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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佰的詩學——當電吉他與歌聲靜音,文字如何成詩?

伍佰的詩學——當電吉他與歌聲靜音,文字如何成詩?

伍佰推出詩歌集《移動的樹都轉到我的背面》。這不是把歌詞放在紙頁上,而是將三十多年的嘶吼與溫柔,從旋律中抽離,交還給語言本身,重建書寫的重量。這本書雖然安靜無聲,但對台灣音樂史和文學史都將是一場生猛的轟鳴。這篇對伍佰的深度訪談,看他如何理解音樂與詩,土地與創作。

過去三十多年,伍佰的聲音是台灣土地上最躁動也最溫柔的聲音;那些旋律在濕熱的空氣中揮發,在汗水和酒氣中混跡。

對許多人來說,伍佰的歌從來不是被「閱讀」的,而是被「活過」的:它們是在KTV、在機車上、在青春的夜晚,被我們大聲播放,大聲歌唱,或在心中反覆激盪——起碼,從1990年我還18歲時,伍佰就開始震撼我的生命,從當年還小的live house現場到他的每一張專輯。

但也正因如此,我們或許從未真正認真讀過伍佰。

他新出版的詩歌集《移動的樹都轉到我的背面》,絕非只是把歌詞印刷結集,而是將這上百首歌曲從聲音的世界中抽離,交還給語言本身。當電吉他的弦音止息,伍佰的歌聲靜音後,這些躺在空白書頁上、赤裸裸的文字透出一種近乎靜謐的質地。所以伍佰說,他的歌詞是透明的。

這本書是這個搖滾之王在喧囂半生後,將他橫跨三十年來,從最初站在體制邊緣的「吳俊霖」到如今的搖滾巨星,所有對時代的思考、生命中的孤獨與狂野,重新鑄造成另一種能被觸摸、被凝視的創作。

《浪人情歌》、《樹枝孤鳥》、《思念親像一條河》⋯⋯這每一首歌都是散落在每個人生命現場的碎片。伍佰將他們撿拾,擦亮,重新編排,讓這些文字閃爍出新的意義,成為一種書寫的重量,一種屬於這片土地的詩學,並將幾個世代的集體記憶鄭重歸檔。

伍佰的歌詞有國語也有台語。他在訪談中談到當初寫台語歌時,因為能把自己的母語寫進歌曲,還可以寫出一種美感,讓他非常興奮。他更說,人應該多看看自己的土地,看看自己,才會更有能量。

這正是我們為什麼愛伍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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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說,歌詞真的是詩嗎?詩屬於書頁,屬於文學史;歌詞附屬於旋律,是要被歌唱與演奏。然而,整整十年前,諾貝爾文學獎透過頒獎給Bob Dylan,給了我們最具重量的回答。伍佰的詩歌集也證明了,那些被無數人吼唱的歌曲,剝去聽覺的外衣後,依然擁有直視靈魂的重量。

伍佰在訪談中說,這本詩歌集像是一場三天三夜不間斷的演唱會。當然,它是寂靜無聲的,但其實,這些文字的轟鳴卻可能比電吉他和嗓音更為兇猛——讓整個台灣流行音樂史和文學史都聽見了。

VERSE:把歌詞獨立成一本書的念頭很久了嗎?

伍佰:這是出版社的秉哲來找我的。因為他覺得我的歌詞很有詩意,想要把它們獨立出來弄成一本書。剛開始只是照年份編排,但整個看下來我覺得像圖書館索引。後來我們想到一個概念:把這本書當成一場三天72小時的演唱會,一首一首唱下來。所以這本書是用演唱會的概念去編排的。

VERSE:你覺得你的歌詞有什麼特質?

伍佰:「透明」,我想要那種透明感,它是沒有結果、懸在半空中的狀態,很難形容,簡單來說就是比較有詩意。所以詩歌集第一章叫做「慢慢流啊我的夢」。

第二章是「殘留的影像」。我會想到當時寫歌的一些片刻。它比透明多了一點痕跡,我是根據歌詞的氣氛來分類的。第三章有很多台語歌,原本想取名叫「潮濕的泥土味」,就像你下高鐵回到家鄉,風吹來的那種味道,但我覺得這不足以代表全部。後來我想到了家鄉那條斷掉的橋——朴子溪的斷橋。它常出現在我的歌詞裡,那條橋以前連接蒜頭村與糖廠。那時我們家檳榔生意很好,因為大家上班都會經過。那座橋是命脈,是一個時代的記憶。後來我離開嘉義,橋因為風災斷了就沒再修,糖廠也收了。對我來說,那是一個封存的盒子,所以我用「斷橋」來形容在那邊的心情。

第四章是「燃燒的石頭」,代表生氣、憤怒、不滿。第五章是「美麗啊」,很多不知道放哪裡的歌都放在這,像是花朵、火山、或是開心的歌。

VERSE:第五章有很多早期的作品,像是〈小人國〉、〈阿威阿威〉⋯⋯

伍佰: 對,那些其實代表了人生的成長歷程,現在看起來都是美麗且單純的。最後的第六章就是「大集合」,也就是那些Hit Song(熱門金曲)。那些熱門歌放哪一章都不對,會破壞整體的平衡,它們必須聚在一起,代表「人生」,所以叫「是人生」。所以這本書真的就是一場三天的演唱會,不間斷地演唱,想起來好累。

VERSE:當你在寫歌時,畢竟是音樂,背後都會有旋律嗎?回到本質,既然這是一本詩歌創作,文字產生時,你會去想旋律的事嗎?如果把旋律拿掉,你覺得歌詞是什麼?

