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這麼愛坂本龍一？從音樂創作到公共行動，理解他的五個關鍵面貌

圖片提供北美館。

一滴水從空中落下，碰觸水面，泛起一圈圈漣漪。微弱的聲響在空間裡迴盪，隨著光線變化，彷彿連時間也有了可以觀看的形狀。

這是日本音樂家坂本龍一與藝術家高谷史郎合作的裝置作品《水的樣態1》（water state 1）。作品透過氣象資料控制水滴落下的節奏，讓大自然的變化成為聲音與影像的一部分。它沒有我們熟悉的旋律，卻同樣是一件音樂作品。

這也是坂本龍一晚年最關注的事情：音樂可不可以不只是由音符組成？那些雨聲、風聲、水滴、城市裡的噪音，是否也值得用心聆聽？

2026年10月31日，台北市立美術館推出大型回顧展《坂本龍一｜觀音．聽時》，這檔展覽曾於2024年底在東京都現代美術館登場，成為文化事件，如今來到台北，讓台灣觀眾得以認識這位音樂巨匠的另一面。

坂本龍一在2023年3月因癌症辭世，享年71歲。然而，這位已經離開我們三年多的音樂家，依然具有巨大的文化影響力。

圖片來源：wikipedia ©KAB America CC BY 3.0

坂本龍一是誰？

有人因為《末代皇帝》與《俘虜》的電影配樂認識他；有人崇拜他在1970年代末開創電子音樂的革命性實驗；有人喜歡他標誌性的銀白頭髮、眼鏡與穿衣風格，欣賞他身上獨特的知識分子氣質。對另一些人而言，他則是一位關心環境、反對核能、勇於對社會問題發聲的藝術家。

而正是這一切的總和，讓坂本龍一成為這個時代最啟發人心的創作者。

一、他是電子音樂的革命者，曾經創造流行音樂的未來

1978年，26歲的坂本龍一與細野晴臣、高橋幸宏組成Yellow Magic Orchestra（簡稱YMO），融合電子音樂與實驗聲響，結合舞曲節奏、東方旋律與流行音樂，創造出充滿未來感的聲音。

YMO很快在日本掀起狂熱，證明了電子聲響不只是高冷藝術，也能是讓大眾跳舞、哼唱的流行音樂。而他們的形象和音樂一樣前衛：身穿紅色人民服登台，搭配俐落的短髮，把西方想像中的「未來日本」與「東方神祕」混搭成一種帶點諧謔的造型——團員高橋幸宏本身就是服裝設計師。

坂本龍一在東京藝術大學接受嚴格的古典音樂教育，熱愛德布西、巴赫，也研究約翰・凱吉等前衛作曲家的理論。他感興趣的是不同音樂體系如何相遇，以及科技能讓人類創造出哪些新的聲音可能。他在1980年的個人專輯《B-2 Unit》中的〈Riot in Lagos〉以破碎的電子節奏與前衛的聲響實驗，成為後來電子舞曲與嘻哈音樂發展的重要先聲。

但他的創作並不只有前衛實驗。1999年發行的簡約優美鋼琴曲〈Energy Flow〉成為日本Oricon單曲週榜史上首支奪冠的純演奏曲。從激進的電子實驗到撫慰人心的鋼琴旋律，坂本龍一完全不受音樂風格的限制。

重要的是，當YMO成為在1980年代初成為日本最成功的流行樂團之一時，坂本龍一卻對隨之而來的明星生活感到不自在，希望出發尋找下一個未知的世界。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45xGGTo3J0

二、他讓電影有了最難忘的旋律

1983年，日本導演大島渚邀請坂本龍一演出電影《俘虜》（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與英國搖滾巨星大衛・鮑伊（David Bowie）共同演出。而當時還沒有任何電影配樂經驗的他，主動向導演提出希望替這部電影作曲。這個決定開啟了他長達數十年的電影配樂生涯。

