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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優雅地老去?英國傳奇總編輯89歲的誠實告白《問題是,我大概會活很久》

如何優雅地老去?英國傳奇總編輯89歲的誠實告白《問題是,我大概會活很久》

英國傳奇總編輯黛安娜‧阿西爾89歲書寫《問題是,我大概會活很久》,不談成功老化,而是誠實面對想養狗卻無力遛狗、種樹蕨卻等不到長成的失落。透過觀察珍‧瑞絲與卡內提的老去姿態,她以不偽飾的優雅,紀錄這段凋萎歷程。

我的臥房俯瞰公園。公園附近搬來了一戶人家,他們養了一群狗,共有五六隻,小狗各個精力充沛。巴哥犬往往會過重,但牠們沒一隻超重。我近來看到牠們在晨間出外散步,心裡不禁一揪。我一直很想養巴哥犬,現在卻無能為力;買隻小狗以後,自己的年紀卻大到無力帶牠出門散步,這樣是不公平的。當然可以請別人幫忙遛狗,可是擁有一隻狗最棒的部分就是陪牠散步,享受小狗察覺即將外出走走時的歡喜,牽繩解開時小狗蹦蹦跳跳越過草地的雀躍,小狗偶爾開心回頭看看你、確保你沒走遠。我們家的狗以狗的歲數來說,跟我的人類年齡不相上下(我八十九歲),頂多只想在我能力範圍內小小蹓躂一下,不過我喜歡看別人的寵物忙著找樂子的模樣。

我成長期間一路有狗相伴,我想不通為什麼會有人討厭狗。牠們已經被馴養這麼長的時間,對牠們來說,跟人類同居就像叢林對老虎來說一樣自然。牠們成了唯一我們真正能夠穿透情感的動物:牠們擁有跟人類相似的情感,除了生性單純這一點。狗焦慮、生氣、飢餓、困惑、快樂、深情,以最純粹的型態展現我們人類所知的狀態,雖然這些狀態因為人性的複雜積聚,在我們身上有所扭曲。狗和人類在深沉單純的層次上,認出了彼此。我很想跟一隻黑色絲絨臉龐的小小巴哥犬一起重溫那個歷程──可是沒辦法!我就是辦不到。

另一件我做不來的事在今天早上浮顯出來。之前在湯姆森&摩根植物目錄裡,看到一株要價十八英鎊的樹蕨的照片,對這麼有異國風情的東西來說,價格頗為合理。幾年前,我在多米尼克的森林裡愛上了樹蕨,打從那時開始,我得知它們或它們的表親可以在英國花園裡存活,於是我近日打電話訂了目錄上的一株,今天送來了。我當然知道我不會收到照片裡展示的成樹,但我預期會是相當大的包裹,可能會透過限時專送寄達,沒想到是以普通郵件寄來,是個長度不到三十公分的箱子,裡頭放了個大約八公分的盆子,四片脆弱的小葉從盆裡探出來。樹蕨長得快或慢,我並不清楚,但即使長得快,我也不可能有機會親眼看到在我想像中,它往後會在我們家花園裡扮演的角色。我會朝那個目標盡我所能替它換盆,希望能看到它長到一個可以脫盆種在地上的大小,雖然為了未來栽種植物似乎是種美德,但感覺不很值得。讓我想到珍.瑞絲常用的表達,通常是關於酒醉:「我有點醉,唔,是非常。」關於年老,她從沒說過:「我有點難過,唔,是非常。」不過如果她沒那麼痛恨跟害怕年老,以至於隻字不提,她肯定也會這麼說。

珍是我的借鏡之一,她示範了如何不去思考變老。變老的前景讓她滿腹怨恨和絕望。有時候,她不服地宣布她打算把那頭漂亮銀髮染成亮紅色,但她從來不曾真正去做;我想,不是因為經過理性思考之後,她發現會讓自己看起來很醜怪,而是因為她缺乏精力可以安排這件事。有時候(但鮮少)喝酒讓她好過一些,但更常讓她變得愛發牢騷、情緒暴躁。她預期老年會讓她悲慘無助,確實如此,雖然一旦沉浸其中,為了表達自己有多悲慘,她抱怨的往往是次要的事,而大事她反倒無法深思──雖然她曾經說過,幫忙遏制恐慌的,是她的自殺裝備。她仰賴安眠藥多年,在床頭桌的抽屜裡囤了不少,準備用在事態一發不可收拾的時候。事態確實變得很糟,但在她離世之後,我查看了那個抽屜,裡面囤積的安眠藥完好如初。

