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8

青鳥書店十週年：從18坪小書店出發，歷經起落，一間書店如何在風暴後找回核心

青鳥書店十年了，創辦人蔡瑞珊走過榮光與風暴，與青鳥一起找到穩定的力量。她閱讀當代，也重讀蒙田、盧梭與毛姆，讀出允許飛翔、也允許沉默的自己。這個故事，是一個女性創業者與文化工作者如何在風暴之後重新沉澱，定義屬於自己的房間，與自由的模樣。

18坪，三個三角窗，斜切在建築空間的側上角，像一本書被輕輕摺起的頁角，提醒我們被閱讀感動而停下、記憶、標記下次要返回的地方。

挑高的天花板下，是建築師邱文傑當年請師傅用鐮刀輕輕劃過，隨日照角度顯出深淺不一的刻痕陰影。華山青鳥，是青鳥的第一間書店，也是十年之後，歷經十多家店面的開與關，始終存在的一間。蔡瑞珊坐在這片光影裡，說起從回到初心的心情，語氣意外地篤定：核心回來了，青鳥的力量反而比以前更穩定。

她對光的敏感，是用身體去記憶的。22歲開始在華視攝影棚做節目，一做將近十年，進棚的時候常常天色是暗的，收工出來是隔天夜半，日夜要靠時鐘而不是感官來判斷，於是，這個華山閒置空間令她觸動的三角窗，那道對她來說近乎奢侈的天光，便成了倦鳥選擇安棲的理由。

十年前，她身上的資金並不寬裕，找了大學剛畢業的設計師，做了吧檯、書櫃後，去IKEA買木箱子一格格堆疊起來做剩下的書架，沒想到，就成就一間台北最美的書店——十年後的今天，香港媒體仍將其選為亞洲最有設計感的七間書店之一。

感性在前，理性在後

2018年，她在屏東與縣府合作成立「南國青鳥」；2019年更一口氣開了三間——策劃選書「文心藝所」、180天限定的「和平青鳥」、台北大稻埕「青鳥居所」。加上後來負責策劃的、與其他單位合作的、或者自己開的，算一算總共有13間。

青鳥是這個時代奇特的存在。一開始只是一個小資金、小夢想的小書店，但走著走著，就有不同單位來邀請合作，而她和夥伴也總是喜歡接受新的挑戰，他們去沒人看好的基隆山上開了「太平青鳥」，卻意外成為打卡聖地。

後來又在屏東市區的歷史老宅開了「南國青鳥」，並以此為基地，舉辦屏東學系列講座，爭取政府計劃舉辦「南國漫讀節」，甚至進行關於牡丹社事件的研究計畫與紀錄片拍攝。

她也大膽地與建設公司展開合作，有時是替社區規劃圖書館，也有讓傳統的接待中心轉身成一間認真選書、策劃活動的書店。但這也讓青鳥被貼上「快閃書店」的標籤——事實是，青鳥開過的13間書店裡，真正在一年內就結束營業的只有一家；其餘都是持續經營了好幾年，因為難以為繼才被迫結束。

這其實正反映出台灣書店的困境：看書的、買書的人越來越少，每一家書店經營都大為不易。因此，對青鳥來說，這些跨界合作是一種突圍，或者商業創新，希望可以替閱讀與出版找到新的出路。

浪漫，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三年前，她遭遇到人生巨大的風暴，有自己犯的錯，也見證了網路上莫名的惡意，讓她陷入了嚴重的低潮。她躲在家中，數月不出門，把社群斷線、退出手機裡所有群組。「若沒有發生這些事，這個世界，包括我身邊最親近的人，都不會允許我這麼徹底孤獨。」

然而，對一個熱愛閱讀的人來說，孤獨其實是一種幸福，給自己給沈思與沈澱的機會。

風暴前後，口袋的書單也悄悄被改寫。從前只要出版社贈書、書店要辦講座，她一定把新書讀完。如今她讀的書，卻一路往回跳了兩三百年——蒙田隨筆、盧梭，還有《湖濱散記》。她閱讀那些人經歷過的敗壞與波濤，遠比自己當下遇到的困境更為巨大，「他們連下一餐溫飽都無法確定，相較之下，我所遭遇的不過是網路上一小群人的聲音，實在算不上什麼。」

她也一頭栽進明治維新前後的日本，在家讀夏目漱石，包包裡裝著後藤新平傳記，再讀到美國日本學權威唐納德・基恩寫的《明治天皇：睦仁和他的時代1852～1912》。她發現，日本文人的心裡在那段時期也充滿了動盪，他們曾經如此堅信日本強大，最後卻親眼見證戰敗，那種從天堂驟然墜落地獄的反省與認知，意外成為她心境的一種啟發。

時代的紋理越是龐大，個人的傷口就顯得渺小，這是她在異國史書裡替自己找到的安慰方式——

以前是書本需要我；如今是我需要書本。

毛姆與那些敗壞的靈魂

在這條轉向古典的閱讀路上，毛姆是一定會停留的一站。

她說自己有一陣子非常迷毛姆，那段沉迷的日子裡，允許自己暫時走進別人的故事裡，不必時時刻刻是端正、合乎世俗期待的自己。

毛姆《月亮與六便士》裡的史特里克蘭40歲拋家棄子去畫畫，敘事者一路批評他有多不堪，留下藝術與倫理之間那道無法彌合的裂縫：月亮是清貧的理想，六便士則是散落滿地、人人彎腰去撿的世俗算計，多數人望著月亮抒情時，毛姆偏偏低頭去寫六便士裡的人性。放回蔡瑞珊十年來被反覆議論的處境裡看，她所承受的，恰恰就是「太浪漫」與「不夠現實」之間的拉扯。

她後來又迷上閱讀永井荷風，一個在台灣較少討論、卻是日本人無人不曉的浪蕩才子：家財散盡於女人與賭場，身無分文仍能隨手寫出一篇驚人的散文，她在這些世俗論定的敗壞靈魂上，看見了一種她始終渴望、卻從未真正被允許的自由。

一間自己的房間

由於與兄姐年齡差距，蔡瑞珊小時候常常獨自在家閱讀。書架上是哥哥留下的《亞森羅蘋》全套，是姐姐的瓊瑤、劉墉與廖輝英，她一本一本翻著長大。最誇張的一次，她泡在浴缸裡看書，水放好坐進去大概是晚上八點，等她把書看完抬起頭，已是凌晨四點，沒發現水早就冷透了。維吉尼亞·吳爾芙至理名言：「女人要有自己的房間。」愛書的蔡瑞珊只需要一個浴缸。

蔡瑞珊回頭看自己的生命路徑，發現「房間」從來不是物理空間的匱乏，是能不被外界評分機制綁架、能讓自己內心安定下來的自主權。她說起曾在大企業工作當的那幾年，整個世界建立在一個大體制之下，一天的喜怒哀樂完全取決於老闆對她滿不滿意。開書店之後，她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不只是執行別人意志的人。

這十年來，經歷了這麼多事情，她覺得自己終於成長更多，更明白自己心之所向。

如今，蔡瑞珊不再追逐外界打的分數，更在乎內心的平靜。過去半年，她每天在青鳥書店整理書籍、採買食材，自己組桌書桌，一切更為踏實。

青鳥十週年，她和團隊重新策劃了許多重量級的講座，畢竟，推廣閱讀才是書店的核心。開始計畫著下一個十年，夢想著在日本開一間書店，展開人生書頁的新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