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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秋生:我只是個演戲的

黃秋生:我只是個演戲的

「因為我只是個演戲的。」黃秋生如是說。從影四十多年、出演過兩百多部電影,終於在2022年第59屆金馬獎以《白日青春》拿下金馬影帝。59歲生日那一天,他許下了「願我能夠將一身所學之技帶到台灣」的願望。

港星黃秋生。

「金馬獎欠我一個影帝。」黃秋生曾如是說。從影四十多年、出演過兩百多部電影,終於在2022年第59屆金馬獎以《白日青春》拿下金馬影帝。片中他飾演的計程車司機背著一身病痛與愧疚,演技放鬆寫意,處處留白,評審們說:「沒有表演的表演,才是最厲害的。」

《白日青春》述說著一位香港出生成長的巴基斯坦裔男孩哈山(林諾飾),在隨時都可能被遣返巴基斯坦的壓力下,夢想著舉家移民至加拿大,卻在父親車禍意外死亡後夢碎,誤入黑幫交易展開逃亡。而此生落魄、漫無目的的計程車司機白日(黃秋生飾)在此時站了出來,決心協助哈山偷渡,離開香港。

電影以難民的特殊視角,細膩描寫那些被忽略在香港角落的故事。面對如此獨特的題材,黃秋生說:「早就應該要拍這樣的故事。」

歧視

說出此話,並非基於對這類議題的關注,而是更直觀地認為,香港需要更多不同的聲音。「我不想用什麼『少數族群』這種字眼。」黃秋生說,一直以來香港都匯聚著來自不同地方的民族,在這裡生活、推動著這個地方前進,香港的電影不應該只有華人。

為何到了現在才出現非華人故事的電影?「歧視,華人非常歧視。」黃秋生答道。鬼佬(白種人)、阿差(印度及巴基斯坦裔人士)、賓妹(菲律賓籍移工)等,都曾是香港常見的歧視性稱呼,直至2009年《種族歧視條例》生效,明文將基於種族的歧視與騷擾規定為違法行徑,這些用詞才逐漸在香港人口中消失。

拿到《白日青春》的劇本,黃秋生對於故事背後議題不做太多思考,戲來便演,「好奇那麼多幹什麼?你同情他們?分析他們幹什麼?沒有這個必要。」

香港大多數人皆有移民的歷史背景,對黃秋生而言,故事裡70年代因逃港而與家人產生裂痕的白日,與無國籍的難民二代哈山間的共同點不是傷痕,而是「人」——正常活在香港的人。「這根本不是問題,如果你覺得這是個問題,那你會覺得我(白日)開計程車是個問題,沒有老婆是個問題,沒有錢是個問題,那人生就什麼都是問題。」

雖說是個正常人,但白日卻是黃秋生討厭的人物,「要是有一個這樣的人物出來,我肯定跟他沒話講,一個廢佬。」他咒了一聲。

在他眼中,白日所有的行為皆是錯的:錯在不曾正視自己帶給親生兒子的傷痛,錯在將幫助哈山當作救贖。也正因為這個討厭的角色與自己相距較遠,對他來說反而很好詮釋——將自己的厭惡帶入這個角色就好。

厭惡

對角色的認同與否,並不影響黃秋生的投入,出演過的兩百多部電影裡,不論是喜愛或者厭惡的角色,他皆能細膩詮釋。1993年《八仙飯店之人肉叉燒包》讓他拿下人生第一座「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男主角」,他便極其討厭他所飾演的角色王志恆。

那時從香港演藝學院畢業、科班出身的黃秋生,卻得演出如此色情、暴力及賣弄的「三級片」,但為了工作他沒別的選擇。演出時,他一方面將角色當作送給觀眾的萬聖節禮物,一方面則開始思索這樣的角色還能怎麼演,原本抗拒的心態也在轉念後漸漸放下。

