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8

贏了選舉卻無法執政？重磅專訪泰國政壇明星皮塔·林家倫拉：在那條「未竟之路」上，民主永不滅熄

泰國政治明星皮塔·林家倫拉在2023年帶領政黨贏得國會大選，卻遭到政治打壓，褫奪公權十年。他最近在台灣出版新書《未竟之路》，VERSE進行了一場非常難得的訪談。皮塔在訪談中將挫折視為更深的啟發，致力於培育下一代領袖，深信政治不應是權力鬥場，而是為民主持續點燃火種的希望橋樑。

2023年5月的夜晚，曼谷街頭湧現了許久未見的沸騰。42歲的皮塔·林家倫拉（Pita Limjaroenrat）帶著「前進黨」以黑馬之姿在大選中勝出，那1400萬張選票承載了泰國年輕世代對改革的集體焦慮與渴望。這位擁有哈佛與MIT雙碩士學歷、曾救起家族企業的企業家，眼看就要成為泰國新任總理，卻在短短一年內，經歷了從勝選巔峰到被體制「沒收」職權的劇烈震盪。

在軍方指派的參議院與保守派司法體系的聯手下，皮塔的總理之路硬生生地被截斷。從被指控持有媒體股份、遭暫停議員職務，到2024年前進黨被憲法法院強制解散，皮塔本人最終被判處褫奪公權十年。這場「選票被體制架空」的政治風暴，不僅是皮塔個人的挫敗，更是泰國民主進程中一次沉痛的衝撞。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 Supanut Arunoprayote

在暫別泰國議事廳的這段日子，皮塔並沒有選擇噤聲。他帶著這份厚重的經歷，重返母校哈佛大學擔任資深研究員，並將這段驚心動魄的政治旅程紀錄下來，推出新書《未竟之路：被體制封殺的泰國準總理皮塔，點燃一個世代的民主之戰》。這本書是他首次第一人稱揭露組閣談判的角力，以及在司法與軍方聯手圍剿下，一個理想主義者如何面對現實的碾壓。

「我們已經前進得太遠，無法再回頭了。」對他而言，這十年的禁令並非終點，而是另一種積累力量的過程。他將目光投向更遠的未來，致力於培育亞洲下一代的領袖，因為他深信：政治不應該是令人生畏的場域，而是充滿希望與改變的橋樑。

VERSE很難得地透過十個提問，與皮塔深談那段被封殺的總理之路，以及在十年禁令下，他如何持續為泰國、乃至整個亞洲的民主願景點燃火種。

圖片來源：臉書 Pita Limjaroenrat - พิธา ลิ้มเจริญรัตน์

VERSE：你在自傳中多次提到「被體制封殺」這個概念。回顧整個政治歷程，你是在什麼時刻意識到：你面對的已經不只是選舉競爭，而是一套結構性的排除機制？

皮塔：我踏入政壇時，是睜大雙眼且做好準備的。在擔任公職前的近二十年裡，我研究過泰國的政治週期——改革、抵抗、重整。那樣的觀察訓練了我去預期壓力，而非安逸舒適。在轉型中的政治體系中，韌性比人氣更受重視。當制度限制浮現時，我沒有將其解讀為對個人的阻撓，而是視為結構性的訊號。在不斷演變的民主體制中，單憑選舉勝利鮮少能保證執政權力。及早理解這一點，讓我能夠保持冷靜、採取策略性行動，並專注於變革的長遠前景。

VERSE：22023 年你所領導的政黨贏得最多席次，卻無法組閣。那一刻對你而言，是個人挫敗，還是一次對泰國民主制度本質的「清楚揭示」？

皮塔：那感覺像是豁然開朗。能贏得最廣泛的民意授權，證實了泰國社會已準備好進行改革。而無法將這份授權轉化為行政權力，則揭示了民主制度尚未完成的本質。我並未將那一刻視為個人的挫敗。我經歷那些，是為了對體制的侷限有更深刻的體悟，我也更清楚地認知到，要突破這些侷限，還有多少工作亟待完成。

