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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願意接下魔戒,但我不曉得方向。」——《托爾金傳說故事集》譯者李函專訪

「我願意接下魔戒,但我不曉得方向。」——《托爾金傳說故事集》譯者李函專訪

奇幻文學鼻祖托爾金(J. R. R. Tolkien)今(2024)年逝世已超過50年,這意味著今年正好出版70周年的《魔戒》在部分國家進入公共版權領域,可自由翻譯出版,開啟各出版社之間的「魔戒大戰」。雙囍出版推出號稱台灣目前最貼近作者原意的譯本《托爾金傳說故事集》,出版新訊於2月初公布便掀起熱議,募資平台累積金額超過五百萬,更一併將譯者李函推入了大眾眼前。對他來說,翻譯《魔戒》如同參與書中角色踏上的漫漫遠征,經歷考驗、障礙、突破極限,最後還須回鄉平復自己內在的騷動。

才剛坐下,咖啡都還沒有點,李函先仔細打開一本以書套包裹的原文版《魔戒》。這是他擁有的第三本《魔戒》,「前兩本都已經太破爛了,在完全壞掉之前就把它收到書架上,再買一本新的。」

二十多年來,他習慣隨身攜帶一本《魔戒》系列的原文書籍,每天閱讀。

他並非從小就對奇幻文學感興趣,青少年最流行的《哈利波特》只看一頁,德思禮家的背景都還沒介紹完,李函就擱下了書本。某天,他在報上讀到一部號稱「西方西遊記」的外國小說即將翻拍成電影的新聞,問美籍家教老師知不知道這本書,下次上課,老師便借給他一本1991年的原文精裝版《魔戒》。 

這是李函第一次接觸《魔戒》,也是第一次完整閱讀一本原文書,國中一年級的他邊讀邊查字典,只花一個多月就讀完了這一千兩百多頁的小說。與其他同齡人喜歡奇幻文學多是因為「天馬行空」不同,《魔戒》吸引李函是它足夠「寫實」,「雖然裡面有很多奇幻種族,精靈、矮人、哈比人⋯⋯但是他們都還是用非常現實的方式來處理他們面對的問題,甚至連邪惡方那邊你都不會看到很大量的法術的運用。」

他想尋找更多奇幻文學作品,但彼時網際網路不發達,家住宜蘭羅東小鎮也資源有限——台灣書店還甚至尚未有「奇幻」的書架分類——他只好不斷重讀《魔戒》,隨身攜帶就是自那時養成的習慣。

李函多年來習慣隨身攜帶一本《魔戒》系列的原文書籍。李函多年來習慣隨身攜帶一本《魔戒》系列的原文書籍。

托爾金之墓

高中畢業,李函遠赴美國密西根州立大學英文系念書,此時他已經是一位重度奇幻、科幻迷,英語世界的相關資源更豐富,他也利用這段時間閱讀大量相關書籍。

他仍然鍾情《魔戒》,後來選擇到蘇格蘭格拉斯哥大學攻讀中世紀與文藝復興研究——因為作者托爾金對中世紀文學研究甚深,書中可見許多該時期傳說與典故的揉合。來到蘇格蘭,李函感覺有如置身《魔戒》的自然風光中,格拉斯哥古雅的城鎮風情則似穿梭回托爾金所生活的1930年代,學校圖書館也擁有非常多的中世紀古書與史料館藏。李函最後選擇以「中世紀文學的背叛主題」作為研究論文畢業,並在畢業前一個月,前往托爾金位於牛津的墓園致意。

當天因為找不到公車站牌,他折騰了好一陣子才抵達墓園。托爾金與妻子葬在一起,墓碑很樸素,只刻下貝倫(Beren)與露西安(Lúthien)——《魔戒》系列中一對人類與精靈戀人的名字。李函拿出身上的《魔戒》向托爾金表達謝意,講到一半卻突然下起雨,但一踏出墓園又晴朗起來,而且立刻就出現回程的公車站牌。李函一直覺得托爾金是用這種方式在和他對話。

