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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聲》與《雄獅美術》:兩本文化雜誌先驅五十年的歷史大夢

左圖:《ECHO》1971年Vol. 1, No. 7。右圖:《雄獅美術》1989年221期封面,拍攝1989年5月,中央戲劇學院學生於天安門廣場上繪製大幅吶喊海報。

1971年的台灣,誕生了兩本在雜誌史上至關重要的藝術雜誌,分別是創刊於1971年1月的英文漢聲雜誌《ECHO》,也是中文《漢聲》雜誌的前身,以考現傳統民俗文化為主要內容;同年3月,《雄獅美術》發行創刊號,開始向本土引介當代藝術的世界風景,並推廣國內藝術家。

《漢聲》與《雄獅美術》根植與反映了1970年代台灣新誕生的文藝風潮,自創刊至今50年,這半世紀也像是一條帶領本土藝術從錨定自我到內向反省的創生軸線。

《漢聲》與《雄獅美術》之古往今來

《漢聲》當年的「四君子」吳美雲、黃永松、姚孟嘉與奚淞,如今僅剩黃永松守候這本雜誌。彼時,曾被另一位創辦人吳美雲笑稱為「angry young man」的黃永松,從拍電影走向辦雜誌,後來則從憤青成為耆老。他坦言能在《漢聲》一待就是一輩子,簡單來說,「雜誌就是有魅力,吸引了我。」黃永松引《孟子》一句「得道多助」,便輕輕將那段沒錢就借錢、攝影器材只有一台相機的草創艱辛帶過。

英文版《ECHO》自1971年創刊始,便成為中華航空公司的機上刊物,曾銷售至三十多國,主題從媽祖遶境、七爺八爺等民間信仰,再延伸至民俗以外的社會考現學範疇,如台灣少棒、愛國獎券、成衣工業除了讓當時的西方世界會認識台灣社會,考現學式的紀錄也成為追溯台灣民間的重要線索。

直到1978年改版為中文《漢聲》,才完全聚焦民俗文化。《漢聲》自第一期「中國攝影」專題開始,正式開啟企畫編輯,也逐漸打破了雜誌須有固定出版時間的模式,向叢書靠近。

黃永松認為:「相比英文版的自由,中文版《漢聲》主題比較明確,對文化認識也比較深入。雜誌很多人會做,而這種叢書式的方式,《漢聲》可以更細緻地處理。也可以說《漢聲》是叢書式的雜誌、雜誌式的叢書,一本magazine book。」

而《雄獅美術》從1971年開始至1996年停刊,歷年總編輯風華各異,從何政廣到創辦人李賢文自身,「奚淞的庶民性,蔣勳的文化性,王福東的衝擊性,與我的非主流。」《雄獅美術》同樣見證許多歷史現場,展開回應或反思,像是1977年台灣發生的北海岸「科威特郵輪漏油」,製作出環境汙染與藝術創作的專輯。

1984年一月,「台北市立美術館開幕專輯」為始,記錄了台灣美術館誕生的時代;1986年,藉「公眾藝術問題」探討並呼籲台灣重視景觀雕塑與新建築。《雄獅美術》從深掘本土素人畫家,到引介德國的「卡賽爾文件展(documenta)」為台灣開啟國際視野。

左圖:《漢聲》創辦人黃永松;右圖:《雄獅美術》創辦人李賢文。

在台灣,《雄獅美術》一路引領藝壇風向,更影響了1996年「台北雙年展」的定題。李賢文持續挖掘或再現許多當代重要藝術家,例如席德進、顏水龍、洪通,還有與台灣淵源深厚的灣生畫家立石鐵臣等。

李賢文回憶1971年的起點,還是大四學生的他大膽創辦了《雄獅美術》雜誌,「那個時代要出錢辦雜誌並不那麼簡單,最初我們想用報紙的形式當作創刊號,但他(畫家劉其偉)認為萬萬不可⋯⋯報紙可能被拿去包油條,創刊就不見了。」