電影主題曲〈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以簡潔的旋律交織東方與西方音樂元素，在冰冷的戰俘營故事中，流露難以言說的情感，成為他最著名代表作之一的曲子。

1987年，他參與義大利導演貝納多・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的史詩電影《末代皇帝》，不僅在片中演出，也與大衛・拜恩（David Byrne）、蘇聰共同創作配樂，並在隔年贏得奧斯卡最佳原創配樂獎。

從此，坂本龍一成為國際影壇備受推崇的電影作曲家，陸續為《遮蔽的天空》、《小活佛》、《神鬼獵人》，以及是枝裕和的《怪物》等電影創作音樂——在《怪物》中，因為他身體無法負荷，所以只創作兩首新的鋼琴曲

這是「教授」最厲害的地方：他可以創作極度抽象、讓一般聽眾難以理解的實驗音樂，也可以寫出讓數百萬人感動的電影旋律。前者不斷挑戰我們對音樂的想像，後者則讓我們在旋律中找到自己的情感。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LJf83TelA0

三、持續打開音樂與藝術的邊界

1999年，他推出大型歌劇計畫《LIFE》，結合音樂、影像與舞台表演，重新思考20世紀的戰爭、科技與文明。這項創作後來成為他走向裝置藝術的重要起點。（這次展覽包含《LIFE》的相關文獻檔案。）

進入2000年代，他開始與更多視覺藝術家、科技創作者合作，包括日本藝術家高谷史郎、真鍋大度、德國電子音樂家卡斯滕・尼古拉（Carsten Nicolai），泰國名導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等。他們共同探索的問題是：音樂通常是隨著時間流動的藝術，但如果讓聲音與光線、水、霧氣、空間結合，是否能創造全新的感官經驗？

坂本龍一與高谷史郎共同創作裝置《LIFE－流動、無形、無聲…》圖片提供北美館。

2007年，坂本龍一與高谷史郎共同創作裝置《LIFE－流動、無形、無聲…》，將九個水槽懸掛在空中，利用水霧呈現影像，並透過不同位置傳來的聲音，讓觀眾可以走進作品之中。2013年的《水的樣態1》則進一步利用氣象資料，讓滴落的水珠產生不斷變化的聲響與漣漪。大自然不再只是藝術家試圖描繪的對象，而是直接參與作品的形成。

他相信，創造力可以自由穿越不同領域之間的界線。

 四、一個公共知識分子和一個行動者

坂本龍一始終保有強烈的公共關懷。

年輕時，他便受到1960年代末日本學生運動的影響，後來他對和平、環境與社會正義的關注，也逐漸轉化為實際行動。

2001年，他發起反地雷音樂計畫，邀集不同國家的音樂人合作。2007年，他創辦森林保育組織「more trees」，支持日本與海外的森林保護工作。2011年東日本大地震與福島核災發生後，坂本龍一更積極參與反核運動，隔年主導舉辦「NO NUKES 2012」反核音樂活動，邀請音樂人以演出表達立場，並在同年成立「兒童音樂再生基金」，協助災區學校修復樂器。

直到生命最後一段時光，他仍沒有停止關心公共議題。

2023年2月，當坂本龍一已經因為癌症而極度虛弱，仍寫信給東京都知事小池百合子，反對明治神宮外苑的再開發計畫可能造成珍貴樹木遭到砍伐。他認為，不應為了眼前的經濟利益，犧牲前人花費百年時間培育的自然環境。

一個月後，他離開了世界。坂本龍一不只是一位音樂家，也是一位具有公共意識的知識分子和一個行動者。更重要的是，他的藝術與社會關懷並不是兩件分離的事情。當他透過聲音裝置探索自然，當他重新聆聽受海嘯破壞的鋼琴，都包含著對人類文明、科技與自然關係的思考。

他的音樂始終在問：人類應該如何與這個世界共存？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89GjoeiXCtk

