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好好說話,再談民主。」德國哲學家尤爾根·哈伯瑪斯逝世(1929–2026):探討公共領域最著名的思想家
他是當代最具影響力的思想家之一,也是法蘭克福學派第二代的代表人物,更是一位真正的「公共知識分子」——一位相信理性討論仍然可以改變政治與社會的先行者。
他用一生證明,民主的基礎不只是選票,而是公民彼此說話的能力。在極化政治與假訊息肆虐的今天,他的缺席格外沉重。
哈伯瑪斯(Jürgen Habermas)是誰?
德國哲學家與社會理論家,法蘭克福學派第二代代表人物,以「公共領域」與「溝通行動理論」聞名於世,被視為二十世紀最具影響力的思想家之一。
哈伯瑪斯最重要的著作有哪些?
《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1962)、《溝通行動理論》兩冊(1981)、《事實與效力》(1992)。繁體中文版由聯經出版事業公司出版。
什麼是「公共領域」(Public Sphere)?
哈伯瑪斯提出的核心概念,指公民在咖啡館、報紙等開放空間中,透過理性辯論形成公共意見、進而影響政治的那塊社會空間。
德國哲學家、社會理論家尤爾根·哈伯瑪斯(Jürgen Habermas)於2026年3月14日辭世,享年96歲。消息由出版社Suhrkamp引述其家人發布。他是當代最具影響力的思想家之一,也是法蘭克福學派第二代的代表人物,更是一位真正的「公共知識分子」——一位相信理性討論仍然可以改變政治與社會的人。
先天兔唇啟發語言哲學,戰勝缺陷塑造理論
哈伯瑪斯1929年6月18日出生於杜塞道夫,成長於納粹時代的陰影下。戰後德國的反思氛圍深深影響了他的思想。對他而言,哲學不應只是抽象的形上學,而應回應一個核心問題:在經歷極權與戰爭之後,人類如何重新建立一個合理而自由的公共生活。
天生患有唇顎裂使他無法清楚咬字,這個缺陷反而讓他以不同方式思考溝通的重要性,最終將「溝通」視為其哲學核心。
哈伯瑪斯的學術生涯橫跨七十餘年。他曾任海德堡大學、法蘭克福大學教授,以及馬克斯·普朗克學會研究所所長,1994年榮休。

咖啡館裡誕生的民主想像:《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
1962年出版的《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讓他一舉成名。
在這本書中,他提出「公共領域」(public sphere)的概念:在現代民主社會中,公民應該能在咖啡館、報紙或公共討論空間中,透過理性的辯論形成公共意見,進而影響政治決策。
他同時發出一個至今仍未被充分聽見的警告——現代資本主義與大眾媒體的商業化正在侵蝕這個空間:當報紙成為廣告載體、當公關話術取代真正的辯論,公眾就從主動的公民退化為被動的消費者,公共討論逐漸被市場與權力操控。這個觀念深刻影響了政治學、媒體研究與民主理論,也讓「公共領域」一詞進入日常用語。

公共領域一旦消失,剩下的只是市場與權力在操弄的幻覺民主。
不只是工具的理性:溝通行動理論
哈伯瑪斯最重要的哲學貢獻,則是他提出的「溝通行動理論」(Theory of Communicative Action)。
在這一理論中,他試圖重新定義「理性」。他認為理性並不只是個體的計算或工具,而是一種在人與人對話中形成的過程。當人們透過語言互相提出理由、質疑與回應時,一種「溝通理性」便可能出現。這種理性,是民主政治與社會合作的基礎。
在台灣的學術圈,這套理論在民主化過程中的傳播研究與審議民主實踐中留下了明顯印記。政大、台大等校均有學者長期深耕哈伯瑪斯研究,其民主理論至今仍是政治哲學課程的核心讀本。
現代性,是一項未竟的工程
1980年代,當後現代主義思潮席捲西方學界,宣告一切宏大敘事的終結,哈伯瑪斯毫不退讓地站了出來。他在1980年法蘭克福演講中直接挑戰傅柯(Michel Foucault)與李歐塔(Jean-François Lyotard):啟蒙的理性計畫並未失敗,它只是還沒有被認真執行。
這句話後來被他概括成一個著名的表述:「現代性是一項未竟的工程(Modernity as an Unfinished Project)」。他的意思是,我們不應因為理性被濫用過,就乾脆放棄理性。
與傅柯、李歐塔等後現代主義者「棄理性如敝屣」不同,他致力於重建一種「溝通理性」,既克服傳統工具理性的局限,又保留理性的規範力量——因為放棄理性,並不能讓世界變得更自由,只會讓它更容易被操控。
走出書齋的哲學家
哈伯瑪斯不僅是書齋學者,更是公共知識分子。
從1960年代的學生運動、1986年的歷史學家論戰(Historikerstreit),他直接反對將納粹罪行相對化的史學傾向,到2003年伊拉克戰爭前夕,他與德希達(Jacques Derrida)共同在歐洲多家報紙聯署呼籲歐洲自主,再到晚年對歐洲民粹主義崛起與俄烏戰爭的持續評論,他始終以知識分子的身份介入公共事務。
去世前一年,他還在思考歐洲整合的未來。熟識他的學者說,他不是悲觀主義者,但他的樂觀是有條件的:前提是人們還願意說話,還願意聽。

演算法的年代,公共領域還在嗎?
2022年,高齡93歲的哈伯瑪斯出版了《公共領域的新結構轉型》,重新診斷他六十年前提出的那個問題。這一次,他的憂慮指向社群媒體與演算法:網路看似開放了所有人的發言權,實則用同溫層與演算法餵食,製造出一種「開放的封閉」,你以為在參與公共討論,其實只是在一個精心設計的回聲室裡自言自語。
台灣學界與媒體觀察者對此並不陌生。政大傳播學院的討論中,早有學者指出台灣媒體的極化現象正吻合哈伯瑪斯的警告:當媒體淪為政治附隨者,當網路輿論被同溫層主宰,他所描述的「理想公共領域」確實正在萎縮。
他留下的問題,比他本人更長壽:一個民主社會,如果連讓意見不同的人好好說話的空間都保不住,它還算民主嗎?
哈伯瑪斯一生獲獎無數,包括2001年德國書業和平獎、2003年阿斯圖利亞斯王子獎、2004年日本京都獎。他的妻子Ute Wesselhoeft去年先他而去,兩人育有三子女,其中次女Rebekka於2023年辭世。
在所有的悼念聲中,法蘭克福大學的聲明說得最貼切:他不只是一位教授,他是一個時代的公共教育者,既相信民主,也對民主保持清醒的懷疑。
哈伯瑪斯的思想遺產是:
理性、公共討論與民主未來,在這個世界仍然是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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