伍佰:旋律拿掉後,歌詞變成了「畫面」。每一首歌都有畫面,但我寫歌時並不全然是先想畫面,因為旋律與音樂產生後,會narrow down(縮小範圍),什麼樣的旋律要配什麼樣的詞,它是一種限制,否則情緒會對不上。

VERSE:你創作時會意識到,歌詞是可以被單獨閱讀的嗎?

伍佰:我以前沒想過這件事。是有一次在Live A Go-Go的時候,當時的助理拿著我〈浪人情歌〉朗誦:「不要再想你,不要再愛你.⋯⋯」他講得心情愉悅且興奮,好像發現新大陸一樣。我那時才意識到,原來歌詞是可以單獨存在的。

當我把歌詞寫在紙上,即使不開音樂,念起來也是有旋律、有畫面、有氣氛的。而且我會用一種不俗氣的方法去敘述情節,這是我很在乎的。有時候你看某些歌詞會覺得沒有美感,我追求的是文字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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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SE 書名為什麼叫《移動的樹都轉到我的背面》?

伍佰:「移動的樹都轉到我的背面」,是樹移動了嗎?還是我移動了?其實是「時間」在移動,時間把我們都移動了。這是我最近在演唱會唱〈彩虹〉之前會念的一段話。我覺得這很適合當書名,因為我的歌詞橫跨了三十多年,那時的開始與現在的我,肯定會因為時間造成不一樣。而且我用「轉」這個字,不是跑,也不是移。它是「轉到我的背面」。

VERSE:這本歌詞集是邀請大家進入什麼樣的伍佰世界?

伍佰:這的確是進入了伍佰的思考世界,而非音樂世界。當我把整本書編好時,心裡有點發麻,這不就是我內心世界的一個完整歷程嗎?雖然過去歌迷都聽過這些歌詞,但是這些被重新組織過後呈現,又是完全不一樣。

VERSE:你提到自己是一名「寧可背對讀者,讓出解釋權的詩人」。在舞台上你是與萬人對話的巨星,但這裡強調一種背對讀者的孤獨,對你來說,這是你最誠實的姿態嗎?

伍佰:你講得沒錯,那是背對的孤獨姿勢。但與其說誠實,不如說是「純粹」。我不會去討好讀者或符合期待,應該把那些都丟掉,看我自己真正看重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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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SE:在這本書後的對談提到,「一旦台語詞寫到自己要的位置,那種興奮感是很強烈的。這也是剝解和治癒。」台語和國語如何影響你不同的表達方式?

伍佰:我們寫作文、講話用國語,但我的母語是台語。當我發現從小到大與玩伴、父母講的話,可以變成歌詞,而且用得漂亮、剛剛好,那是非常興奮的事。

例如我寫過:「大包小包是不舍的留戀」。「大包小包」這種話在國語裡不會變成歌詞,但這是我會講的話。當我把它放進歌詞,而且跟別人用的詞都不一樣,那種興奮感就是源自母語的生命力。

VERSE:台語是你的母語,但寫歌時你不只是寫口語,也用很多典雅的修辭,尤其是《樹枝孤鳥》這張經典專輯。你有受到什麼樣的文學影響嗎?

伍佰: 我覺得是音樂給我的養分。音樂會產生一種限制,當那樣的旋律出現時,你不太可能放進太隨便的詞。比如寫〈斷腸詩〉,旋律在那裡,你就必須有相對應的文字厚度。在寫國語歌時,我也會反過來受台語影響。我甚至會故意把台語的曲調唱成國語,比如〈怎樣歌〉的副歌。為什麼總說國語影響台語?應該台語影響國語才對。

VERSE:剛才提到寫作時的畫面感,這是否因為你本身熱愛視覺藝術和攝影?

伍佰:「移動的樹都轉到我的背面」,這畫面其實像電影鏡頭:人站著不動,但背景卻不斷後退穿梭。我是從這種視覺意象開始寫作的。我的許多作品,像〈無盡閃亮的哀愁〉裡那些黑白、星空的意象,都與視覺有關。或許是因為我有這樣的思考模式,才喜歡攝影。對我而言,「詩」應該是「透明」的,因為透明,所以它可以fit in任何東西:影像、言語、旋律、樂器編制,你可以填入自己的幻想與想像,這會讓作品變得彌足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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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SE:你的歌詞常給人一種「孤獨的自由」這種難以言喻的情緒,你怎麼理解這種感覺?

