很多時候,戲先要能演,其他事情才有空慢慢補。這種狀況久了,團裡每個人都會累積出自己的方法,某些段落知道怎麼過,某些角色知道怎麼撐,某些地方甚至可以靠默契補過去。問題在於,這種方法往往很倚賴當下的組合,也很倚賴團內既有的人。一旦人換了、場地換了、演出陣容同時也變動了,過去能成立的東西不一定還能照樣運作。

「民間戲曲劇藝提升計畫」的做法,就是把那些平常只能穿插處理的工作拉回來正面面對。課程內容並不花俏,反而相當直接。基本功、咬字牽韻、發聲練習、後場強化、台數整理、編劇實務,全部指向同一件事,就是把原本散落在各自經驗裡的東西,重新整理成劇團能夠帶得走的能力。這也是林幸慧作為策展人的特別意義:不只有站在外面替這個計畫加一段學術說明。他身處在一個熟悉現場的位置,知道哪些地方不能只靠一句「傳承」帶過,更明白民間戲曲今天還能往前走,靠的不是抽象的文化口號,而是仍舊有人還願意把時間花在那些不太顯眼、卻決定演出成敗的地方。

姿蓉與新和興各自代表不同現實
這次聯演的七個團隊裡,若把焦點集中在歌仔戲:姿蓉歌劇團與新和興總團剛好可以讓人看見兩種不同的工作狀態。
姿蓉歌劇團由郭姿蓉帶領。出身高雄歌仔戲世家、105年接下祖父母創立的玉玲歌劇團後,改名為「姿蓉歌劇團」,劇團後續的方向也完全由他來主導。 她這次帶來的《靈前會母》,情節裡有誣陷、離散、誤解與重逢,情感重,人物關係也密。這樣的戲若要站住,靠的不只是哪一段唱得好,而是整齣戲如何往前推,人物如何一層一層累出力道。郭姿蓉在劇團中的位置,正好讓人看見民間戲曲裡另一種常見的現實。她不只是一位演員,同時也是決定整個姿蓉歌劇團的人。

新和興總團則讓人看見戲曲裡一條綿延傳承的線。作為一個傳承超過一甲子的歌仔戲劇團,新和興的技術積累與家班背景,到江怡璇這一代仍然清楚可見。身為第四代接班人,既是當家小生、也參與音樂設計,身上的條件不只是「年輕演員」而已,更是被一套長時間訓練方式養成的人。 這種養成必須靠反覆、靠跟班、靠長年累積。放在這次計畫裡看,新和興所代表的,是在提醒人們,民間戲曲裡仍然有一些東西,需要靠時間催化,沒有更快的辦法。

演出只是最後一層
四月的聯演最後會落在臺灣戲曲中心的戶外廣場與小舞台。 對觀眾來說,這當然是一系列可以進場觀看的演出;對戲班來說,這卻是訓練之後的直接回應。因為戲一站上台,很多事情就藏不住了。角色有沒有養成,前後場有沒有黏住,哪裡會鬆,哪裡還有力,演一場就知道。也正因為如此,成果展演從來不只是成果發表,它更接近一次正式檢查。這也是整個計畫最值得注意的地方。它並不假裝問題已經解決,也不會把訓練包裝成一種立刻見效的補藥。它所做的,是讓劇團在回到各自忙碌的日常之前,先有一段時間把工夫補起來,把原本撐著走的地方重新修整。這樣的工作不一定顯眼,卻比任何一句「文化傳承」都更實際。

在聯演之後,這項計劃的重要性更加清楚:不是因為能替民間戲曲講出漂亮的大道理,而是在長期看著戲班怎麼工作之後,更知道民間戲曲今天真正需要的是什麼。沒有新的口號、更熱鬧的包裝,而是讓這些真正站在戲曲第一線的人可以更踏實整理、踏實練功、踏實回到舞台的時間。真正有價值的不只是戲曲有多珍貴;而是那些還在做戲的人怎麼把戲繼續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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