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惡魔走進官邸：高市早苗能否把流行文化變成半導體般的戰略產業？

2025年12月22日上午，日本首相官邸出現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畫面。

鏡頭裡，坐在首相高市早苗身旁的，不是熟悉的官僚或財界代表，而是一排在日本流行文化史上極具象徵性的創作者：當代藝術家村上隆、動畫導演押井守、音樂製作人小室哲哉、流行音樂創作者菅生健人，以及重金屬樂團聖飢魔II主唱小暮閣下（デーモン閣下，自稱惡魔教教主），饒舌歌手Awich。

這張官邸合照之所以引發日本輿論討論，不只是因為「首相與搖滾惡魔同框」的視覺反差，而是因為它清楚宣告：日本政府正在把流行文化正式拉進國家成長戰略的核心場域。

日本政府正式將這場會面命名為「與內容產業的意見交流會」。高市早苗在X上寫道，政府將強化對日本藝術家海外演出與交流的支援，並明確指出內容產業已被視為「逼近半導體等級的戰略產業」，將透過超過550億日圓的追加預算，推動官民合作，目標是讓日本內容產業的海外營業額在未來達到20兆日圓。

(由左至右）小室哲哉、小暮閣下、菅生健人、高市早苗、Awich與村上隆。

酷日本：從文化魅力到政策口號

要理解這個場景，必須回到「酷日本（クールジャパン）」的政策脈絡。

自2010年代初期開始，日本政府便嘗試以「酷日本」作為國家品牌策略，將動漫、設計、時尚、飲食與生活風格，視為對抗國際競爭力下滑的重要資源。2013年，內閣府成立「酷日本推進会議」，並啟動官民投資基金，希望透過資本力量協助日本文化內容進軍海外。

然而，這一階段的酷日本政策，很快遭遇結構性困境。

一方面，它高度依賴「形象輸出」與「文化好感度」的論述，卻缺乏穩定的產業基礎建設：版權制度、海外通路、投資回收模型與人才培育體系始終薄弱。另一方面，負責海外投資的官民基金也因績效不彰、長期虧損而屢遭日本會計檢查院與媒體質疑。

到2020年代初期，酷日本在輿論中甚至一度被視為「口號先行、成果有限」。

酷日本2.0：把內容產業「半導體化」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日本政府於2024～2025年間，開始徹底改寫對內容產業的政策語言。

新版的戦略不再以「文化魅力」作為核心訴求，而是直接以產業規模與海外營收作為目標指標。政府文件明確提出，到2033年，日本娛樂與內容產業的海外市場規模要達到 20 兆日圓。

經濟產業省於2025年公布的《娛樂與創意產業戰略》，更進一步將內容產業與半導體、鐵鋼等傳統出口產業並列比較，指出日本內容產業的海外銷售在十年間已成長約三倍，規模達 5～6 兆日圓，具備成為「下一個國家級出口引擎」的條件。

也就是說，12月22日的官邸會談，並非突然「擁抱流行文化」，而是這套政策轉向的舞台化呈現——把創作者請進官邸，等於宣示內容產業已進入國家成長戰略的中樞，不再只靠形象宣傳，而是透過跨年度預算、版權制度與海外市場工具箱來推進。

高市的「文化戰略」

高市早苗並非第一位重視文化輸出的日本政治人物（雖然她熱愛重金屬又會打鼓）。她在X平台上提到，海外首腦與她會晤時，常以日本動漫或音樂作為開場白，這讓她深刻感受到「文化力即外交力」

在官邸會談與隨後的發言中，她反覆強調創作者承載的，不只是娛樂內容，而是「日本人的文化、生活、価値観」。這意味著，內容產業被賦予了一個超越經濟的角色：它同時是國家形象、生活方式與價值敘事的出口工具。

也正因如此，這套文化戰略開始呈現出「文化戰」的張力。

當國家更積極介入文化生產，提供資金、制度與海外舞台，就不可避免地會牽涉到選擇與排序：誰被看見、誰被投資、誰被視為「代表日本」。在高度政治化與社群化的時代，這種選擇本身就可能被解讀為價值立場的展現。

邀請小暮閣下（デーモン閣下）、Awich（Awich）、押井守（押井守）這樣風格鮮明甚至帶有反叛氣質的創作者進入官邸，無疑是一種象徵性的姿態：政府願意擁抱非主流。但同時，也讓人不得不問——當文化成為國家戰略的一部分，創作的自由與獨立性，是否會被挑戰？

將文化放進「強韌經濟」

如果只從官邸與創作者會面的畫面來看，高市早苗的文化戰略很容易被誤讀為一場對流行文化的「政治示好」。但若把視角拉回她所提出的「強韌經濟」整體藍圖，內容產業的戰略地位，其實有著更清晰的政策邏輯。

在高市早苗所描繪的強韌經濟構想中，日本未來的成長建立在17項重點投資領域所構成的相互支撐生態系之上。這些領域橫跨AI、半導體、量子科技、核融合、太空產業、先進材料、能源轉型、數位平台與內容產業等，彼此緊密連動。

關鍵在於，高市並未將內容產業視為「軟性文化政策」，而是與AI、核融合等「硬科技」放在同一張國家競爭的戰略地圖中。這種配置，揭示了她對數位時代競爭本質的判斷：未來的國力，不只取決於誰掌握技術，更取決於誰能定義人們如何理解、使用並想像這些技術。

高市反覆強調日本不能只停留在「技術供應國」的位置。如果日本只負責製造零組件、提供基礎技術，卻無法掌握敘事、平台與規則的制定權，那麼即使科技實力再強，仍然難以站上價值鏈的高處。內容產業在強韌經濟中的功能，正是補上這個長期被忽略的缺口：讓日本的技術，能夠以文化與生活方式的形式，被世界「感性地接受」。

數位時代的競爭，早已不只發生在實驗室或工廠，而是發生在平台、介面與日常生活之中。誰能定義數位生活的樣貌，誰就更有可能影響國際規則與價值秩序。

在這樣的思路下，內容產業被賦予了清楚的地緣政治角色，參與國際秩序「感性層面」建構的工具——讓日本的文化、生活與價值觀，重新進入全球視野。

12月22日官邸的那張照片，標誌著日本已把流行文化當成可與半導體並置的「國家資產」來經營。

然而，挑戰依然巨大。內容產業的核心競爭力來自於不可預測的、甚至與體制衝突的創作能量。高市早苗的「酷日本 2.0」能否成功，關鍵不在於官邸還會邀哪些明星，而是在於這套「強韌經濟」的官民合作框架，是否能在不壓扁創作自由的前提下，真的讓日本的內容、價值觀與生活方式，重新定義這場全球性的時代競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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