五、直到生命最後，他依然沒有停止探索

2014年，坂本龍一被診斷罹患咽喉癌。經過治療後，他逐漸恢復創作，並於2017年推出專輯《async》。

與過去那些旋律鮮明的電影配樂不同，《async》充滿不規則的聲響、環境錄音與實驗性的音樂結構。他對自然界原本就存在的聲音產生更深刻的興趣：雨水落下的節奏、海浪的聲音、物體碰撞的回響，甚至是城市背景裡平常被忽略的噪音。

坂本龍一2017年推出專輯《async》

紀錄片《坂本龍一：終章》（Ryuichi Sakamoto: Coda）中，有一幕令人難忘的場景。他來到東日本大地震的災區，彈奏一架曾經遭到海嘯淹沒的鋼琴。原本精準的音準已經被破壞，琴聲變得扭曲而不協調。但坂本龍一卻從中聽見一種奇異的美感。

他開始思考，也許不是海嘯破壞了鋼琴，而是自然的力量讓它脫離人類所設定的音律，重新回到自然的狀態。對一位接受過嚴格古典音樂教育、又以電子科技改變流行音樂的作曲家而言，這是一個意味深長的轉變。

2020年，坂本龍一又確診直腸癌後，接受多次治療與手術，身體逐漸衰弱，卻仍創作不懈。

2023年1月，71歲生日當天，他發行最後一張個人錄音室專輯《12》。專輯中的十二首作品，皆以錄製日期為主要曲名，像一本沒有文字的日記。沒有華麗的編曲，只有鋼琴、電子聲響，以及他在有限體力下留下的音樂片段。

他最後的演奏則被拍攝成電影《坂本龍一：OPUS》，由兒子空音央執導。2022年，已經無法負荷公開演出的他，在攝影棚裡分多天完成二十首鋼琴作品的錄製。黑白影像中，沒有觀眾，也沒有華麗舞台，只有坂本龍一、一架鋼琴，以及他時而需要停下休息的身體。這些音樂跨越他近半世紀的創作生涯，彷彿一場沒有言語的人生回顧。

坂本龍一生前喜歡一句拉丁格言：「Ars longa, vita brevis.」——「藝術長存，人生短暫」。離世後，他的團隊也以這句話向他告別。對一位到生命最後仍然在創作的音樂家而言，這句確實是他最好的註腳。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uKqBOUTF8w

一位永遠不肯停止改變的音樂家

回顧坂本龍一的一生，當YMO成為流行巨星，他轉身投入電影配樂；當他已經是奧斯卡得主，又開始探索前衛電子音樂與聲音裝置；當他面對疾病與死亡，仍然好奇那些不曾真正聽見的聲音。

他可以是流行偶像，可以是前衛藝術家，也可以是公共知識分子。正是這種永遠不肯停止改變的態度，讓他成為這個時代最重要的文化偶像之一。

2026年秋天，坂本龍一的大型回顧展《觀音．聽時》來到台北。展覽並不以我們最熟悉的電影配樂或流行歌曲為主角，而是帶領觀眾走進他晚年持續探索的聲音世界。展覽提出的問題，正貫穿了他的一生：我們是否還有其他方式，可以感受這個世界？

我們如此喜愛坂本龍一，不只是因為他創造了多少美麗的音樂，而是因為他讓我們相信：即使已經看過、聽過如此多，這個世界依然還有太多值得好奇與探索的未知。

展覽資訊
展覽名稱｜坂本龍一｜觀音．聽時
展覽日期｜2026年10月31日至2027年3月14日
展覽地點｜臺北市立美術館一樓展覽室
參觀方式｜採OPENTIX線上預約為主，保留少量現場候補名額
一般票價｜30元（優惠及免費資格依北美館公告）
開放時間｜週二至週日09:30–17:30，週六延長至20:30，週一休館
參觀提醒： 預約的是入場時段，入場後不限制參觀時間。建議預先安排時間，讓自己能從容體驗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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