我的第二個借鏡對象是保加利亞出生的諾貝爾得獎作家伊利亞斯.卡內提(Elias Canetti),他面對死亡的桀驁不馴比珍的沮喪更愚蠢。針對無法解釋的事所建構起來的思想體系,並不合許多英國知識分子的胃口,但他卻抱持一份中歐人的敬意,使得他過度看重自己的理念,以至於出版了兩冊的格言。我不曾當面見過他,但我知道那些書,因為是我工作的安德烈多伊奇有限公司出版的。他逃離納粹德國之後以難民身分長年住在這裡,對英國人有強烈反感,我想是因為他們並未認可他的才分(當時還沒獲頒諾貝爾獎),他下定決心絕不在這個國家出版作品。不過,湯姆.羅森塔(Tom Rosenthal)在後期接手我們公司,卡內提想起湯姆曾經給過的人情,終於同意把書交給我們出版,前提是我們從兩冊格言開始,而且完全要依照他批准的美國版本,到最後一個逗點都要一模一樣,包括銷售文案。這點讓他的英國編輯(我)除了讀那些書之外無事可做,但這也足以激怒我。那些格言有不少都簡潔有力,有少數頗為機智,但整體而言非常自以為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就是,他的想法變得荒唐起來,宣稱他「拒絕死亡」,有如他在其中好幾則裡說的那樣。

伊利亞斯.卡內提(Elias Canetti)是保加利亞出生的猶太人小說家、評論家、社會學家和劇作家,也是1981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後來,我認識了他的一個前任戀人,奧地利裔畫家瑪麗-路易絲.莫特西斯基(Marie-Louise Motesiczky),儘管她患有嚴重的帶狀疱疹而飽受身體疼痛,加上大可以擊垮她的人生經歷,她依然優雅地邁入八十歲的生活。她值得更多的矚目。

瑪麗-路易絲.莫特西斯基(Marie-Louise Motesiczky)是一位出生於奧地利的英國畫家。(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我無意間認識了她。我有個朋友馬莉.亨頓正在漢普斯特找套房,跟我說她在一位不同凡響的老婦的房子裡找到一間很棒的房間。那個房間好雖好,卻不大符合馬莉的需求,但那個婦人讓馬莉印象如此深刻,邀請她喝午茶之外,也希望我見見她。她到底有多神奇呢?等我跟她碰了面就可以見識一下,總之馬莉認為她以前是卡內提的情婦:她的架子上放滿他的藏書,而那個房間原本是他的。我確實跟她們一起喝了午茶,也被瑪麗-路易絲打動了。她風趣溫暖、迷人放肆。她一知道我替卡內提出過書,就表現出興奮的樣子,不顧我從未當面見過他,立刻滔滔說起他們曾經是朋友跟戀人,超過二十年時間,最後她才得知他有個妻子和女兒;她知道這聽起來很不可能,可是當時她負責照顧母親,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母親跟她在希特勒侵略奧地利之前(他們來自富有顯赫的猶太家族),就一起從維也納移居英國。她的與世隔絕似乎讓她對卡內提交往過的許多女性一無所知:她從來沒對我說過任何事情暗示她知道她們的存在,只是他已婚的事實一揭露,兩人的韻事便突然且痛苦地終結了。她跟我傾訴越多,我就越覺得卡內提和她近來才以高壽過世的母親,消耗了她的人生,留下一片空虛……只是瑪麗-路易絲並未散發空虛的感覺。

馬莉跟我說,她認為瑪麗-路易絲會畫畫,但不久之後我走訪瑪麗-路易絲位於漢普斯特的大宅時,裡面雖放滿了有意思的藝品和畫作,我卻看不出有什麼像是出自她的手。不過,她確實隨口提起了自己的作品,所以我問能不能看其中一些。我緊張地詢問──非常緊張,因為最尷尬的事莫過於有人拿可怕的畫作給你看。她帶著我──不祥之兆──進入她的臥房,天花板高挑的大房間,整面牆是內嵌的巨型櫥櫃。她打開櫥櫃,裡面的架子塞滿了畫作,她抽出兩幅。我大為驚豔。

瑪麗-路易絲在畫室。(圖片來源:Tate)

這個甜美風趣又脆弱的老婦是實至名歸的畫家,貨真價實,可比馬克思.貝克曼(Max Beckmann)和柯克西卡(Kokoschka)。很難判斷到底要做出什麼反應,因為我總不能說:「噢老天,你真的會畫畫!」如果把她的畫家身分當成天經地義的事,就會覺得評論她的作品相當不敬。我不記得自己當時說了什麼,可是我肯定表現得還算得體,因為後來她總是很樂意談論她的作品,對於這點我心懷感激。跟她聊起繪畫相當暢快,這也難怪她不會散發出空虛的氣味。她這面借鏡代表有人生來就有幸擁有創造力,不管遭逢什麼樣的困境。

不過,有件事令人擔心,那些畫作收在臥房櫥櫃裡暗自凋萎,是怎麼回事?結果我發現她有兩三幅作品屬於歐洲公開收藏,不久前才在歌德學院舉辦過一場展覽,不過這種處境很荒謬,看了總會忍不住推論主因就是卡內提和她母親。兩人都是食人族,卡內提是因為自以為是,她母親則是因為依賴成性。(她曾經告訴我,當她跟母親說她打算出門二十分鐘去買點生活必備品時,她母親哀嚎著說:「可是要是我在你回來以前就死了怎麼辦?」)不過,她在英國生活的這些年間,跟她創作有關的德國表現主義繪畫沒受到什麼好評,也可能是讓她遠離藝術圈的原因。

瑪麗-路易絲的草帽自畫像。圖片 © The Marie-Louise von Motesiczky Trust. 

