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人仁與他的金指揮棒——世界音樂大賽首獎得主

幾個月前，荷蘭小城科爾克拉德（Kerkrade）湧入了兩萬名音樂家、35萬名觀眾——這是世界音樂大賽（WMC）創辦75年來的第20屆，每四年舉辦一次，管樂圈稱它是「管樂界的奧林匹克」。

一位30歲、從電機科投奔國際指揮殿堂的青年音樂家，劉人仁，他拿下這場比賽最高榮譽：金指揮棒（Golden Baton），在歐洲古典音樂殿堂擊敗了各國選手。

一場漫長的賽制

第一關是預選（初審）影片，就讓他在眾多音樂家中勝出。指導教授莫里斯・哈默斯(Maurice Hamers)曾在1989年的WMC指揮大賽拿過銀指揮棒，自2014年起，哈默斯任教的德國奧格斯堡大學與德國聯邦國防軍軍樂團長期合作，他找來這支全德國最好的軍樂團，陪劉人仁錄下詹姆斯・巴恩斯的《帕格尼尼主題幻想變奏曲》。

初審選出來自11個國家的16位候選人，進到現場大賽。第一輪與室內編制的樂團合作，在短短三天篩到最後六人；接著第二輪（準決賽）換上編制完整的皇家軍樂團，挑戰三十分鐘內指完兩首風格不同的曲子。當晉級名單公布時，主辦單位習慣從最低分往上唸，劉人仁兩次都是倒數第三個被唸到名字，「我已經拿了兩個第三名，在決賽就好好享受吧！」他成了三位決賽者心情最放鬆的一位。

是危險，還是浪漫？

決賽當天，三人抽籤決定曲目。劉人仁抽到比利時作曲家朱爾・斯特倫斯的《Danse Funambulesque》（鋼索人之舞）。他原本想的畫面，是一男一女隨音樂起舞。教授聽了提醒他：「這應該是在危險中找平衡，不是抒情。」一個字的差別，讓指揮棒落下的線條變成了頓點，圓滑的軌跡變成帶著衝擊力的手勢。

公布名次那天，主辦單位先唸出季軍，跳過亞軍，直接宣布冠軍，把亞軍留到最後。劉人仁一路聽下來，早在心中把自己放進了亞軍的位置。直到主持人喊出冠軍，「我根本沒有覺得那會是我。」現場連助教都感動紅了眼睛，一位台灣臉孔在管樂界奧林匹克拿下了「金指揮棒」首獎。

「指揮是一個很特殊的職業，」劉人仁說，「就好像導遊。導遊在團的最前面舉旗子，他不可能走在中間，也不可能走在最後面，唯有領頭，才能帶領整個團體轉彎。」

指揮沒有樂器，不出聲，只靠兩隻手，卻能讓台上所有演奏者都跟隨他的詮釋。哈默斯這樣形容他：「人仁擁有出色的音樂天賦與精湛的指揮技巧，肢體語言自然，也是一位謙遜且能激勵樂團的音樂家。

他在決賽中全程背譜指揮。事實上，本屆所有指定曲目他都能完整背譜。即使面對巨大壓力，他仍保持沉著與自信。」

「我非常非常廢。」

劉人仁具備敏銳的聽覺、音樂性與強大的溝通領導能力，是如何養成？這位世界冠軍，竟然形容自己在音樂這條路上「非常非常廢」。

他不是典型音樂班出身，就讀高職電機科，統測那年專業科目考了滿分（全台灣只有十個人）。「我的數理能力非常好，但國文和其他科目卻非常差。」課業之外，他熱衷吹單簧管，在國中時就加入管樂團，他不像同齡的青少年愛打電動，無聊的時候就是練樂器。

對音樂的熱情將他推上了高師大音樂系指揮碩士班，當時指導教授王戰曾說：「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是有努力又有天分的；再來，是沒有天分但非常努力的。」後來，也是王戰鼓勵他遠赴德國深造，才有了後面遇見哈默斯、站上科爾克拉德舞台的故事。

指揮，有一日會被AI取代嗎？

在這個時代，AI已進入所有生活和創作的面向，那古典樂呢？

這幾年，古典樂圈已經跟AI打過幾次照面。2024年，德國德勒斯登交響樂團真的請來一台三隻機械手臂的機器人「MAiRA Pro S」上台，指揮了一整場音樂會；更早之前，也有團隊用AI「完成」貝多芬沒寫完的第十號交響曲，一度引起古典樂界論戰。

「貝多芬只寫了九首，每一首都有創新，第九號甚至加了合唱，這是舉世無雙的事。你把這九首餵給AI，它知道貝多芬『有能力』寫出這九首，但它不知道貝多芬『為什麼』要那樣寫。它給你的差異化，是被計算出來的，不是情感。」

劉人仁坦言自己也會使用AI幫忙分析過難懂的絕版曲目和聲，但站上指揮台，詮釋音樂畫面裡藏著的文化與人生經驗，是AI從文獻裡讀不出來的差異，才是成就一整首曲子情緒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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