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老虎都不怕!19世紀傳奇女探險家伊莎貝拉.博兒的南洋冒險紀錄《黃金半島行旅記》
《黃金半島行旅記》紀錄了19世紀傳奇探險家伊莎貝拉.博兒在結束日本旅程後深入馬來半島的驚險旅程。她以女性獨有的溫柔細膩視角,透過23封家書,詳實勾勒出當時南洋內陸的原始風貌、熱帶動植物生態及多元族群社會。這部經典旅記跳脫了殖民者的偏見,不僅展現了其無畏的勇氣,更為當年的「未踏之地」留下了極其珍貴的一手田調紀錄。
香港、維多利亞城、英國主教宅邸,十二月二十七日
前往香港的這段航程真沒什麼值得說的,伏爾加號是艘爛船,除了烏雲罩頂般的交誼廳餐桌旁有板凳外,整艘船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放眼所見,船長還算不錯,長著一幅哥德人、汪達爾人、匈奴人跟西哥德人的總和臉龐。整艘船又濕又黑又髒又冷,沒有蒸氣供暖,就連暖爐也才一丁點火,煙囪冒出陣陣黑煙,根本沒辦法取暖。船上沒有油燈,蠟燭也要給不給,少得可憐。髒兮兮的服務生擺張苦瓜臉,服務完全不周到,餐點又油又膩、份量稀少、衛生堪慮,桌巾還飄出一股霉味。餐廳另有四位法國人加兩位日本男士,大家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戴帽子吃飯。我住的女性專用大艙房配有女服務生專屬照料,不過能幹的她也是個苦瓜臉。甲板上浪花四濺、雪雨夾雜,叫人卻步,而且深冬的客廳陰濕的不得了,所以頭兩天我四點就上床睡覺了。
第三天颳起了不小的風浪,這種惡劣的天氣持續五天,一直到我們抵達香港為止。寒冷陰暗又嘈雜的這些天裡,船身晃到連服務生都快站不穩,也讓我的脊椎痛到離不開艙房;在昏暗的艙房裡,我沒辦法閱讀、寫作或做點針線活,面對翻滾的船身還得日以繼夜扶著東西,以免被床撞傷;我本打算靠船上的這週來趕進度做點事,結果太平洋風雨飄搖,搞得日日陰鬱難耐,真是虛耗了人生的大把時光——難以挽回,令人羞惱又氣餒。船上的人好像都不會英語,只會說「Yes」和「No」;晃蕩的船身也把我腦子裡的法文晃個粉碎,就連跟女服務生聊天當消遣都無法。我們被困在船上的最後一天,她才用英法語夾雜著跟我說,她「好難受好難受(法語)」,而且「渾身瘀青(英語)!」。
圖片來源:The New York Public Library
即將抵達東亞大陸的這天,狂風依然咆哮,但相對乾爽。一般來說,海岸就是那樣總不盡人意,不過這次卻超乎我的期待;因為這次是亞洲的海岸,打從我童年就一直幻想的那片神祕大陸的海岸——荒蕪、巍峨、玄武岩;兇猛的浪濤拍打著這片杳無人煙之地,一座座岩島隔著狹窄水道彼此相望,這裡的峭壁雄偉陡峭,放眼望去,翻湧的白霧與海鳥的鳴叫聲穿梭其間,有著高船尾與三面三角褐色風帆的中國漁船在浪頭若隱若現。不久後,我們便駛入大島之間;經過如詩如畫的狹窄水道進入外港,一面是被太陽烤得枯黃的香港山頭;另一面是更加赤紅多岩的大陸,上頭沒有樹也沒有耕種跡象,除了一些小船停泊的水灣邊有幾間石屋外,幾乎無人居住。我們雖已進入北回歸線以南,但天氣依然寒冷,狂風依舊呼嘯,所以只能從艙房後方抓緊機會看一下中國。
隨著伏爾加號轉進另一條水道,我們突然進入了內港,也駛入了夏天;藍天、綠水、夏日陽光,以及涼爽微風,蒙上了一層藍霧面紗的紅色山巒也顯得柔情似水。維多利亞城是英屬殖民地香港島的首府,日常口語會簡稱香港。它的壯麗讓人想到直布羅陀,但又比直布羅陀更加壯麗。高一千八百英尺(約五百四十八點六公尺)的主峰就像群山間的巨人自海面拔地而起,佇立於偉大的山麓花崗岩城市之上。整座城市處在綠意盎然、熱帶花園及棕櫚樹和香蕉樹的樹蔭下俯瞰著海面,就連街道也以鬱鬱蔥蔥的草木勾勒而成;與之相對,在一八四三年我們英國取得香港前,這裡盡是乾涸的紅土與貧瘠峭壁遍布的島嶼。