90年代的香港,黃秋生說自己拍了許多爛片,而唯一他能改變的,便是不讓這些角色成為爛角色。為此拍片的每一天他會給自己出個功課,在這些爛戲裡嘗試不同的演技。有人說黃秋生演活了這些變態、殺人魔,讓爛片多了幾分藝術成分,但對他而言這只是個讓自己好過一點的方法,「不然還能怎麼辦?」

而當年他厭惡的不只爛片,還有環境。香港電影蓬勃之時黑社會不少,再加上累、忙、趕,「也可能是沒有文化。」讓這份文藝的工作連態度都不對了,片場更像是工地,「現場就是不停的『操』,操你媽的過來,操你媽的給你。我都沒有時間去探討這個問題,反正就是不舒服。」如今的香港電影顯得蕭條,黃秋生卻也認為變得舒服、斯文且正常得多。

問起對於現在香港電影的看法,他說:「你這是問錯人了。」2014年,他在公開支持雨傘運動後遭到中國「封殺」——封殺名單是個傳說,但黃秋生確實感覺自己被封殺。「我已經八年沒有拍所謂的『香港電影』,你問我,我也只可以拍這種(獨立電影),有人找我拍,我就演。」

老千

「新的導演對我來說,好像有點運氣。」當黃秋生拿下第59屆金馬獎最佳男主角獎時,他在台上望著台下的導演劉國瑞說道。確實,2018年他演出導演陳小娟的首部電影《淪落人》,拿下了睽違20年的第三座香港影帝;2022年劉國瑞的首部電影《白日青春》,則讓黃秋生獲得此生第一座金馬影帝。

跟新導演合作對黃秋生來說,與一般導演沒太大不同。「但新導演有兩種,一種是沒經驗、沒才華就當自己是大師;另一種是虛心地學習交流,《白日青春》導演就是後者,他溝通得很好。」

電影裡一場白日與哈山在海邊的戲——黃秋生強調是「很長很長的一場戲」——花了大半的時間拍游泳,讓他疑惑目的何在,「我就問,游泳是重點嗎?」與導演溝通下來,才理解想呈現的,是兩個主角互動間產生的父子感。游泳只是鉤子,兩人的對話才是那該被釣起的魚。

最終,在電影裡兩人並未下海,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對話與互動,讓看似父與子的親密流露在言語及眼神間。「聊天才是重點,那前面搞那麼多幹什麼?浪費。要抓住重點是什麼,其他東西再圍著它轉,不然演這個像那個。」

黃秋生吐出的字句乍聽兇狠,卻也處處為導演留心:在《淪落人》導演陳小娟資金不足的狀態下,願意為她無償演出;與劉國瑞合作時,則多次討論讓白日這個角色更具戲劇性,「黃秋生是個很有經驗的演員,會知道要怎麼讓觀眾看了有趣,我是比較壓抑的人,他很知道如何讓電影更有討論度。」劉國瑞說道。

「演戲,是要和導演一起騙觀眾。」黃秋生說電影是眾人的創作,他畢生最滿意幾部作品《鎗火》、《放.逐》、《葉問:終極一戰》等,皆是他認為劇本完整、故事性強、對白精彩、合作愉快,最後出來的成品又能感受到自己角色的鮮明。「不然劇本爛要怎麼演?神仙都救不了。」黃秋生可以救回爛角色,但爛故事他依然覺得無藥可救。

在香港串流平台「喱騷」的真人秀節目《黃秋生大師班》中,他曾說:「演戲是一個欺騙的過程,就是要讓觀眾相信,而那件事並不是真的。」拿出自己的面向、特質與虛假的角色融合,演員該學會的是出老千。

59歲生日那一天,他曾經許下「願我能夠將一身所學之技帶到台灣」的願望。如今的他在台港兩地陸續開設「大師班」授課,既是為了達成此願,也是在無戲可演的時間裡盡其本分。「因為我只是個演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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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Mion 攝影/吳昭晨 編輯&核稿/郭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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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的是食物設計,寫的是影劇,做的是Podcast。曾任《VERSE》聲音部編輯,畢業於米蘭工設學院。嘗試著各種說故事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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