李賢文在紀錄片《向臺灣美術致敬,重見臺灣美術史》(2021)開頭說道。50年前的台灣基本上沒什麼美術雜誌,當年的李賢文只能靠閱讀學習如何辦雜誌。「1973年,我去巴黎看到許多國外雜誌,像是法國跟美國的藝術誌;後來再到日本,長期閱讀《美術手帖》、《芸術新潮》⋯⋯這些雜誌給了我許多概念參考。」

兩本雜誌,各領風騷,誠如藝術史學者龔卓軍的觀察:「1980、90年代的《雄獅美術》的常態是『一人分飾兩角』,無論在文化工作或藝術場域中,它一方面翻譯國外資訊,另一方面也犀利批判。《雄獅美術》透過很多專欄介紹歐美日本藝術的現況,同時提出批判評論。」

而從英文版《ECHO》到中文版《漢聲》,龔卓軍提出了一條從「考現學」到「民俗踏查研究」的轉變觀察,「雖然過去在英文版展現的『考現學』淡化了(因涉及政治與環境因素),但民俗調查工作本身已不容易,《漢聲》雜誌至今堅守其對自身的期許和承諾,專注於民俗研究與踏查,也協助搶救許多民間藝文,黃永松長年忠於他們在1970年代所喊出的宣言,令人敬佩。」

李賢文回首當年,如此定義《雄獅美術》與《漢聲》:「以民俗為主的《漢聲》,以純美術為主的《雄獅美術》,我認為像鳥的雙翼,相輔相成。」

不老文青的黃金歲月

不論是黃永松或是李賢文,都是活躍於1970年代的文藝青年。李賢文遙想當年,將其形容為一個「充滿理想的年代」。1973到1975年,他從台灣到巴黎,立即受到當地美術、文化與生活美感的巨大衝擊。在那裡,他結識了奚淞、蔣勳、熊秉明、陳英德等人,他們在巴黎,談的總是台灣,總希望能回饋什麼,《雄獅美術》便由這樣一群人從零做起。

https://www.facebook.com/lionart.com.tw/photos/a.10150613010502102/1015636651470210

「那年代的台灣幾乎沒有畫廊、藝術雜誌,美術館與音樂中心更是一間都沒有。但現在回想,我們這代人還是幸運,在荒蕪的時代中,只要努力,種下什麼都會開花結果。」回憶1970年代,台灣藝術界的大事件與當時政治情勢息息相關,從初期的保釣運動到尾聲的台美斷交,因國際地位生變引發藝術界重新反思自身,將目光聚焦於本土文化。

1976年7月,王淳義在《雄獅美術》以〈談文化造型工作〉揭開了「文化造型運動」,企圖掙脫西方美學系統,建立本土藝術的主體性及美學品味。《雄獅美術》可說是身處該運動的第一現場,1979年初,台美斷交,台灣人心惶惶。

李賢文於3月推出一系列「本土前輩美術家」專輯,連續做了二十幾人,其中包含黃土水與「二二八」受難者陳澄波的首次引介。如今的李賢文只說:「文化造型運動終究只是一個觀念,而我們做的是實際存在的文化造型。這些形式與概念,早已直接顯現在前輩美術家的作品中,表現出台灣意象與美感的樣貌。如果我們不能肯定既有,如何走向未來?」

民族手工藝作為文化基礎

《漢聲》雜誌強調的耐心,一直反映在對編輯的要求上。黃永松談當年徵才,很多人可能文采很高,但對手藝的解說不一定有耐心。「解說與道理都得並行,更要親自去問、去看才算數,我常跟我的編輯講,『眼、耳、鼻、舌、身、意』全都要做到。」《漢聲》一路至今,已從過往採集的龐大資料,分門別類組建了「中華傳統民間文化基因庫」。

黃永松對發揚民俗工藝的信仰毫無猶疑,聊到《ECHO》時期的國際交流,憶起當年「中國結」為主題那一期被德國大出版社貝塔斯曼(Bertelsmann)相中,譯成德文版。出版前對方邀他赴慕尼黑看印刷,「在那裡忙了兩天,我突然想起書末沒有附上購買線材的資訊,趕緊提醒德國總編輯。」

