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YMO 到《末代皇帝》：認識坂本龍一的六部必聽作品

坂本龍一。 圖片提供 / 北美館

2022年9月，70歲的坂本龍一坐在東京一間錄音室的鋼琴前，重新演奏一首44年前創作的音樂。

那是1978年他為黃色魔術交響樂團（Yellow Magic Orchestra，簡稱YMO）寫下的〈Tong Poo〉。當年充滿跳躍節奏與電子聲響的曲子，如今被他改編成緩慢的鋼琴獨奏。從年輕時充滿未來感的電子實驗，到生命晚年簡約而沉靜的琴聲，同一首音樂彷彿記錄了一個人近半世紀的變化。

這場演奏後來成為電影《坂本龍一：OPUS》的一部分，也是他留給世界的最後一場完整鋼琴演出。當時他的身體已經無法負荷公開音樂會，只能將二十首作品分成多天錄製。這份由他親自編排的曲目，幾乎就是一部沒有言語的音樂自傳。

左/ 1978年他為黃色魔術交響樂團（Yellow Magic Orchestra，簡稱YMO）寫下的〈Tong Poo〉。 右/《坂本龍一：OPUS》

回顧坂本龍一的一生，很難用單一風格定義他的音樂。他既是日本電子音樂的開創者，也是寫出無數動人旋律的電影配樂大師；他熱愛巴赫與德布西，也深受約翰・凱吉等前衛作曲家影響。他能讓合成器發出前所未聞的聲音，也能用簡單的鋼琴旋律感動無數聽眾。

他的影響力也存在於其他歌手的唱片裡。1980年代，他為大貫妙子作品製作和編曲。1982年，他還與日本搖滾傳奇忌野清志郎共同創作、演唱熱門單曲〈い・け・な・いルージュマジック〉。從幕後編曲到跨界合作，深刻參與了日本流行音樂的演變。

以下六首代表作品，不一定是他最有名的六首曲子，卻能帶領我們理解他最重要的創作轉折，聽見一位始終不肯停止探索的音樂家。

01｜〈Tong Poo〉（東風，1978）：日本電子音樂革命的起點

收錄專輯：《Yellow Magic Orchestra》／演出：YMO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2T7TXVtGGFc

1978年，26歲的坂本龍一與細野晴臣、高橋幸宏組成YMO。他們以合成器、鼓機與音序器為核心，將電子遊戲音效、流行旋律與舞曲節奏結合，創造出當時前所未聞的音樂，也成為日本電子流行樂的先驅。

YMO最廣為人知的作品，或許是高橋幸宏創作的〈Rydeen〉；但如果要從一首歌認識坂本龍一在YMO時期的創作，1978年首張專輯中的〈Tong Poo〉非常有代表性。這首歌以反覆出現的合成器旋律、明快的節奏與帶有東方色彩的音樂語彙，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未來感。電子樂器在這裡不再只是模仿傳統樂器，而是創造出全新的音樂世界。

YMO的音樂隨後影響了1980年代的電子舞曲與嘻哈文化，也讓世界開始注意日本的電子音樂創作。

2022年，坂本龍一在最後的演奏計畫中，首次以鋼琴獨奏重新詮釋這首作品。原本充滿科技感的電子音樂，經過四十多年，變成一首沉靜、優雅的鋼琴曲。如果將1978年的YMO版本與2022年的鋼琴版本放在一起聆聽，就能感受到坂本龍一整個音樂生涯的變化。

02｜〈Riot in Lagos〉（1980）：一首超越時代的電子實驗

收錄專輯：《B-2 Unit》／演出：坂本龍一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_kwmhnpRwmY

如果說YMO讓電子音樂成為流行文化的一部分，那麼坂本龍一的個人創作則更加大膽。

1980年，他推出第二張個人專輯《B-2 Unit》，其中的〈Riot in Lagos〉後來則成為電子舞曲發展的重要先驅。這首曲子幾乎沒有傳統流行音樂的旋律結構。突兀的電子聲響、斷裂的節拍、反覆堆疊的低音與奇異的音效，組成一種既冰冷又充滿律動的音樂。它聽起來有些混亂，卻又存在著精密的節奏設計。