伍佰:我這輩子寫不出「你快樂嗎?我很快樂」這種歌詞,因為我不是那樣的人。我寫〈愛上別人是快樂的事〉,其實是在寫一種背叛與自我療癒,那是一種掙脫的過程。我來到台北,看到這一切與我原本生活的落差。這次要校對的歌詞,發現我的人生就是這樣,所以才寫出這樣的詞。這是我一輩子的姿態,到現在都沒變。

最近我聽很多台語老歌,感觸很深。以前的歌會寫「為何命如此」,那是很有力道的。現在的人習慣在社群上展示美好,拍張照就覺得自己很好,沒有了距離感。以前的人寫歌是用「生命」在寫,現在多數只有「氣氛」,沒有歌的「形狀」。

VERSE:「歌的形狀」這個說法真好。想問,這本歌詞集橫跨三十多年,你的創作方法有改變嗎?

伍佰: 不應該有方法,不過雖然方法沒變,但二十幾歲看事情的角度跟現在一定不同。我說過時間移動了我們,如果我現在還用以前的方式表演,那是不得體的。但在這過程中有一個東西從沒變過,就是「玩」。玩音樂、玩寫歌、玩攝影。我做什麼事都在玩,因為在玩,心態才是自由的。

VERSE:這本歌詞集記錄的是你的人生,還是一個時代的情感?

伍佰: 它絕對不是自傳,不要用這兩個字誤導人家。它是我腦海裡的世界,是我的「夢」。所以我本來想把書名取作「慢慢流啊我的夢」,就像河流一樣,夢境不斷湧現。至於這是不是一個時代的情感?我想這要等三十年後再來問。因為它還在進行中。很多年輕人現在聽我90年代的歌,覺得像新歌一樣。

VERSE 在這個碎片化的社群時代,年輕人特別喜歡短而有力的文字,你有觀察到讀者對您歌詞的不同反應嗎?

伍佰: 我發現他們越來越了解我的歌詞。他們在演唱會時把我提詞機上的句子截圖下來,因為我的歌詞只要幾句話就非常powerf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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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SE:在AI時代創作面臨很大挑戰,因為現在生成式AI本質就是言的組合。您怎麼看AI

伍佰:我對AI沒有恐懼,除了用Google查資料,我不用AI做任何事。我認為攝影最棒的地方在於它允許「模糊」與「不確定」,這才會有藝術感。照片太清楚就沒意思了。詩也是一樣,它是模糊且透明的,讓每個人有想像空間。創作中的「模糊感」,是AI永遠打不敗的。

VERSE:從音樂、攝影、音樂劇到現在出詩集,還有什麼想嘗試的說故事方法?

伍佰:我最近看了《絕命毒師》和《絕命律師》,那個導演非常會說故事。他不是順敘也不是倒敘,而是這裡來一下、那裡來一下,說故事的方法是無止境的,是可以不斷突破與推翻的。所以我不論做什麼事情都可以,各種說故事的方法是可以持續累積能量的。當代的歌詞一直來一直來,還會有未來的。

VERSE:《樹枝孤鳥》對我來說是台灣音樂史上的里程碑,極其典雅且具詩意。當時創作這張專輯時,你有什麼樣的企圖心?

伍佰: 那時我是從一首嘉義民謠「一隻鳥仔哮啾啾」作為起點。我在思考的是,如果台語歌的發展沒有停止(斷層),演變到現在應該是什麼樣子?我小時候在糖廠聽到長輩們聽的收音機中那些歌裡都很有分量,我想用現代化的方式把它填補起來。《樹枝孤鳥》是在重新想像與找尋台灣文化。

我終究覺得,還是覺得台語的東西代表土地的感覺。人應該看自己腳下的土地,看看自己,你才會得到能量,而不是一味地看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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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動的樹都轉到我的背面(伍佰詩歌集1990–2026)

作者|伍佰 二十張出版

每個人心裡都曾流過伍佰的詩歌──
保護你、安慰你、洗滌你。

這些詩是我在乎的事情一點一滴的剝解與治癒。──伍佰

伍佰的詩歌是水,潛伏於記憶,
時不時一個激盪就擾動神經,
文字浮上、聲音流淌、畫面躍入……
他的詩歌不曾離散,沾過你經歷的生命,
一起在時間裡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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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VERSE》035 「台灣最酷的十個街區」,更多關於台灣街區與伍佰詩學故事請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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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張鐵志 編輯/DOMINIQUE CHIANG 攝影/郭芳維 妝髮/黃詠鈴 服裝造型/王敬傑
VERSE VOL.35 台灣最酷的十個街區VERSE VOL.35 台灣最酷的十個街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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