2012年,李函回到台灣,一邊從事英文家教,一邊接翻譯工作,累積了赫胥黎(Aldous Leonard Huxley)的《島》、洛夫克拉夫特「克蘇魯三部曲」與法蘭克・赫伯特《沙丘電影設定集》等譯作。2022年,奇幻文學譯者譚光磊創立facebook社團「奇幻故事說不完」,李函入社時做了自我介紹,分享之前到托爾金墓園的故事,幾位社員留言起鬨要他翻譯兩年後進入公共版權的《魔戒》,他連忙推託。不料沒多久,堡壘文化的總編輯就私訊李函:別再回網友了,我們真的計畫要推出新譯本。

作為對托爾金筆下世界無所不知的台灣譯者,李函自然是不二人選。

魔戒的意義

2024年是《魔戒》出版70周年,也是托爾金逝世超過50年,代表此書在部分國家進入公共版權領域,可自由翻譯出版,正式開啟各出版社之間的「魔戒大戰」。

「為什麼現在要再看托爾金?因為它對當代流行文化影響非常、非常巨大。」李函說,而這大概是托爾金始料未及的。當時托爾金在牛津大學擔任語言學教授,百無聊賴地在一張空白試卷寫下「地底洞裡住了個哈比人(In a hole in the ground there lived a hobbit.)」,這串簡單的句子後來發展成帶有兒童文學性質的小說《哈比人》(The Hobbit),1937年出版便造成轟動,不斷再刷,正值二戰紙張短缺期間甚至賣到一書難求,托爾金也在當年動筆撰寫該小說的續作——《魔戒》。

《魔戒》耗費近二十年完成, 故事敘述中土世界(Middle-earth)的黑魔王索倫(Sauron)祕密鑄造了一只「至尊魔戒」,以統御其他種族所持有的魔法戒指。而該戒指意外落入哈比人佛羅多・袋金斯(Frodo Baggins)手中,他自願與人類、精靈、矮人、哈比人共組一支遠征隊,踏上前往黑暗勢力領地末日火山(Mount Doom)的冒險,摧毀戒指,擊敗索倫,讓中土世界恢復平靜。

奇幻文學因為《魔戒》的出現,被劃分為「前托爾金」與「後托爾金」時代——可以說當今讀者所知的一切「奇幻元素」都是由托爾金奠定的,無論是一座擁有自己語言、文化與歷史的架空世界,精靈、矮人、半獸人等生物的形象,抑或「主角團體經歷旅程去打敗魔王」的敘事形式。角色扮演遊戲的先驅《龍與地下城》與風靡全世界的《哈利波特》、《冰與火之歌》都是受到托爾金影響,2001年由彼得・傑克森執導的改編電影三部曲上映後,更開啟了好萊塢史詩電影的風潮,使「奇幻」成為一種具龐大商機的文化產業。

《托爾金傳說故事集》。《托爾金傳說故事集》。

由朱學恒翻譯的「魔戒三部曲」當初搭上電影熱潮在台灣出版,順勢成為台灣讀者最熟悉的譯本。但多數人只看過電影,沒接觸過原著,畢竟商業電影比長篇小說更容易消化。李函認為,電影礙於篇幅與形式,其實只表達了原著內涵的六至七成,「因為它的故事基礎是語言學,托爾金原本構想小說的概念是要為他自己的虛構語言設定一個『可以存在的世界』,所以書中幾乎任何小東西都有它的意義在。」言下之意是,要真正領會中土世界的奧妙,唯一方法只有緩慢爬梳托爾金的文字。

遠征魔戒

展開遠征前,佛羅多等若干哈比人與中土世界各種族的代表齊聚在裂谷(Rivendell,舊譯瑞文戴爾)召開著名的愛隆會議(Council of Elrond),研議該如何處置至尊魔戒。會議最末,眾人明白必須摧毀魔戒,但因魔戒擁有腐化人心的力量,沒有人願意持有它完成這場充滿風險的任務。正當所有傑出的領袖、智者、戰士都陷入沉默時,只有佛羅多以微小的聲音說:「我願意接下魔戒,但我不曉得方向。(I will take the Ring,though I do not know the way.)」

