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2

2027 Met Gala和The Met春季大展宣布以時尚設計師John Galliano為主題：他是誰？又為何引發巨大爭議？

紐約大都會博物館（The Met）服裝學院日前正式宣布，2027年春季特展和Met Gala將以影響當代時尚潮流甚巨的設計師John Galliano為主題。這場名為《John Galliano: Horizons》的展覽，讓他成為繼聖羅蘭（ Saint Laurent）與川久保玲後，第三位在世即獲單人展殊榮的設計師。Galliano在2011年因為歧視言論爭議被Dior開除、被法院定罪，院方表示將會同時檢視其創作成就與倫理責任，但這個展仍然一宣布就引起巨大爭議。

每年5月第一個星期一登場的年度募款晚宴Met Gala，可說是全球時尚圈公認的年度盛事。2027年5月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和前奏的Met Gala將以英國時尚設計師John Galliano為主題，展覽名稱為《John Galliano: Horizons》，展期至2028年1月9日。

Galliano是繼1983年的聖羅蘭、2017年的川久保玲後，第三位The Met服裝學院以在世設計師為主題舉辦單人回顧展，這場展覽將全面梳理Galliano橫跨40年的創作歷程，從1984年他在倫敦中央聖馬丁藝術與設計學院（Central Saint Martins）發表的畢業系列、早期自創品牌，到Givenchy、Christian Dior，再到近十年的Maison Margiela時期，勾勒一位設計師如何持續在歷史、文化與想像之間，建立屬於自己的語言。

《John Galliano: Horizons》由服裝學院館長Andrew Bolton策劃，共分三個單元。「Bearings」以一條貫穿時代與文化事件的時間軸回顧他的職業生涯；「Horizons」梳理他反覆取材的歷史、地理、藝術與表演元素；「Atlas of Transformation」則透過研究手冊、素描、立裁胚布與成衣，揭示他的創作念頭如何一步步轉化為一件衣服。

John Galliano如何改寫當代時裝史？

1984年，年僅二十出頭的Galliano從英國中央聖馬丁藝術與設計學院畢業。他發表的畢業系列《Les Incroyables》，從法國大革命後的Incroyables與Merveilleuses取材，借用這些以誇張裝束與反叛姿態聞名的社會群體，重新想像18世紀末的服飾文化。但Galliano並未照搬歷史，而是揉合了那個時代的浪漫主義想像，與1980年代倫敦夜生活及新浪漫主義文化的能量。系列鮮明的戲劇性與手工質感，很快便吸引了業界目光；以發掘新銳設計師聞名的Browns創辦人Joan Burstein，更將整組作品購入放在店上販售，讓Galliano在正式踏入時裝產業前，便獲得關鍵的業界認可。

這場畢業展，彷彿提前預示Galliano日後的創作方法：歷史不再只是被引用的背景，而是可以重新編排的素材；服裝不只是衣物，也可以成為角色；一場秀，則能夠發展成一則完整的故事。此後，他經常從歷史片段、人物與文化想像出發，建構一個個具有時代感與情節的時裝世界。

1995年，Galliano出任Givenchy創意總監，成為首位執掌法國高級訂製時裝屋的英國設計師；隔年轉任同個集團旗下的Dior擔任創意總監，一待就是15年。1997年，他在Dior發表首個高級訂製系列，逐漸確立自己的創作基調，將品牌既有的花卉語彙、女性身體與高級訂製傳統，重新放進充滿戲劇性的歷史想像裡。

在Dior的那些年，秀場不再只是展示服裝的空間，更像一座臨時搭建的劇院。模特兒成了角色，布料推動情節，燈光與音樂則替整個故事定調。Galliano也因此逐漸建立起一套鮮明的視覺語言，讓時裝秀本身成為作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支撐這套方法的，是Galliano對剪裁的理解與高超的工藝。他反覆研究斜裁、立體剪裁與布料材質，將Madeleine Vionnet等前輩建立的斜裁傳統，轉化為更具感官張力的當代語彙；到了 Maison Margiela 時期，他更進一步交錯使用斜裁與男裝剪裁，重新思考男裝與女裝在輪廓與結構上的區分。

若說聖羅蘭先生把男裝元素帶進女性衣櫥，重新定義了現代女性的優雅，川久保玲透過解構、不對稱、反時裝的設計語法挑戰西方對完整服裝的既定想像，那麼Galliano在服裝史上的意義，便在於他讓我們看見「歷史可以被重新想像，服裝能成為承載人物、故事與時代想像的媒介」。

