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12

荒謬裡的溫柔：芬蘭藝術家Mirza Cizmic的日常告解與記憶拼圖

如果你在畫廊裡撞見Mirza Cizmic的作品，第一眼可能會被那精緻的油畫技法而吸引，但隨即你會發現畫面裡有些東西好像「不太對勁」。或許是衣冠楚楚的男子腳上塗著鮮紅的指甲油，或是莊嚴的牧師房裡掛著充滿慾望的壯男畫像。這位1985年生於前南斯拉夫的芬蘭藝術家，正用他怪誕且充滿諧趣的藝術作品，邀請我們換個視角、重新審視我們所處的當代社會。

關於那些如影隨形的「幽靈」

Cizmic的童年並不平靜，他出生於1985年，成長過程剛好撞上了巴爾幹地區戰火連天的尾巴，波士尼亞戰爭（1992–1995）的陰影深深烙印在他的記憶裡。他的作品中頻繁出現幽靈般的半透明身影，這常被簡化為他童年戰亂的陰影。然而，對成熟後的Cizmic而言，這些幽靈更象徵著生活中的另一個維度。他認為世界由物質與精神並存，幽靈即是精神與意識的具象化，為荒謬的現實世界注入了一種正義與靈性的視角。

這些幽靈不再只是受害者的哀鳴，而是像劇場裡的旁觀者，揭示著肉眼不可見的力量。隨著他成為一名父親，他開始在畫布上「導演」自己不曾擁有的童年，幽靈與擦著指甲油的男子、充氣娃娃並置，與其說是創傷，不如說是他用來挑戰現實、連結精神世界的神秘媒介。

藝術家Mirza Cizmic。圖片來源：ArtRewards

在技術上，Cizmic 展現了對油畫媒介的高度掌控。他擅長使用「濕畫法」（wet-on-wet），這讓他的作品帶有一種色彩流動的生命力，特別是在描繪人的皮膚與裸體時，那種通透的肌理感彷彿能呼吸。

Cizmic的古典技法與作品主題中奔放的想像力及毫不保留的挑釁意味形成強烈對比，讓他的畫作給人一種穩定中透著一股叛逆時髦的感覺。

記憶的剪裁與重組：虛構空間裡的真實自傳

Cizmic的作品在構圖上像是一場精密的「視覺拼貼」。他習慣從現實生活的照片中擷取元素，再揉入自己的奇思異想，將過去的記憶與未來的想像連結在一起。因此，他的畫面總能讓人一眼辨識，卻又充滿了時空錯置的矛盾感。

他的畫作背景經常回溯至1950至1980年代的東歐與巴爾幹現代史。觀者可以在畫面中看見極具復古感的布料紋理、重複花樣的牆紙，以及帶有時代感色調的傢俱。這些元素並非單純的懷舊，而是他構建虛構場景的零件。畫中那些看似真實的場景，實際上全是由各種虛構且不相干的碎片重組而成。他特別偏好選擇離自己生活最近的地方——比如客廳、浴室或飯廳——作為故事背景。對他來說，這些私人空間既是他無法逃離的束縛，也是他最感安心的舒適區。

他曾提到，他的每一幅畫都是拼圖的一部分，觀者不需要尋找標準答案，而是能透過這些虛構的場景，像閱讀自傳般讀懂他的一切，以及他在北歐安穩生活下，那顆依然跳動著巴爾幹靈魂的心。

要理解Cizmic的藝術世界，我們可以從幾件他近年的代表性作品中窺見其思想軌跡。

《The Alibi》

這幅畫是故事的開端。左邊戴墨鏡的男子冷得像個黑幫，中間掛著一個架著槍的鹿頭，仔細一看，陰影帶有性意味——這正是Cizmic最喜歡在作品中塞入的惡趣味之一。而右邊的面具更是一種對現實的嘲弄。畫面裡的人情緒滿溢——掩面的、驚呼的、緊繃的，每個人都像在尋求一種「不在場證明」。

《Unwritten Confessions》與《A Garden of Unfinished Songs》

若將這兩幅畫放在一起看，便是一場關於「空間」與「慾望」的對照。牧師在密閉、禁慾的房間裡，牆上卻掛著Tom of Finland畫的壯碩男同志，那種無聲的告解充滿了壓抑的情慾。而另一頭的男孩，卻在開放的戶外吊床上，大方翻閱《花花公子》雜誌。一個在暗處壓抑，一個在明處釋放，Cizmic在此並不批判宗教，他只是在說：慾望是真實存在的，無論你身處何方。

