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一新新書摘錄】《在那故事發生的地方》:世界盡頭復活節島上,那些留在巨石與候鳥背後的南島故事
本篇節選自邱一新《在那故事發生的地方》第6章〈馬那的餘暉〉:一場因森林消失與生態劇變引發的文明轉折。當資源耗竭讓維繫舊秩序的摩艾崇拜崩解,島民轉向攀越峭壁、爭奪鳥蛋的「鳥人信仰」,以重新分配權力與生存的可能。透過懸崖邊殘存的圖騰與遠跨大洋的構樹DNA,這座看似孤絕的島嶼揭開了古老航海記憶的序幕,道出南島先民留在巨石裡的身世與痕跡。
從摩艾崇拜,轉向鳥人信仰
走遍這座島,視線所及,大多是草地,樹很少。很難想像,這裡曾經覆蓋著大片森林。那些消失的,不只是樹木,也包括讓森林得以延續的條件。樹被砍伐,用來建造船舟與住所,森林逐漸縮減;祖先無意間帶來的老鼠又啃食棕櫚種子,吃掉了那些尚未發芽的可能。
這些事情,並不是在同一時間發生。它們更像在漫長歲月裡,一點一點累積。直到後來——當最後一棵樹倒下,島民也失去了航向大海的獨木舟。
在早期航海日誌便有記載,島上空蕩蕩的,沒什麼樹。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在《大崩壞》(Collapse: How Societies Choose to Fail or Succeed)中,便將這樣的景象描述為「生態滅絕」: 當森林消失,那四百多尊棄置在斜坡上的石像,彷彿也成了文明停擺的墓誌銘。
人,被留在這座島上。原本維繫秩序的信仰,也開始鬆動。當舊有的信仰逐漸失去支撐世界的力量,新的制度開始出現。
在阿胡瓦伊烏里,遇到一位島民(拉帕努伊人),他的項鍊串著祖先的牙齒與「鳥人」圖騰的綴飾。他說,那是為了承接祖先的力量。圖片提供/邱一新
我走向奧龍戈(Orongo),站在三百多公尺高的拉諾高火山(Rano Kau)懸崖,望向「鳥島」莫圖努伊(Motu Nui),看起來不遠,卻隔著洶湧的海流。
風很大。很難想像,這裡曾是整座島嶼權力更迭的中心。每年春天,競賽開始。各部落派出的勇士,必須從這裡沿著峭壁下攀,進入海中,再游向那座鳥島,尋找第一顆黑背燕鷗的蛋。
最先帶回蛋的人,其部落族長便成為「鳥人」(Tangata Manu),取得下一年的權力。這不只是儀式,也是一種重新分配權力與資源的方式。我在祭壇附近停下腳步。
這裡原本矗立著一尊摩艾。它並不高,約二公尺半,卻與島上多數以凝灰岩雕成的石像不同,而是由沉重的玄武岩製成。石像背部刻著罕見浮雕——人身鳥首,懷抱鳥蛋。
那像是一道清楚的轉折痕跡——從摩艾崇拜,轉向鳥人信仰。
一八六八年,這尊石像被英國軍艦帶走。如今,它被安置在大英博物館,站在展廳燈光之下,被觀看,被解說,也被納入另一套知識與展示體系之中。島民稱它是「失落的朋友」(Hoa Hakananai'a)。他們仍記得,它原本所在的位置——在風裡,在海邊,在這座懸崖的邊緣。
周圍岩壁上,至今仍殘留許多鳥人圖騰。那些斑駁線條,在長年風化之下已幾乎難以辨識。唯有反覆出現的人身鳥首形象,依然隱約可見。它們與那失傳的文字板「朗戈—朗戈」(Rongo-Rongo),與那些矗立於海岸的摩艾石像之間,是否曾共享同一套世界觀?
又或者,它們只是同一座島嶼,在不同時代留下的不同答案?
風從海上吹來。
這裡沒有答案。
Hoa Hakananai' a,拉帕努語意為「失落的朋友」。十九世紀被帶離復活節島後,至今仍安置於大英博物館。 圖片提供/邱一新
構樹的連結
在阿胡瓦伊烏里(Ahu Vai Uri),斜風細雨中,我遇到一位島民。
他的項鍊串著祖先的牙齒與「鳥人」圖騰的綴飾。他說,那是為了承接祖先的力量。在那一刻,我突然領略到:地景的靜默是需要被打破的。若沒有這些仍與祖先共同生活的人,祭壇上的石像終究只是石頭。他見到我時,向我高喊了一聲:「奇歐拉(Kia ora)。」那一瞬間,讓我想到毛利人的問候語,也讓我想起語言學研究者的發現:南太平洋許多島嶼之間,生活詞彙存在著驚人的相似性。
距離如此遙遠,卻仍保留著相互辨認的能力。這樣的連結,不只存在於語言,也藏在一種不起眼的植物裡——構樹。
構樹。 圖片來源:wikipedia
這種用來製作樹皮布(Tapa)的植物,在太平洋各個島嶼之間反覆出現。它不只是材料, 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後來我才知道,有研究指出,這些島嶼上的構樹,與台灣南部的品系相同(註)。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復活節島,或許從來不是一座真正孤立的島嶼。那些遠航而來的人,不只帶來了語言與信仰,也帶來植物、技藝,以及一整套生活方式。他們橫越大洋,在陌生島嶼重新生活;而構樹,也跟著人群,在一座又一座島嶼落地、生長。
那些古老的航海路線,或許從未真正消失。它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留下來─留在語言裡,留在植物裡,也留在人們日常生活的痕跡之中。
註:中研院鍾國芳團隊透過構樹DNA 分析發現,大洋洲構樹的基因源頭高度指向台灣,為南島語族「出台灣說」提供重要的生物。
留在石頭裡的生活痕跡
離島之前,我來到阿胡阿基維(Ahu Akivi)。
與眾不同的是,那幾尊石像並不朝向內陸,而是遠望大海。它們面向大海,彷彿仍記得來時的方向。如果傳說是真的,那是島上七位先行者的視線。他們曾在大洋中尋找新家園,最終抵達Te Pito te Henua——「世界的肚臍」。這或許是這座島最早的名字。
他們知道要往哪裡去。也知道,如何回來。
這意味著,玻里尼西亞人的航海,並非漫無目的的漂流;在他們心中,或許一直存在著一張看不見的航線網路。每逢南半球春分,落日餘暉會落在他們凝視的海平面;秋分日出時,太陽則在他們身後升起。他們像是在標記時間。
在阿胡阿基維,有幾尊石像並不朝向內陸,而是望向大洋的七位先行者,它們面向大海,彷彿仍記得來時的方向。具有天文意義。圖片提供/邱一新
只是,許多問題,始終沒有答案。
我想起我最初來到這座島的理由。
不是為了看石像,而是為了一個從書裡開始的問題——人從哪裡來?又如何在一座島上建立世界,並在某一刻之後失去它?
風從海上吹來,又往海上而去。
石像始終沒有說話。只有那些仍然存在的痕跡,留在石頭裡。
有些問題,或許從來不是為了得到答案。
它們只是讓人,繼續走下去。

本文摘錄自《在那故事發生的地方:十五條人生必走的朝聖古道和世界祕境》/作者: 邱一新. 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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