維多利亞城是英屬殖民地香港島的首府,涵蓋中環、上環、西營盤等地。(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城市的船桅林立,彰顯其舉足輕重的商業地位,停泊在港內的有英國的鐵行輪船公司(P&O)和法國的法國郵船公司(Messageries Maritimes)的輪船、各國軍艦、低艙大桅的快速帆船、補給船、醫療船和一支大漁船船隊。接著映入眼簾的是英國和羅馬的天主教教堂、主教宅邸、聖保羅書院、高聳的商業大樓、製糖工廠、一排排軍營、一層層火砲陣地、總督府與巨大的石造碼頭,凌駕其上的是隨風飄揚的英國國旗。
不過接下來,卻出現了怵目驚心的景象。山麓與城市的天空布滿大量翻騰的濃煙,就在伏爾加號下錨停泊時,急促的鐘聲夾雜著鼓聲及「這座城要亂了」的低語向我們襲來。除了幾艘中式小船之外沒有人來接我,後來有艘載著法國郵船代理人的輪船慌慌張張靠了過來。我問他該如何上岸,他回:「現在上岸也沒用,大半座城市都燒掉了,而且火還沒撲滅;不管你是動用關係還是花錢都找不到飯店住,我們打算在船上鋪床睡。」不過多虧這位代理人的好意,我才搭著他的船靠了港,但我們還是得爬過至少八排的船才上得了岸,這些船擠滿了難民,多數是女人與小孩。他們為了救家當,也不管好的壞的全都胡亂丟了上來,堆得亂七八糟。有人說「英國主教宅邸」還未受波及,於是我跳上竹轎,從這難以言喻的嘈雜中逃離。
示意圖(圖片來源:Unsplash)
這轎子有兩根長桿,兩位苦力一肩扛起踩著搖搖晃晃的步伐,穿過宛如瓦倫納一般陡峭的大街小巷送我到目的地。街上滿滿的家當和商家珍品,布滿灰塵的人行道上散落著貴重書籍、小玩意兒、床鋪、書畫、衣物、鏡子等等,什麼都有;中國男人拽著他們的財物往山裡去;中國女人(她們有些人的腳與其說是腳,不如說是蹄子)不是揹著、就是抱著她們的孩子;被煙燻得蓬頭垢面的官員像消防員般拉著水管;一隊隊士兵不是井然有序的行軍,就是在看守危險地區;四名紅衣轎夫扛著香港總督軒尼詩先生(Mr. Pope Henessey)四處巡視;保險公司職員拔劍就跑;人群四處逃竄;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此起彼落;牆面轟然崩塌,最重要的是,天主堂呼籲大家趕緊行動或是禱告的急促鐘聲,也成了這驚心動魄的一幕;然而頂著高聳的暗紅包頭巾、面容黝黑、態度威嚴不已的錫克哨兵,在面對眼前這一波波騷亂時,居然還能帶著東方的沉著(或說冷漠)處變不驚。轎夫扛著我穿過街道上的重重阻礙,再爬上層層階梯,終於帶我抵達英國主教宅邸庭園,不過這座原本如詩如畫的庭園早已堆滿了難民帶來的家具與家當,還有幾戶中國人露宿園內。
主教和主教夫人博登(Mrs. Burdon)開放他們美麗的庭園給這些窮困人家使用,還讓幾個受災戶住進宅邸下層房間。突兀的是,無家可歸的中國婦女居然還能面無表情(或說鎮定)地坐著。博登夫婦已將貴重物品收拾好,放在宅邸周遭寬敞的迴廊上以便立即搬遷,我也被告誡不要取出行囊或脫下便裝。我與主教立刻前往火場,當時火勢已經控制,目光所及盡是殘骸中的城市,以及無家可歸的難民露宿在他們所剩無幾的家當間。各處不是還在燒就是悶燒;高牆傾頹;消防水管持續朝著成堆的悶燃殘骸噴灑;落石磚瓦堵住了街道;焦黑的電線桿與熔掉的電纜散落一地,一旁還有燒掉半本的帳簿與各類物品。居住在香港的有色人種超過十五萬兩千人,這些東方人平常就吵得不得了,在這種極端情況下究竟會有吵得多大聲,我想對那些早已見識過的人來說應該可想而知。

編註:本書尊重作者用詞及文本歷史脈絡,偶有使用具歧視意涵或偏見之詞彙,如今已不合時宜,特此說明。
本文摘錄自《黃金半島行旅記:維多利亞時代傳奇女探險家行走馬來半島,探尋多元共生的前世》/ 伊莎貝拉.博兒(Isabella L. Bird)著.遠足文化出版
➤ 訂閱實體雜誌請按此
➤ 單期購買請洽全國各大實體、網路書店
VERSE 深度探討當代文化趨勢,並提供關於音樂、閱讀、電影、飲食的文化觀點,對於當下發生事物提出系統性的詮釋與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