Galliano如何重新定義自己？

2011年2月，Galliano因在巴黎La Perle酒吧發表反猶與種族歧視言論，陷入職涯最嚴重的危機。相關影片曝光後，Dior解除與他的合作；同年巴黎法院也就2010年10月與2011年2月的相關事件判處罰款。此後，他開始接受戒癮治療，同時淡出時尚產業，可以說被這個產業放逐。

直到2014年底，在時任《Vogue》美國版總編輯Anna Wintour的牽線下，他才接受OTB集團主席Renzo Rosso邀請，出任Maison Margiela創意總監，展開漫長的復出之路。

正式加入前，他與品牌創辦人Martin Margiela進行一場長達8小時的對談。對方並未要求他延續原本的設計風格，只留下一句創作許可：「Take what you will of the DNA. Protect yourself. And make it your own.」（從品牌 DNA中取得你想要的部分，保護好自己，並讓它成為自己的）。這句話，後來成了Galliano在 Maison Margiela 展開人生新階段的精神指標。

相較於Dior時期鮮明的個人光環，進入Maison Margiela後的Galliano更常讓工藝先於名字被看見。他重新理解如何與一個已有深厚美學傳統的品牌共處，在Martin Margiela建立的解構語彙之上，加入自己對歷史、身體與高級訂製服的研究。

2024年1月，他在巴黎亞歷山大三世橋下發表的Maison Margiela 2024春夏Artisanal系列，被評論為Galliano創作狀態全面回歸的時刻。Galliano把橋下空間改造成一座陰鬱迷離的夜間酒吧，從匈牙利攝影師Brassaï對1930年代巴黎夜生活的影像出發，讓模特兒以近乎傀儡的姿態穿行於昏暗場景之中；扭曲的腰身、外露的束身結構與層疊薄紗，建立出一個介於真人、角色與幽靈之間的時裝世界。知名彩妝師Pat McGrath為模特兒打造宛如瓷偶般的妝容，近乎無瑕、帶有玻璃般反光的肌膚質感迅速引發討論，並在TikTok、Instagram等社群平台掀起仿妝熱潮。《W》雜誌將這場秀形容為2024年春季高訂季最受矚目、最令人期待的系列之一；《The Cut》則認為，這場秀的震撼力足以讓其他製作精良的高訂作品相形失色。

The Met為何在2027年以John Galliano為主題？

The Met館長兼執行長Max Hollein表示，Galliano在過去40年間改變人們理解時裝的方式，不只重新定義高級訂製的形式，也擴大了時裝作為文化媒介的可能。服裝學院館長Andrew Bolton則認為，Galliano的創作建立在「轉化」（transformation）之上，他將不同時代、地域、藝術形式與身分認同匯集於創作之中，透過看似衝突的組合發展出全新的服裝語言，而這正是《John Galliano: Horizons》希望討論的核心。

但展覽不只是回顧Galliano的創作成就，也將呈現那些「根本改變其職業生涯與大眾觀感的貶抑性行為」，讓他在2010至2011年間發表的反猶、種族歧視及反亞裔言論，成為理解這段歷史的一部分。《John Galliano: Horizons》因此不只是一次設計師回顧展，也是一場關於文化記憶與策展倫理的提問。當一位創作者既有卓越作品，也留下難以抹去的傷痕，博物館該如何呈現他的過去？

這個展覽主題一宣布，果然讓The Met捲入一場關於創作成就與倫理責任之間如何取得平衡的討論。紐約時報就刊出一篇評論，標題是「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犯下非常糟糕的錯誤」。

Met Gala長年主席Anna Wintour則為這項決定辯護，認為Galliano的職業生涯不會只被某一個時刻定義，即使那是他終身承擔的錯誤。這觀點也與The Met的策展方向形成對照：展覽並不是替Galliano宣判「他已經被原諒」，而是讓他的創作、行為及後果，同時留在展場裡被看見與討論。

在2026年，Galliano也以另一種方式重新回到時尚產業核心。離開Maison Margiela後，他與Zara展開為期兩年的創意合作，負責重新詮釋品牌檔案。他把這個過程稱為「re-authoring」——不是複製過去，而是拆解、重組，再為既有設計賦予新生命。從《Les Incroyables》到Dior的劇場化秀場，再到Maison Margiela對解構與工藝的重新想像，Galliano的創作始終相信一件事：世界上沒有不能轉化的素材，只有還沒被重新觀看的事物。

當Galliano曾經歷的光榮時刻、低潮時期與重新出發被放進同一間展廳，The Met想讓人重新思考的，或許不只是他的作品，而是時尚界該如何記住一位設計師，並且在創作成就與道德責任之間，如何給出一個更完整、也更誠實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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