不過我是白操心了。雖然瑪麗-路易絲被人生兩位摯愛占盡便宜,她操弄其他人的技巧嫻熟。她一認識人,就會開始羞怯地請求他們協助。能不能介紹好的牙醫,或水電工,或裁縫師?能不能幫她處理這次的退稅?她總是暗示你是她唯一的希望。一直要過一陣子之後,我才領悟到漢普斯特有大半的人口都無微不至照顧著她,所以其實沒必要替她擔心。等我認識她的時候,她一個叫彼得.布雷克的年輕友人正準備說服知名的維也納藝廊美景宮,力勸他們一定要舉辦一場她應得的大型展覽。她不喜歡他們提供的展覽目錄內容時,我可以幫她寫圓滑的信,這點讓我贏得前往開幕展覽的邀請函。(令我更滿意的是,我成功說服肖像藝廊撤回決議。國家肖像藝廊原本拒絕她所繪製的卡內提肖像,態度冰冷地對她說,他們對不知名人士的肖像沒興趣。雖然我不應該說──在不讓他們看出我很清楚他們並不知道卡內提是誰的狀況下,巧妙透露卡內提的身分;那封信簡直是傑作。真希望當初留了副本。那幅肖像現在已經是那邊的藏品了。)

維也納的那場展覽真是一場美妙的盛會。看到那些畫作掛在它們應該所在的地方,有如看到曾經困居在動物園籠子裡的動物,被放回了牠們的自然棲居地。我確定瑪麗-路易絲並不希望對祖國為她做的任何事表現出歡喜(它謀殺了她深愛的兄弟,他當時留下來協助猶太同胞們),不過雖然她頑強地試圖對細節表達不滿,但掩不住對整體狀況的喜悅。

我們在她過世前的最後幾次會面之一,我問她卡內提宣稱不接受死亡是真心的嗎?噢是的,她說。她也坦誠自己曾經有一段時間如此臣服於卡內提人格的威力,自我催眠說:「也許他當真辦得到──也許他會成為頭一個長生不死的人類。」她邊說邊自嘲,但微微顫抖著。我想她還是覺得卡內提的態度很有英雄氣概。

瑪麗-路易絲畫卡內提。圖片 © 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 London 

對我來說就是傻氣。生命顯然就是按照物種而非個人在運作。個人就是必須出生,然後發展到可以生育的階段,最後落入死亡,騰出空間給後繼者。不管人類怎麼幻想,都別無例外。不過,我們想方設法延長自己的凋萎,時間往往超過我們的發展期,所以在這段時間裡發生什麼狀況以及如何應對,在在值得深思。關於青春,有人撰寫了一本接一本的書,甚至有更多書圍繞著繁複棘手的生育經驗,可是關於凋萎的紀錄並不多。我已經進入老化過程好一段時間,而且才因為巴哥犬和樹蕨的事情被戳到痛處,我對自己說:「何不嘗試寫看看?」所以我打算這麼做。

本文摘錄自《問題是,我大概會活很久》/黛安娜‧阿西爾(Diana Athill)著.大家出版

作者簡介|黛安娜‧阿西爾(Diana Athill, 1917-2019)

被譽為「二十世紀最傑出的編輯之一」,並於二○○九年獲頒大英帝國官佐勳章。二○一九年過世,享嵩壽一百零一歲。阿西爾於英國牛津大學接受教育,畢業後即遭逢第二次世界大戰,在此期間,她替BBC工作,之後協助安德烈‧多伊奇成立與他同名的出版公司,並擔任總編輯,直至七十五歲退休。

她旗下的作者包括V‧S‧奈波爾、傑克‧凱魯亞克、珍‧瑞絲、西蒙‧波娃、索因卡、菲利普‧羅斯、約翰‧厄普代克、瑪格麗特‧愛特伍等,在二十世紀的英國出版圈,其地位可謂舉足輕重。阿西爾備受讚譽的回憶錄《未經刪節》(Stet)談的就是她長達五十年、成就卓著的編輯職涯。她還著有另外四本回憶錄:《而不是一封信》(Instead of a Letter)、《一場喪禮之後》(After a Funeral)、《昨日早晨》(Yesterday Morning)、《假想》(Make Believe),以及小說《別那樣看我》(Don’t Look at Me Like That)等作品。

她的回憶錄《問題是,我大概會活很久》(Somewhere Towards the End)榮獲美國國家書評人協會獎以及柯斯塔文學大獎(傳記類),也是紐約時報暢銷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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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黛安娜‧阿西爾(Diana Athill) 首圖/© Mark Crick 書摘/大家出版授權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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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黛安娜‧阿西爾(Diana Athill)
  • 首圖/© Mark Cri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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