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海的白球與台日百年記憶:《野球與棒球》擊破國界,揮出台日交流紅不讓
本書由資深媒體人野島剛歷時十年採訪而成,透過「白球」視角重新書寫台日百年史。從KANO傳奇到王貞治、郭泰源等旅日球星,書中跳脫勝負紀錄,聚焦於球員在時代巨變中跨越國境、尋求認同的生命故事,深刻呈現台日棒球共同體的真實情感與連結。
在日本遭受挫折者的活躍
不只如此,台灣的選手本身也充滿戲劇性。
說到底,不管是在場上打棒球也好、還是在場邊鼓舞喝采也好,都是充滿人性的行為,這是不會改變的事實。和日本、台灣棒球相關的人們,應該也都抱持著對日本、對台灣,不同的想法與不同的經驗吧!在「東京歡騰」的這個晚上,這些日台的棒球人說誇張一點,是把「人生」的五味全都濃縮在一起體會了。正因如此,他們才會引起粉絲如此強烈的共鳴。
台灣獲得冠軍的那晚,我正在台灣出差。打開電視,在全部清一色都是棒球的新聞當中,最受矚目的是台灣的第三棒陳傑憲。
「我老婆咧?我老婆在哪裡?」
這位面對蜂擁而至的記者,一邊找尋看台上的妻子、一邊大喊的陳傑憲,就是這場日台冠軍戰中,徹徹底底扮演了主角的人物。陳傑憲的妻子曾是他所屬的台灣職棒統一獅隊有名的啦啦隊員,這時正懷著第二個孩子。
他們兩人的熱情恩愛,在第二天之後台灣的轟然喧囂中,也是格外的美談。
五局上,日本的投手是巨人隊的王牌戶鄉。陳傑憲面對一記內角低的一百五十公里速球,巧妙地控制球棒把球往上揮擊。白球飛過右外野看台的中段,是支三分全壘打。這記全壘打讓台灣的領先擴大到四分,堪稱是決定勝負的一擊。
台灣在這次比賽中跟奧運一樣,是以「Chinese Taipei」(中華台北)名義參賽,使用的不是國旗,而是以梅花為發想的專用旗幟。這是中國(中華人民共和國)與台灣(中華民國)針對誰是正統「中國政府」、也就是「一個中國」的問題,反覆展開外交戰的情況下,最後所做的處置。
「中華台北」這個奇妙的名稱由來,和日本多少也有點關係。一九七九年名古屋召開的國際奧會(IOC)理事會上,通過了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參與奧運,並將台灣稱為「Chinese Taipei」的決議。

台灣一開始拒絕這個決議,中國也要求徹底排除台灣,但最後在一九八一年洛杉磯舉行的IOC討論中,台灣接受了「Chinese Taipei」這個稱呼,所以這也稱為「名古屋決議」或「洛城方式」。
之後在中國與台灣的溝通下,「Chinese Taipei」的中文譯名確定為「中華台北」。「中華台北」裡面,放進了中華民國這個台灣國名的開頭兩字,這是台灣勉勉強強可以容忍的解決之道,至於在IOC的國碼則是使用「TPE」。
往後在世界上大半的運動大會上,都是適用這種「洛城方式」。雖然是將近四十年間一直被守住不變的台灣稱呼,但對我們而言,還是常常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那就是「他們不是台灣選手嗎?」的疑問。這個疑問在台灣人心中,不用說也是同樣的感覺。當東京奧運轉播輪到中華台北隊進場的時候,NHK主播脫口而出「現在進場的是台灣隊!」結果台灣社會大為沸騰,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當陳傑憲打出三分全壘打的時候,對著台灣這邊的看台,在胸口比出一個長方形的手勢。這正是想要傳達「沒有國旗的球隊」的苦悶與壓力,展現出的一種「吶喊」。
陳傑憲在十二強冠軍賽。圖片來源:中央社
在這場大賽中,陳傑憲在二十四個打數中擊出十五支安打,兩支全壘打,是完全足稱大會MVP的表現。台灣媒體評論說,「陳傑憲在這整場大賽中,已經發揮到了極致狀態」。他本人也說,「我其實並不是個擅長打全壘打的選手,這支全壘打只能說是幸運與奇蹟」。之後,台灣的某位職棒總教練也笑著告訴我說,「陳傑憲在國內,從沒看他打出這麼漂亮的全壘打過。」短期決戰中,正是球季中幾乎打不出全壘打的打者,一發長打就能改變局勢走向的戰鬥。
