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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光臨《伍佰.滑雪場》:在無邊的世界裡,展翅飛翔


歡迎光臨《伍佰.滑雪場》,根據伍佰的入場說明,接下來的旅程中,不是你被眼前影像拉進去,就是它們會跳出來攻擊你。這是伍佰的第五本攝影集,收納了他 2008 年到 2020 年的滑雪旅程,大開本尺寸、書體沈甸甸,是至今所有作品中塊頭最大的,裡頭大多是跨頁照片,全景攤開,一幕幕重現他在滑雪場透過護目鏡所見的銀白世界。

被問起為何想把書做那麼大,伍佰停頓了一下,「因為很爽啊。」這個爽,說的是無邊無際的爽,「在滑雪場看出去的景象都是沒有邊的。你在台北看會有邊,到那邊不好看就不看了;講話到那邊不好聽就不講了。」他被自己逗樂,低頭笑了起來,待笑意釋放才又繼續,「但滑雪場一望無際,我希望你看照片的時候,好像就在滑雪場。」

滑雪,像在飛翔

滑雪十多年,伍佰剛開始只是喜歡賞雪。

一次,他在日本飯店吃著早餐,一群歐吉桑穿著雪靴魚貫而入,敲得木地板咚咚作響,「哇,他們好帥喔。變得好高,好像無敵鐵金剛,如果歐吉桑可以滑,我也可以滑。」他起意嘗試,當然摔了不少,但隨即愛上那份自由,「剛開始喜歡滑,是因為我可以決定怎麼滑,在操場只能順著跑道跑,在游泳池只能順著水道游。但滑雪場沒有道,想去哪邊,可以直直衝去,也可以轉轉轉,隨便我,這個很有趣。我要怎麼做,不需要人家告訴我。」

再後來,他感覺像在飛翔,「其實滑很快的時候你是在飛,轉彎的時候,ski 戳一下雪而已。你是浮在雪上的,斜坡很大,你碰一下、碰一下,然後飛起來。」伍佰喜歡飛,所以他寫〈樹枝孤鳥〉、〈白鴿〉、〈翅膀〉,所以他滑雪。

越飛越高,他也曾有過恐懼。從黑鑽石雪道往下望,緊張得口乾舌燥,帶不了會結凍的水,他帶葡萄口味的嗨啾軟糖,吃一顆,口腔舒服了,牙一咬就飛下去。他說,後來,軟糖就越吃越少了。

更貼近伍佰的美術作品

「當你從一個很高的地方滑下來,轉過去看,會覺得 amazing。不可思議啊,你剛剛從那邊滑下來。」每次滑雪,他一定帶二十卷以上的底片,記錄這些不可思議的瞬間。一次次按下快門、沖洗、分類,重複地做,就像他在一片白茫中重複地滑下。

超過十年累積,關於滑雪,他有上萬張照片,「我拍完之後就會整理,不同顏色的標籤、分門別類,所以想到要做這樣的書,就可以從裡面找到我要的東西。」追求爽度,他選定「桌面」這個類別,這是伍佰獨特的分類方式,過去在《伍佰.故事》、《伍佰.風景》等作品也曾看見過,「桌面,意思是適合當電腦桌面的,通常很大方、很安靜、舒服有力道。」滑雪場與桌面,沒有更無垠的搭配了。

除了親自挑選照片外,這次他連編排都自己來,「我本來打算給出版社去編,但有一天我發現我的 Lightroom 裡有這個功能,就自己試著排排看,一排就排上癮了,哪些要跨頁,哪些要做一頁,哪些可以對比、對話,做得還滿開心的。」排上癮,直到他發現軟體編排頁數到達上限後,帶著遺憾交件,「結果聽他們說,那個還可以再加頁,我太興奮了,就又再回去加頁。」簡直像發現暗牆機關一樣驚喜,這能解釋為何這本書足足有三公分那麼厚。

拍照、挑選、排版,通通不假他人之手,讓這本攝影集成了更貼近伍佰的作品。十二年來的追雪之旅,每個畫面都像自己的孩子,他翻開作品,手指頭指啊指的,我隨他走遍曾經歷的風景,發現其實有點ㄎㄧㄤ ㄎㄧㄤ的:

「這是澳洲布勒山,雪質不太好,比較濕,所以整個起霧,那時候風很大,風大就要趕快拍。為什麼?因為要有些苦難才會有透明的果實,沒有苦難哪有果實?像這個人被風吹得受不了了,我就把這個景象記錄下來。」

「這是很巨大的 lift(纜車)的腳,為什麼我會放這個東西?因為那個機械的結構,是在滑雪場會吸引我的,滑雪場不是只有雪跟樹而已,還有很多機械。機械,硬啊,就我的理解,這個機械是被雪侵略、挑戰、寄生,就 pui pui pui 這樣,你看我還有配聲音。」

「這個是我編排的趣味,兩張剛好可以連在一起。這裡的雪吸在窗戶上,這其實是我小便的時候拍的(此刻工作人員表情有些扭曲),啊?不講小便是嗎?好。」

他說,希望大家能以欣賞畫冊的心情看待這份作品,

這不是什麼紀實攝影、什麼人間劇場,我們單純一點,把它當畫冊好不好?我想的是美術作品。

跨頁無盡的雪景,整齊排列的光影,左右兩頁的對話,黑與白之間的反差。伍佰並不自詡大攝影家,他所做的,是將眼中的世界分享給你,他看見的,你看見了嗎?