圖片來源：Harvard International Review

VERSE：你的政治生涯屢次與憲法法院、選舉資格、技術性違規產生交集。你如何看待法律在當代泰國政治中扮演的角色——它仍是保障民主的工具，還是已成為權力維持的語言？

皮塔：法律依然是決定性的舞台。原則上，它是民主的保障，實際上，其公信力取決於公眾的信任。當法律程序被視為具有政治影響力時，它們不僅會形塑結果，更會形塑預期。我與法律體系的交涉讓我深刻體會到一個簡單的道理：制度的正當性必須持續不斷地努力搏得。因此，改革不在於削弱法律，而是在於強化人們對其中立性的信心。

VERSE：前進黨之所以被視為威脅，是因為它觸碰了某些長期被視為禁區的議題。你如何判斷，一個改革政治人物應該走到多遠，才不會被系統性排除？

皮塔：改革不僅關乎信念，更關乎時機的把握。一位改革派領導人必須在緊迫性與持久性之間取得平衡。如果行動過於謹慎，恐致改革失去實質意義。而行動如果過於突然，則有引發系統性反撲的風險。我的方法一直是將改革建立在公眾共識和比較證據之上。可持續的變革很少是戲劇性的，而是累積的、經過協商的，並以社會的準備程度為根基。

圖片來源：臉書 Pita Limjaroenrat - พิธา ลิ้มเจริญรัตน์

VERSE：你在年輕世代中獲得高度支持，但這同時也讓你承載極大的象徵意義。當你被迫退出政治中心舞台時，你如何面對支持者的失望與期待？

皮塔：「期望」這件事，必須以誠實的態度來經營。年輕公民在我們的運動中不僅投入了選票，也投入了期望。當挫折發生時，我會選擇以透明的態度取代空洞的言辭。民主進步很少是線性發生的。透過持續投入並保持前瞻視野，我希望向大家證明：政治目標不會因為制度上的障礙而終止。他們的熱情是一股長遠的力量，而非僅限於短暫的選舉週期。

VERSE：在長期的政治對抗中，這些挫敗對你的個人生活、家庭關係與自我認同造成了哪些改變？是否有某些時刻，你曾認真考慮離開政治？

皮塔：這其實讓我成為了一位更好的教練，能夠與年輕一代共事。他們可以剝奪我的頭銜，但無法奪走我的堅韌，所以我現在大部分的時間都投入在哈佛培育下一代的領導者。

公職可能會營造出一種永恆不變的錯覺。不確定的時期則能夠使人重拾視野。家庭、正直和內心的清明變得更加重要。我曾有過幾次思考是否該退出的時刻。然而每一次，那份未竟的責任感都壓過了退縮的誘惑。對我而言，政治已不再是關乎職位，更多的是關於服務的延續性。

圖片來源：Harvard International Review

VERSE：你選擇在政治受阻的此刻出版自傳，這本書對你而言，是一份政治辯護、歷史記錄，還是對未來的一種佈局？

皮塔：充滿不確定性的時刻，才是最誠實的書寫時機。勝利往往會簡化敘事，而阻礙則揭示出複雜性。我希望捕捉一種由模糊、紀律和堅持所形塑的心態。這本書並非為了辯護過往的決策，而是邀請讀者思考：民主變革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其成形不僅取決於勝利，更取決於堅韌不拔的毅力。

VERSE：如果把視角拉到亞洲，你是否認為泰國的政治歷程特別嗎？還是反映出更普遍的問題。

皮塔：我認為這是一個區域性與全球性的現象，雖然程度不一，但「多數人的暴政」確實存在。泰國反映了更廣泛的區域性轉型。在整個亞洲，各國社會正經歷政治參與度提升與謹慎的制度適應並存的局面。這種張力並非民主失敗的徵兆，而是民主協商的證據。各國正在尋求穩定與代表性之間的新平衡。泰國的歷程正是這場更廣泛演進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