陳傑憲也是曾到日本留學、學習棒球(野球)的一員。在台灣南部高雄長大的陳傑憲,從小學時候開始就展現出優異的才能,進入日本岡山的共生高校過著高中生活。當時日本有部分高中,出現了台灣留學生齊集的現象。陽岱鋼等人前往福岡第一高校留學,共生高校則有曾在西武的吳念庭、曾在軟銀的李杜軒等人留學。
陽岱鋼曾留學福岡第一高校。圖片來源:臉書陽岱鋼Taiwan後援會
不管當時還是現在,台灣選手不斷前往日本留學的理由,一方面是因為憧憬即使在台灣也人氣滿滿的甲子園大會,同時也是因為若從日本高校(高中)畢業,就可以不占洋將名額這個有利的點。台灣選手因洋將名額之故在日本歷盡艱辛,是從一九八○年代呂明賜在巨人隊,被迫棲身在克羅馬提、古利克森等有力洋將陰影之下開始;之後進入中日球團的大豐泰昭,雖然原本使用的是陳大豐這個名字,但因為他從大學就去日本留學,所以能夠迴避掉洋將名額的限制。
陳傑憲當然也是希望進入日職打球,但共生高校在縣內預賽就敗給關西高校等勁旅,所以沒能達成在甲子園登場的夢想。之後陳傑憲雖然也提出了日職選秀申請書,但因為體格只是一般,所以沒有獲得球團指名。陳傑憲這個世代,是大谷翔平、藤浪晉太郎等選手輩出的所謂「大谷世代」;最後陳傑憲便以被這些世代巨星埋沒之姿,黯然返回台灣。
大谷翔平。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返國之後,陳傑憲曾經一時放棄職棒,但隨著他從業餘成功加入台灣職棒後,現在已經是名門球隊統一連續五年當選最佳九人的選手。這次他也是在準備萬全的情況下擔任隊長兼第三棒,投身十二強大賽。離開日本經過十二年,面對日本最厲害投手之一的決勝球,陳傑憲簡直就像是劇本早已寫定了一般,漂亮地擊出了全壘打。
成功復仇的還不只有陳傑憲。二○二三年被西武釋出(戰力外)的張奕,在心中想必也是對這場抗日勝利,大叫快哉不已。
作為第二任投手登板投球的張奕,在日本野球專家之間引起了一陣議論紛紛。張奕待過歐力士、西武,曾經一度被視為將來有望的投手,但始終沒能有大成就。基於這種過去的印象,他們開始期待日本或許可以展開反擊;但繼承先發好表現的張奕,在接下來的三局中精采地一分未失,光芒萬丈地拿下勝投。張奕在這次大會中表現絕佳,包括對日本這仗總共登板五次,八局連續無失分、包含這仗在內一共獲得三勝,是大會最多勝投手,同樣光彩奪人。對張奕而言,可說是綻放了自己棒球生涯中最燦爛的光輝。
張奕和陽岱鋼一樣是選擇福岡第一高校進行棒球留學,之後進入日本經濟大學就讀,在福岡六大學聯盟兩度被選為最佳九人,相當活躍。之後他以打者身分被歐力士指名為育成第一位,但因為他有遠投一百二十公尺的雷射肩和高達一百五十公里的速球,所以被球團看中轉任為投手,更被視為未來的王牌候選人。
張奕。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張奕和陽岱鋼是「表兄弟」,是台灣人稱「陽家班」、原住民阿美族著名棒球世家的一員。陽家生根於台灣台東,包括陽岱鋼和他的哥哥、前軟銀球員陽耀勳在內,陽姓選手在棒球這裡從不缺席;包含職業和業餘棒球選手在內,總共有超過十位以上是陽家出身。阿美族信仰太陽,所以雖然在阿美語裡面有其姓氏,但隨著漢化進展,在使用漢字姓氏的時候,就使用了太陽的陽為姓。陽家雖然在台灣棒球界光芒萬丈,但在這十年間包括陽岱鋼和張奕,在日本都沒能獲得理想的活躍。然而,在十二強這個大舞台上,他們終於展露了宛若太陽一般的光輝。
「我想證明自己做得到。」
奪冠後張奕說出的這句話,將這樣的心情完全蘊含在其中。
對日本給予致命一擊的人們,曾在日本野球遭遇挫折;關於這點,日本媒體幾乎都沒有加以傳達。這次台灣選手之所以能將喜悅廣傳到整個台灣社會,其實也是這些達成「下剋上」的選手,和全體國民共享了自己的淨化作用之故吧!
