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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屋花甲╳而立書店:一間書店如何成為精神疾病的支持力量?

位於台大溫州商圈的「書屋花甲X而立書店」。

近年,社會大眾看待精神疾病的視角,逐漸從過往的標籤化轉變為中性的描述。位於台大溫州商圈的「書屋花甲X而立書店」,除了延續書屋花甲倡議續食、關懷地方等議題,去年更嘗試以書店形式搭建一個對精神疾病更友善的平台,陪伴每一個在生命路上跌倒的人。

當今社會急速發展,時代典範正在轉變,所有一切迎向未知之際,各種消化不良的梗塞現象遍存城鄉,環伺你我生活周遭,憂鬱、思覺失調、恐慌、躁鬱等精神方面的困擾,已經成為不得不重視的現代病理學現象。

根據衛福部資料統計,2020年;因為精神疾病就診的人數為288萬,相較於2010年增加了26.4%;近兩年,因為疫情影響,這個數據仍在攀升中。去年獲得金馬獎最佳劇情片的《瀑布》便是以疫情中的思覺失調為主題。

社會大眾對於精神疾病的了解,雖然逐漸有一定的基礎認知,但仍須許多社會協助的機制。而一家去年新開的書店,希望扮演這個角色。

「書屋花甲X而立書店」是由台北市中正區忠勤里里長方荷生的一雙兒女共同經營,方荷生長期關注獨居老人、青少年和剩食等議題。2016年於南機場夜市附近成立「書屋花甲」,以醜蔬果和格外品製作「續食料理」,也協助社區裡的飛行少年和中輟生培養一技之長。

而立書店店長方億玲。

延續這份精神所開設的「書屋花甲X而立書店」,也納入更多經營者們想要關注的議題。一樓是餐廳「書屋花甲」,由餐飲背景的弟弟方億傑負責,地下一樓的「而立書店」,則是由熱愛文學、過去曾有出版社和文化空間企劃經驗的姊姊方億玲經營。

而立書店的「而立」二字,會讓人聯想到成語「三十而立」,指的是當人走向30歲時,應該要能獨立承擔起責任,並確定人生目標與發展方向。今年29歲的方億玲,不時會被認為「而立書店」的店名與她的年紀相關。

然而店名僅僅是取其字,意思卻有些不同,方億玲解釋,「我認為人的一生中會跌倒很多次,但台灣社會不容許人停下來、不容許人跌倒,因此我們更需要蹲下來,拍拍對方說沒事的、你好了再站起來。」

從生命經驗中萌芽的書店

曾經,方億玲就是那個跌倒的人,她透過書本和他人的陪伴,慢慢找到和跌倒共處的方法。

2017年,在台南讀研究所的方億玲注意到自己開始失眠。當時的她面臨接踵而來的打擊,除了論文進度不如預期、遠在台北的媽媽開始失智、哥哥和爸爸發生爭執而離家,維持七年的感情也開始動搖,對人生的掌控權越來越少,最後被確診為躁鬱症。生活在躁和鬱之間來回往復,時而低迷躺在床上哭泣,時而一個禮拜都情緒亢奮不想睡覺。

而立書店的選書都是方億玲一一挑選出來的。

在台南發病一段時間後,方億玲決定休學回到台北休養,父親因為擔心她一個人在家,便由當時剛接手南機場書屋花甲的弟弟,一邊顧店一邊陪伴。

在書屋花甲休養的兩三年間,最初因為大量的藥物治療削弱認知與行動力,時常待在店裡靠近廁所的座位上吃飯、睡覺,偶而也會跑到客人前面問他們在看什麼書。後來隨著病情在服藥與諮商的幫助下變得穩定,方億玲慢慢找回閱讀的能力,開始看更多情緒與心理相關的書籍,由於書本不斷增加,方億傑索性在店裡為姊姊擴增書架儲放她的書,也讓客人能夠取閱。