沒想到對方只說,德國大街小巷處處都能買到針線,手工藝早已是日常的一部分。再聊到黃永松隨身的徠卡相機,街道上隨處可見的德國名廠汽車,以及刊物印刷技術的品質優劣⋯⋯見微知著,黃永松從德國民族的講究中,更加確立《漢聲》致力於民俗手工藝的道路:「一個民族要重拾、做好自己的手工藝,才會有手工業,再者發展工業,最後才能發展好精密工業。」

一如創辦人吳美雲當年在創刊詞裡所談:「一個民俗若要保持自己特殊的活力和創造性,必不能忘記了我們原有的文化軌跡。」黃永松長年研究民俗學,他心目中「俗」,不是俗氣,是俗民的;「野」,不是野蠻,是野性有生機;「粗」,不是粗糙,是粗曠;「簡」,不是簡單,而是簡練。

左圖:《ECHO》1974年Vol. 4, No. 4,該期內容為大甲媽祖進香團八天七夜全記錄;右圖:《ECHO》1976年Vol. 6, No. 4。

就像某年,黃永松在貴州採訪土布,曾想和一位老太太買古法蠟染圍裙,老人非要剪下一塊邊角才願意賣,百歲老人和他說:「我把靈魂留下來了,身體給你。」從此以後,他再去看那些蠟染布,覺得每塊都有生命。

《雄獅美術》的李賢文也認為,做雜誌要堅持本質最難。「外在氛圍會改變,但本質不能隨波逐流。」《雄獅美術》自1996年停刊,但「雄獅」依然安在,由李賢文長子李柏黎持續負責叢書出版。2016年,李賢文二子李柏宏也在台北中山站創立「雄獅星空」複合式藝文空間,持續其文化志業。

不同於半世紀前,如今台灣藝文空間林立,宛如戰國,李賢文仍堅持老字號延續的重要性,他引日本京都處處都有的百年老店說明,「那些不熄燈的老招牌,不一定都是什麼了不起的企業,卻都是能遵循祖先信念、品味的店。」一如他心中的雄獅精神。

在步調狂飆的現代維持慢工細活

《雄獅美術》停刊25年,李賢文已被無數次問起「復刊」的問題。當年的停刊是出於一種商業性質越來越濃的考量,李賢文認為他心中美術文化的理想雜誌,除了要有公正度、鑑賞力、批判性,更要能盡量不受到商業侵擾。「像是賣雜誌的封面、賣雜誌的內文,這樣有損公正性。」

《雄獅美術》的停刊,並非經費或經營的問題,而是他心中純粹理想度的下降。多年來,經過幾次考慮與觀察,如今他已能明確回答:「不會再復刊」。「我沒有看過復刊成功的例子,寧可保留理想的純度在那裡,作為永恆的懷念、感受,而不要勉強復刊,草草作收。」

李賢文如今作畫寫字,談50年前創刊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25年前停刊,他的心情是「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50年後的此時「見山是山,見水又是水了」。他背挺如山,感嘆初心未變時訴說道:「今年我已73歲,古人說:『人書俱老。』而我人卻是老,但書尚不夠老(書法),希望今後還有更多時間創作,讓我的筆墨更老一點。」

《雄獅美術》的緣起不滅,李賢文只以佛法一句「因緣不可思議」,定調了雜誌的輝煌曾在、永在。

與此相對,《漢聲》還在,卻是一本出了名「慢」的雜誌。黃永松對此見解深刻:「人有人的速度,也是尺度,說不定以後世界會變得更快,失去用腦思考的時間。」因此,他不預期《漢聲》成為「快速」的媒體,而是透過叢書化、主題化與辦展,讓人們保有思考耐心的存在。

《漢聲》出版至今,《時代》雜誌曾在2006年時評價它是「行家的出版品」(Best Esoteric Publication);英國BBC也曾在《傳承的英雄》紀錄片中,記下漢聲與它的大型展覽「天工之城」(寧波慈城)。黃永松聲線朗朗,只說:「英雄不一定永遠存在,會垮會消失,我們要做的是傳承。」從《漢聲》到《雄獅美術》,他們的青春在台灣,台灣的青春文藝夢,也永遠留在他們做的雜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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