其成效體現在二○二五年台灣職業棒球的觀眾動員量上。較前年增長百分之三十五,單場平均入場人數首度突破一萬大關。回顧一九九二年奧運亞軍與二○一三年世界棒球經典賽八強之際,隔年賽季觀眾動員量亦大幅攀升,由此可見代表隊在國際賽事的表現,如何深刻觸動台灣民眾的情感。
層層疊疊、無縫接軌的台日棒球交流
奪冠的台灣隊歸國後,被當成「棒球英雄」捧上神壇。但是一開始,他們被認為鐵定會敗北,甚至有「史上最弱代表隊」的批評之聲。根據日本網站「sportsnavi」的戰力分析,台灣在十二隊中僅排第十位;就算在B組中也是劣於澳洲、排名倒數第二的第五名。比賽前夕,還遇到了主力投手退賽的事件。在台灣,之前的國家代表隊因為有在美國大聯盟等地活躍的王建民等人為主力,所以常常被全體國民寄予厚望,但這次幾乎沒有活躍於國際舞台的選手。
十二強是世界棒壘球總會(WBSC)舉辦的國際大賽,按照國別由世界排名前十二的隊伍,取得參賽資格。二○一五年召開第一屆大賽,之後每四年舉辦一次,可說是地位僅次於與之相隔兩年召開的WBC國際賽事。二○二四年是第三屆大賽。二○一五年由韓國奪冠,日本在決勝循環賽敗退,台灣則在第一輪就敗退。二○一九年大會,日本擊敗韓國奪冠,台灣則在超級循環賽剩下的六隊中,止步於第五名。不只是十二強,在國際大賽中台灣也持續疲弱不振。在奧運賽中,自一九九二年巴塞隆納奧運獲得榮耀的銀牌以來,台灣始終和棒球獎牌緣慳一面。即使在WBC,台灣也從沒有踏進四強過。
在台灣,自二○○○年左右開始,有好長一段時間,職棒一直籠罩在接連而來的打假球、棒球賭博事件陰影中,苦難持續不斷,就連日本的前阪神投手中込伸在擔任台灣職棒總教練時,也因為涉嫌打假球而遭到逮捕。就在這種混亂中,棒球迷陸陸續續離開球場,最盛時期一年曾有一千萬次人進場看球的台灣職棒,隊數銳減到剩下四隊,每場比賽平均進場看球的人也落到一千人左右。選手的待遇和鬥志都相當低落,和同樣高唱打倒日本、被視為對手的韓國相比,距離更是愈拉愈遠。
但是從二○一五年左右起,棒球終於有了復甦的跡象。隨著打假球事件的淨化結束,台灣的大企業和日本的樂天紛紛買下球團,開始參與職棒經營。二○二四年起,聯盟的球隊數回到六支,來自日本的選手與教練再次活躍地前往台灣。二○二四年獲得聯盟優勝的中信兄弟,總教練是前阪神的平野惠一,中信兄弟的勁敵樂天桃猿,則是由前近鐵的古久保健二執教。據說井端也不時為了指導台灣隊而走訪台灣。台灣從中學到了日本的細膩野球。
平野惠一於2023年出任中信兄弟一軍總教練。圖片來源:中央社
古久保健二於2024至2025年間擔任中華職棒樂天桃猿總教練。圖片來源:syncSPORTS by Rakuten
日本對台灣出身野球人才的發掘也活絡起來,在日本職棒的選秀會中,錄用台灣選手的案例不在少數。像陳傑憲、陽岱鋼這樣的棒球留學,比起過去更擴大且組織化;最近,台灣甚至還要舉行每年一度,以日本高校為目標的選拔測試。雖然台灣選手仍然沒有在甲子園大活躍的案例,但包括石川的遊學館、茨城的明秀日立、新潟的帝京長岡、高知的高知中央等有力學校,也都積極招攬台灣選手,距離甲子園只差一步的情況也屢見不鮮。現在擔任帝京長岡總教練、原本是日本火腿選手的芝草宇宙,就積極運用過去在台灣打職棒時的人脈,積極推動台灣選手前來留學。這些選手在歸國後,也會在職業和業餘等場域,為提升台灣棒球的底蘊做出極大貢獻。