接下《魔戒》的李函感覺自己就像佛羅多,他很熟悉《魔戒》沒錯,但實際上到底該如何克服一切的挑戰抵達彼方?他不知道。

眼前最大的挑戰是設計新譯名。作為語言學家,托爾金曾立下一套「魔戒譯名指南」詳盡建議書中精心設計過的人、事、地、物名稱該採音譯或意譯,而朱學恒當年並未完全按照譯名指南進行翻譯,導致有些該音譯的名稱採意譯,有些則又完全相反。李函舉例,「以前Rivendell翻『瑞文戴爾』,音譯沒有不好聽,可是那個字是有意義的,是『Riven』裂開、『Dale』河谷的意思,它精靈文的名稱是『伊姆拉崔斯、Imladris』,翻譯成英文就是『裂谷』。假如有角色說『伊姆拉崔斯就是瑞文戴爾』,會沒有辦法解釋到任何東西;可是如果翻成裂谷,說『伊姆拉崔斯的意思就是裂谷』,就會清楚很多。」

李函深信,遵從譯名指南才能體現托爾金的原意。又如佛羅多的姓氏「Baggins」過去譯成「巴金斯」,但托爾金希望譯名能強調「Bag」是「袋子」的意思——加上Baggins家族住在「Bag End」(袋底洞)——於是此次譯成「袋金斯」。「半獸人」的英文「Orc」托爾金建議音譯,可是大眾文化早已習慣舊譯名(連周杰倫的歌都叫《半獸人》),想必難以接受「歐克」,「半獸人」實際上又是一個對該虛構生物為人獸混血的長年誤解,折衷之下,李函決定譯成「歐克獸人」。

李函對於《魔戒》的問題有問必答,且鉅細靡遺。李函對於《魔戒》的問題有問必答,且鉅細靡遺。

朱學恆譯本二十多年來已深植人心,就連李函剛翻譯時也經常錯寫成舊譯名。但這套一百多萬字的小說並沒有太多出錯空間,有些名稱整本書只出現過一次,托爾金仍在翻譯指南裡面解釋了好一大段;有些內容甚至要譯者或讀者自己做功課,如佛羅多一行人在墨瑞亞 (Moria)迷路時,遊俠亞拉岡突然說了句「比貝茹熙兒王后的貓還厲害」,什麼意思?這就必須閱讀托爾金過世後由其子編訂遺稿出版的《未完成的故事》,才知道原來中土世界的剛鐸(Gondor)王后曾經飼養一群懂得竊聽民眾隱私的貓咪。

「看電影得到60%的資訊,看書可能變成70%、80%、90%,可是在翻譯的時候會是100%、115%、150%⋯⋯你必須跳脫原文範疇,去看譯名指南或是他的書信,了解他為什麼要這樣寫。」除了深入研究文本,李函還要面對讀者未來對於新譯名的質疑以及時間壓力,為此他寫下大量譯注,說明修改原因與托爾金揀字的細膩之處,在截稿前半年每天凌晨3點睡、7點起床工作。

而他依舊維持讀《魔戒》的習慣。當時他有兩張書籤,一張給翻譯進度,一張用在平時的閱讀進度。

翻譯戰爭

雙囍出版於這場魔戒大戰先下一城,出版《魔戒》 與《哈比人》的套書《托爾金傳說故事集》,宣傳主打為台灣首次按照譯名指南、並由長期深耕奇幻文學領域的李函操刀翻譯,當時朱學恒因性騷擾事件被抵制,使得消息一公布便成為社群熱門關鍵字,更在募資平台首日突破五百萬募資金額。

按照聲勢,金額原本應該可以持續上漲、突破千萬大關,不料到了第三天卻陷入負成長——主要原因是出版社提供的「試讀版」上線後,有讀者開始質疑翻譯品質不佳。

批評聲浪淹沒了社群媒體,書迷們紛紛就試讀版內容與朱學恆版本做比較,認為新版過於執著翻譯出原文表達方式,導致翻譯腔太重;相比之下舊版雖未能完全表達托爾金原意,卻較通順易讀。這下李函對於原著的熱愛似乎同時成為他和讀者溝通的橋樑與包袱。且或許正是《魔戒》知名度太高,大眾對於新譯本又有期待上的落差,此事件隨即擴大成一次對於「何謂好的文學翻譯技術」的熱烈爭論。分享意見固然能督促所有人更進步,只可惜除了建議,也有一些讀者已經開始對李函做出人身攻擊。