這是1980年的作品。當時電子舞曲與嘻哈音樂仍在發展初期，坂本龍一已經創造出某種令人聯想到後來電子放克、電子嘻哈與實驗舞曲的聲音。《衛報》在2011年回顧舞曲歷史時，就將〈Riot in Lagos〉列為電子舞曲發展的重要事件之一。

03｜〈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1983）：一首讓全世界愛上他的旋律

收錄專輯：《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電影原聲帶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ElCDsfptVU

1983年，日本導演大島渚邀請坂本龍一演出電影《俘虜》，與英國搖滾巨星大衛・鮑伊（David Bowie）同台。當時沒有電影配樂經驗的坂本龍一，卻主動向導演提出，希望也由自己為電影作曲。

這個決定意外開啟了他的電影配樂生涯。電影以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日本戰俘營為背景，描寫戰爭、文化衝突，以及人物之間難以言說的情感。坂本龍一創作的主題曲〈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以簡潔而鮮明的旋律，為這個充滿壓抑的故事增添了難以忘懷的情感。

這首曲子並不直接模仿日本傳統音樂，也不是典型的西方電影交響配樂，而是融合不同文化的音樂語彙，創造出一種既陌生又親切的旋律。後來，英國歌手大衛・西爾維安（David Sylvian）在同一主題旋律上填入英文歌詞，推出歌曲〈Forbidden Colours〉，進一步讓這段音樂進入國際流行音樂市場。

四十多年來，〈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不斷被改編成鋼琴獨奏、管弦樂與其他版本，成為坂本龍一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

它也呈現了他最迷人的矛盾：一位熱衷前衛實驗的音樂家，竟然如此善於寫出直抵人心的旋律。

04｜〈The Last Emperor〉（1987）：奧斯卡配樂大師的誕生

收錄專輯：《The Last Emperor》電影原聲帶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fTtCXTry0DU

1987年，義大利導演貝納多・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拍攝史詩電影《末代皇帝》，描繪中國末代皇帝溥儀從紫禁城走向歷史巨變的人生。坂本龍一不僅在片中飾演甘粕正彥，也受邀參與電影配樂創作。

電影原聲帶由坂本龍一、談話頭樂團主唱大衛・拜恩（David Byrne）與作曲家蘇聰共同完成，三人在1988年一起獲得奧斯卡最佳原創配樂獎。其中坂本龍一創作的〈The Last Emperor (Theme)〉，是整張原聲帶最值得聆聽的作品之一。

它以西方管弦樂為基礎，結合帶有東方色彩的旋律，營造出宏大而哀傷的歷史氛圍。音樂既有皇室的莊嚴氣派，也讓人感受到個人在巨大歷史洪流面前的無力。坂本龍一很擅長這樣的情感處理，透過旋律，讓觀眾感受到人物內在的孤獨與命運。

《末代皇帝》的成功，讓坂本龍一躋身國際電影配樂大師之列。此後，他又為《遮蔽的天空》、《小活佛》、《神鬼獵人》等作品創作配樂，直到生命最後，仍為是枝裕和的電影《怪物》留下新的音樂。

05｜〈Energy Flow〉（1999）：一首沒有歌詞的鋼琴曲，如何成為日本冠軍單曲？

收錄作品：《Ura BTTB》／演出：坂本龍一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45xGGTo3J0

1999年，日本出現了一件流行音樂史上相當罕見的事情：一首沒有歌詞、沒有歌手，只有鋼琴旋律的作品，竟然登上Oricon單曲排行榜冠軍：坂本龍一的〈Energy Flow〉，也是日本Oricon單曲週榜史上第一首奪冠的純演奏曲。