二○二三年,作為棒球設施、號稱台灣最高水準的台北大巨蛋落成,在開幕儀式上,擁有台灣籍且在台灣也被視為英雄的軟銀鷹會長王貞治先生進行了開球儀式。台日圍繞著棒球的交流,漸漸變成了層層疊疊、無縫接軌的樣貌。
本書從取材開始雖歷經了十年,但仔細眺望這幅景象,我們可以深深確信,在日台之間,存在著超越所謂殖民地「統治/被統治」或「後殖民」等關於運動傳播海外的定型論調,由跨越界線的人與人共同創造出、共存共享的野球—棒球共同體空間。
地理上近在咫尺的日本和台灣,長年有著不可思議的緣分牽繫。明治維新後,日本首先進行海外遠征的地點就是台灣。一八九五年日清戰爭(甲午戰爭)後,獲得的第一處殖民地也是台灣。
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放棄台灣,台灣被納入中華民國的統治下;接著中華民國又敗給共產黨,撤退到台灣。戰後,日本和中華民國締結邦交,但一九七二年日中交流正常化(日本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後,日本與台灣斷交,只剩下非官方的關係維持。儘管如此,包括李登輝登場後的台灣民主化、台灣對東日本大地震慷慨的巨額捐款、對蔡英文和唐鳳等台灣政治家的注目,以及半導體與台灣有事等各方面,日本與台灣的攜手合作依然持續不輟。
台日圍繞著棒球的交流,漸漸變成了層層疊疊、無縫接軌的樣貌。圖片來源:Unsplash
就像這樣,日本與台灣若即若離,感覺彼此分離,卻又有著深刻的親近關係,儘管有著諸多曲折,卻不致相互嫌惡,也不想關係惡化。這種蒙著一層面紗的關係性,和日本與近鄰的韓國、中國甚至美國都不同,讓我不得不思索,這當中必定存在著某種特別的要素。只是,該怎樣具體解釋這種要素,一直讓我感到相當苦惱。
即使到現在,我還是對「日台關係究竟是什麼」抱持疑問,並持續探索答案。然後,我得出的答案之一就是棒球。當有人問我說,「明明不是運動記者的你,為什麼會寫一本以棒球為主題的書」時,我會這樣回答:「棒球就是日台關係的縮影。」以此認識為出發點,我想試著一邊傳達選手在歷史這條縱軸上的活躍,一邊試著探索日本與台灣的棒球(野球)真正的價值。在這種思慮下,我開始追溯從一百多年前起,就持續聳立在球場上的棒球人動向,並一一道盡他們的故事。
日台冠軍戰的「東京歡騰」背後深深蘊含的,是日本與台灣百年的棒球史;而台灣在日本野球界背後支持下的復甦,也和他們在十二強的活躍密不可分。我相當確信,「東京歡騰」會在今後創造出「棒球」和「野球」並立、共同發展的嶄新歷史。
為了更深入確定這種可能性,接下來我就帶著大家一同就日台之間圍繞「野球與棒球」的百年時光,進行一場巡禮。

本文摘錄自《野球與棒球》/野島剛著.聯經出版
➤ 訂閱實體雜誌請按此
➤ 單期購買請洽全國各大實體、網路書店
VERSE 深度探討當代文化趨勢,並提供關於音樂、閱讀、電影、飲食的文化觀點,對於當下發生事物提出系統性的詮釋與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