「我覺得我們盡很多力了,我只能說我做出這個東西希望讀者喜歡。」李函說,「這本來就是可受公評之事。不喜歡也沒關係,現在公版有很多版本,大家可以去選自己喜歡的版本。也可以試著讀原文——當然那是最困難的路,但原文絕對是最漂亮。如果有任何譯本說他超越原文的話,那都是太過傲慢。」

許多人認為《魔戒》應該有輕鬆易讀的體驗,對李函而言卻並非如此,「它不是一個『看爽』的書,不管是寫法或者刺激性上都沒有這個狀況。它是一碗很濃的湯,你要慢慢喝,如果要得到像漫威的那種刺激感,它不會提供這種東西。」他認為就算英文為母語這本書亦不好讀,「而且母語人士看裡面角色講話方式是有變的,哈比人的時候還是比較輕鬆的英格蘭人,裂谷遇到精靈之後開始文謅謅,一路下去到洛汗就完全變成中世紀的方式在講話了。」他表示自己在翻譯上有盡量貼近托爾金營造的語感,仍效果有限,如於書中虛構的精靈語、矮人語、黑暗語,譯成中文後必定會流失原本的發音方式與韻律。 

隨《托爾金傳說故事集》附贈的中土世界地圖。李函說中土世界其實只是托爾金的所建構的架空世界「阿爾達」(Arda)的其中一部分而已。隨《托爾金傳說故事集》附贈的中土世界地圖。李函說中土世界其實只是托爾金的所建構的架空世界「阿爾達」(Arda)的其中一部分而已。

試讀版內容發布後,出版社實際上正同步進行調整與校對,李函也私下回覆讀者對於譯名的問題或其他建議。他將自己比喻成導遊,這趟遠征路線已經一個人走過許多次了,只是這次必須指引給讀者看哪裡有風景、哪裡要注意落石、那些樹林間的小動物叫做什麼名字⋯⋯這些都是他詮釋《魔戒》的角度,面對有讀者批評他文筆不好,他說自己無法回應,一切只能待正式出版後看市場較偏好誰的詮釋。

回鄉

翻譯結束,李函做回單純的讀者,繼續以一直以來習慣的順序重複閱讀——《精靈寶鑽》、《貝倫與露西恩》、《胡林的子女》、《剛多林的陷落》、《哈比人》與《魔戒》。這也是《托爾金傳說故事集》希望傳達給讀者的訊息:托爾金不是只有《魔戒》,還可以從許多書籍了解中土世界的其他故事。

傳統上,《魔戒》被分析為一個善惡對決、探究權力與欲望的故事,「它是,也不是。」李函認為《魔戒》的核心思想其實是「選擇」,所有角色都是根據自由意志做出眼前看起來最好的選擇,並承擔選擇的影響與後果。

摧毀魔戒後,回到故鄉夏郡(Shire)的佛羅多沒有被當成英雄愛戴,他們並不在乎或曉得佛羅多為何離開、又在遙遠的地方經歷什麼冒險。十多年前從英國返鄉時李函深有同感,總感覺自己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沒有人理解他在外面看見了什麼世界,似乎身在何處都是異鄉,無法真正安定下來。

如今翻譯《魔戒》的過程也如是,「這個經驗只有翻譯過《魔戒》的人才可能體會,讀者或電影觀眾沒有辦法懂這個感覺。一樣都是一個人去經歷了所有的這些東西,一字一句跟托爾金一直走下去。」不論結果如何,李函都選擇、背負、完成了他的任務,並遵從內心呼喚不斷的指引聲。

身心俱疲的佛羅多最後離開故鄉,與甘道夫等人搭船前往精靈的居所,那是一座無比美麗、萬物不會凋零的國度。而李函已準備好帶上自己的譯作,再度造訪托爾金之墓——他有許多話想對這位老朋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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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郭振宇 攝影/林世穎 核稿/高麗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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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喜歡電影、音樂與文學。每次的自我介紹都覺得彆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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