「我就是在那個時候開始想要開一間書店,」方億玲回想當時在書屋花甲的生活,親身體驗一個空間帶給人的慰藉,雖然一邊說著自己的舉動常常很突然、也可能會嚇到客人,「但只要我到店裡,他們就會說欸姊姊來了,讓我知道原來有人會因為我出現在這裡而開心,這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關心。」休養一段時間後,方億玲回到職場累積辦活動和企劃的經歷,並在2021年5月,與方億傑聯手,開設一間與自己生命經驗緊密關聯的書店「而立書店」。

為跌倒的人找到彼此

而立書店的目標是希望在經營商業空間的同時,幫助精神病友培養出自助、互助能力。

方億玲親身體驗一個空間帶給人的慰藉,因而開設一間與自己生命經驗緊密關聯的書店「而立書店」。

選書方面,方億玲提供自我成長、照護、文學等主題的書籍,並特別規劃精神疾病書區,除了精神疾病、照顧者及專業助人的主題,也有偏向軟性討論情緒的書。方億玲將這些書本放在書區的角落,「從入口慢慢讀過來才會是接近精神疾病領域的書,不然一進來就看到這麼沉重的書,可能會不想繼續逛下去。」

開店初期,方億玲不時在社群中分享自身生病歷程,但她也觀察到,並非每個人在面對精神疾病的汙名化時,都能像她一樣談論自己的疾病,包括去年籌劃精神疾病主題的講座時,原本鎖定的聽眾是病友或陪病者,但是出席的狀況卻不如預期。

為了邀請病友來參加活動,去年10月開始,而立書店陸續辦了五場「而立之夜」講座,邀請曾寶儀、丁寧和歐馬克等公眾人物,請他們分享對於「而立」的定義,希望讓大家理解即使多麽風光的人都有跌倒的時候,進而理解跌倒這件事情不羞恥。

方億玲明白自己並非諮商或心理學專業,僅僅是以病友的角度出發去規劃她認為適合病友的服務,但絕對無法取代專業諮商服務或精神科門診,「如果有人來找我,我都會先確認他們有沒有看醫生,如果沒有讓我知道醫生的診斷,我不會跟對方聊天,因為我無法承擔後續的責任。」

雖然無法取代專業服務,但從病友的角度出發反而更珍貴,和專業的醫學治療不同,病友間不會有面對到醫生時上對下的權力關係,更多的是關於擁有同樣經歷的人如何互相鼓勵、相互陪伴,和心輔、社工所提供的服務相比,「我沒有要幫你結案,你要自己找出幫助自己的能力。」

去年10月開始,而立書店陸續辦了五場「而立之夜」講座,希望讓大家理解即使多麽風光的人都有跌倒的時候,進而理解跌倒這件事情不羞恥。

出去闖一闖隨時再回來

經營書店或建立病友社群,都不是一段簡單的過程,除了一家人有共識書店在短期之內無法盈利,方億玲在經營書店的同時,還要一邊和自己的疾病共處。這半年來,由於和同事的相處問題,方億玲同時也要面對新出現的思覺失調症狀。

那是一個回家的晚上,方億玲走上位於南機場公寓的螺旋階梯,耳邊突然出現女子的聲音,說服她要傷害自己。方億玲過去沒有遇過這樣的狀況,但是自認病識感很高的她很快警覺到不對勁,並且在回診時主動和醫生告知自己的狀態。回想當時的狀態,「我後來覺得滿魔幻的,因為我有這個病徵,所以下次某個病友說他有幻聽時,我就可以告訴他我也有!」

不論是疾病或書店,方億玲都相信自己需要花時間與之共處。「我爸做食物銀行也做了二十多年,書店可能也需要二十多年才能完成,在過程中慢慢讓大家相信我、相信這個空間。」

總是忙碌的父親方荷生,在方億玲眼中一直是最有力的後盾,也是每每遇到問題時,第一個想到要撥電話尋求協助的人,她希望隨著書店的經營,病友們能找到自助的方法,她也成為自己的後盾,「我要成為自己的荷生。」

方億玲希望告訴每個走進而立書店的人,「其實就算你是失戀或失婚也可以來,人生有可能發生各種失序,你要相信自己有繼續走下去的力量。」方億玲說,「我這裡就是陪你,出去闖一闖,不好了再回來,這邊都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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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湘瑾

畢業於台灣大學新聞所。寫文章、做podc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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