《Metamorphosis Part XVI》

在這一系列中，Cizmic將「雄風」或男性權力符號轉化為某種帶有諧趣與諷刺意味的對象。他透過對男性生殖器等性徵的直接描繪，反思權力結構的荒謬。在這裡，傳統的男性尊嚴不再神聖不可侵犯，反而成為了一種可供檢視與嘲弄的產物。

《Mirror, mirror on the wall, who is the fairest of them all》

這幅畫雖然引用了白雪公主的經典對白，卻是一次極具挑釁的現代翻轉。畫面的女孩追求成為「最美麗的人」，帶有詭異的笑容，而幫她梳妝的女士手裡拿的卻是一把小刀。Cizmic更在畫面中安插了兩副假陽具，這神來一筆的荒謬，瞬間將純真的童話拉進了權力與慾望的辯證。性器官在這裡或許並非色情符號，而是權力的代號——誰擁有定義美的權力？誰又是那個被觀看、被評量的對象？

《We Don't Need Another Hero》

這幅畫取名自1985年的流行金曲，當社會足夠富足、教育足夠進步，我們還需要救世主嗎？

Cizmic畫中的蝙蝠俠被晾在一邊，一臉迷惘，甚至只能抱著一頭豬打發時間。因為在這個時代，每個人都能透過自我提升成為自己的英雄，超能力英雄反而成了沒事幹的人。而桌上那隻不請自來的公雞，與蝙蝠俠、豬共同構成了一個令人啼笑皆非的動物與英雄群像。

Cizmic在這幅畫中也塞入了撲克牌卡，這也是他很常玩弄的符號：象徵著命運、機率、賭博與冒險，暗示著生活的不可預測性以及在社會體制中博弈的本質。而桌上的那一盤香腸與煎蛋，陽具符號的性嘲弄意象，正是Cizmic再度玩弄性與權力辯證的幽默之筆。就像在其他作品中一樣，他擅長用生活中最平常的事物，去挑戰並拆解父權結構對當代社會的影響。

《The Last Stand, To N.D., with love》

這部作品象徵著暴力與權力結構往往潛伏在最日常、最平靜的場景之中。畫中背景是一片沉靜簡約的Rothko式色塊，但前景卻是一位女士正動手「懲戒」一名男子的場景。除了那很難不注意到的光溜溜的屁股，仔細一看，不難發現Cizmic一貫塞入的那象徵權力的惡趣味符號——陰莖。在這裡，他將「攻擊性」與「男性的性權力」掛鉤。即便施暴者是女性，當她行使絕對的壓制與暴力時，她便接收了那具備侵略性的、象徵父權的符號。

《Abracadabra》

這是一個正在進行的魔術現場。穿著泳衣的兩位女士、牆上異常童趣的塗鴉、躺著的一隻牛，一切都顯得諷刺且荒誕，就像一場夢一樣，所有的元素硬是被拼接在一個畫面裡。這幅畫像是一個咒語，觀者需拋開既有的邏輯，自己去定義眼前的荒謬。

《Meta Conversations》

這幅作品將場景設定在私密的浴室，畫面中央一名男子赤裸地坐在浴缸邊緣，懷裡卻突兀地抱著一隻猴子。猴子在Cizmic的語境中常代表一種原始、不受社會規範束縛的動力。男子的腳上刻意擦著鮮紅色的指甲油，這也是藝術家頻繁使用的符號，用以打破性別標籤，暗示在私密空間中，人可以自由流動於各種身分之間。

浴缸內坐著一個表情詭異的充氣娃娃，與真實的男子、原始的動物並置，模糊了生命體與人造物的界線。背景同樣出現了標誌性的Rothko式色塊，這種極簡抽象的安靜，與前景中抱著猴子、面對充氣娃娃的荒誕行為形成強烈對比。

拒絕標籤的自由

雖然Mirza Cizmic的作品常涉及性別及權力，但他本人並非帶著憤怒在創作，反而試圖在藝術中翻玩出惡趣味。透過那些怪誕的人物組合與復古的家具擺設，他試著告訴我們：生活不只是你眼睛看到的那樣，還有更多隱藏在表層底下的寓意。在他構建的這個世界裡，現實與虛構從來沒有明確的界線。那些塗著口紅的男子、懷抱猴子的日常、以及充滿性暗示的餐點符號安然共存，共同編織出一場拒絕被標籤化的視覺實驗。

Cizmic跳脫了所有社會體制的預設，將所有看似對立的矛盾元素——古典與挑釁、嚴肅與戲謔——輕盈地交織在一起。在每一場精心佈置的虛構敘事中，這位當代藝術家邀請觀者拋開既有的概念，去尋找屬於個體最真實且不受拘束的生命樣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