這首歌原本只是坂本龍一為日本三共製藥的營養補充品廣告創作的音樂。當時日本社會正流行療癒系音樂，而〈Energy Flow〉簡單、溫柔的鋼琴旋律，恰好觸動了許多感到疲憊的聽眾。它沒有複雜的編曲，也沒有華麗的演奏技巧，而是透過旋律的重複與細微變化，營造一種安靜而舒緩的氛圍。

這首作品最能證明坂本龍一創作的另一種力量。他曾經用激進的電子音樂改變人們對流行音樂的想像，卻也能寫出一首讓普通人在工作結束後、疲憊的夜晚反覆聆聽的鋼琴曲。

對他而言，音樂不必永遠艱深，也不需要始終前衛。最重要的，是找到最適合表達情感的聲音。

06｜〈fullmoon〉（2017）：當他開始思考生命還剩下多少次滿月

收錄專輯：《async》／演出：坂本龍一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yK1VYUY_BI

2014年，坂本龍一被診斷罹患口咽癌。經過治療與休養後，在2017年推出專輯《async》，這也是他晚年最重要的個人創作之一。

在這張專輯中，他逐漸遠離傳統的旋律與節奏，開始大量使用環境錄音、電子聲響、不規則的音樂結構，以及人聲朗讀。他思考的問題，也從如何創造新的音樂，逐漸轉向聲音與自然、生命及時間的關係。

〈fullmoon〉是其中最令人動容的一首。作品引用美國作家保羅・鮑爾斯（Paul Bowles）小說《遮蔽的天空》中的一段文字，思考人類總以為生命還有無限的時間，卻忘記每件看似尋常的事情，其實都只有有限的次數。

我們還能看見多少次滿月？還能經歷多少個熟悉的午後？

坂本龍一早在1990年為《遮蔽的天空》電影配樂時，就被這段文字深深打動。將近三十年後，他重新使用鮑爾斯朗讀文字的錄音，並加入不同語言的人聲，讓同一個關於生命有限性的問題，在不同聲音之間反覆出現。

這首作品沒有傳統歌曲鮮明的副歌，而是讓朗讀、鋼琴與電子聲響交織，使時間的流逝成為音樂本身的一部分。

2023年，坂本龍一離世。他晚年回顧人生的自傳，書名正是《我還能再看到幾次滿月？》。

從1990年第一次聽見這段文字，到2017年將它變成音樂，再到生命晚年以此作為自傳的標題，這個關於滿月的提問，彷彿陪伴他走過生命最後三十多年。

從未來的聲音，到重新聆聽世界

將這六首作品依序聽過一遍，會發現坂本龍一的創作軌跡：年輕時，他熱衷於科技帶來的各種可能性，試圖創造未來的聲音；進入電影世界後，他以音樂承載人的情感與歷史；到了晚年，他更探索自然界原本就存在的聲音。

2023年，他在生命最後階段推出專輯《12》，記錄自己在疾病與手術後逐漸恢復創作的聲音片段。這些作品大多沒有傳統曲名，只以創作日期命名，像一本沒有文字的音樂日記。

或許可以說，坂本龍一花了大半輩子尋找新的聲音，最後卻發現，真正值得聆聽的事物，原本就存在於我們的生活之中。

如今，隨著北美館《觀音．聽時》展覽登場，我們也有機會從另一個角度重新認識他。展覽呈現的並不是那些讓他聞名世界的流行歌曲與電影配樂，而是他如何將聲音、影像與空間結合，讓音樂成為一種可以被觀看、感受的藝術。

《觀音．聽時》展覽。 圖片提供 / 北美館

展覽資訊
展覽名稱｜坂本龍一｜觀音．聽時
展覽日期｜2026年10月31日至2027年3月14日
展覽地點｜臺北市立美術館一樓展覽室
參觀方式｜採OPENTIX線上預約為主，保留少量現場候補名額
一般票價｜30元（優惠及免費資格依北美館公告）
開放時間｜週二至週日09:30–17:30，週六延長至20:30，週一休館
參觀提醒： 預約的是入場時段，入場後不限制參觀時間。建議預先安排時間，讓自己能從容體驗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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