拍下脫離人間的世界

這份美術作品,大致按照時間序,可以發現前面的頁數中,有不少全副武裝的滑雪者。「因為剛開始覺得,會滑雪的人很帥,只要全身穿起來就很帥,所以早期照片會有很明顯滑雪的人的樣子。那時覺得這個運動很迷人,他們去的地方是我沒有去過的,我們總是會對自己去不了的地方產生莫大的想像。」十多年了,伍佰從只會賞雪,進化成專業級高手,吸引他的風景,自然也有了轉變。

「後來越來越厲害,我就開始拍我看到的靈魂,不是說這個景是什麼,而是這個地方給我的感覺。」在滑雪場拍照,隔的是好幾層紗,「因為戴著 goggle(護目鏡)是看不到全景的,加上相機觀景窗那麼小一個,有時候又會有霧或雲擋住,根本不知道在拍什麼。所以我只是看到那個景象太 shock,想把它拍下來。」根本不知道在拍什麼,也不知道拍出來會長什麼樣子,伍佰喜歡這樣的未知。

這是我喜歡底片的原因之一,沒辦法追究。好像你灑一些種子在花園裡,灑完你就玩完了,三、五個月之後他們長出來了這樣。所以對我來說等於是玩兩次,一次是拍,一次是帶著希望去沖洗出來。

他沈默半晌,原來是在思考要不要稱讚自己,「第二次玩,很多時候是覺得,我好厲害!就是,我有到!」他呵呵笑了,然後急切地伸手拿書,「比如這個封面我就有到。我很喜歡這個系列,大斜坡,什麼都沒有,就是人影在那邊滑。」斜坡將畫面一分為二,高掛的太陽暖而和煦,幾個身體前傾的滑雪者正高速移動,被鏡頭抓住,便成了永恆靜止的剪影。


「這有點像我第一本書在美瑛拍的,什麼都沒有,就是一棵樹,表示我喜歡的東西都是一樣的。這就是一個世界,我把我心裡看到的世界、脫離人間的世界拍出來。」

沒有邊,無限延伸出去

伍佰一直以來多用黑白創作,他曾說喜歡黑白照片呈現出來的現實,因為那很超現實。而黑白套在雪景拍攝上,又更加特殊,

黑白有很多「留白」,是你要自己去填的,它給你很多空間。因為雪景,又有更多留白,你分不清楚是雪還是天空。像是那個,橡皮筋一直拉大再拉大,那個邊緣,無限延伸出去。

他吐出的句子總是比一般人短,提前就斷句,自帶詩意。

聽到他又說起邊際,我問,「你似乎一直在追求沒有邊、無限延伸出去的世界?」他眼睛一亮,「哎呀,跟你講這個,有心理療癒的感覺啊,我終於知道我要幹嘛了。好像真的是這樣子,我想要突破這個限制在我身上的框架,這個解釋很好。」只是,突破真有那麼簡單嗎?這天我們在大稻埕訪問,二樓落地窗往下看,對街滿是騷動的群眾。這樣自帶光環,如何保持無邊?

破壞它。歌迷來就罵走,或去跟他們做朋友,把那個想像、距離破壞掉。我是 rocker,不可能討好你們。我如果沒有生活,就是假人、是標本,時時刻刻要以你們認為的那個人存在,那不只有邊,邊還太誇張了,我要過沒有邊的生活,我會破壞它。

所以他私底下穿著邋遢,隨意紮起頭髮,走路很快。也曾在歌迷發現他攝影的 Instagram 後,果斷關了帳號。

無邊生活的堅持,讓這個自嘉義蒜頭村到台北闖蕩的創作者,出道三十年來,仍不知何謂理所當然。唱紅流行情歌〈浪人情歌〉、〈挪威的森林〉,他就要唱台語搖滾〈樹枝孤鳥〉;唱紅〈樹枝孤鳥〉,他就要唱台式舞曲〈你是我的花朵〉、〈火山〉,一次次創造,再一次次破壞。期間也演戲,也出詩歌集、攝影集,他不要人定義,因為他就是自己、是伍佰,而伍佰必須展翅飛翔。

訪談最後,伍佰拿出他在雪場使用的相機,已絕版的GR系列方便攜帶、適合在滑雪的中間拿出拍照,伍佰說拍照的瞬間,除了因為戴著goggle,還得在空氣極微冷冽的情況下脫下手套,其實也是種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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