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民主在黑暗中開始死去:川普、貝佐斯與《華盛頓郵報》的崩塌
「民主在黑暗中死去」曾是《華盛頓郵報》對抗威權的響亮格言。然而 2026 年初,老闆貝佐斯(Jeff Bezos)卻親手裁撤三百位員工,成為這句話的反諷實踐者。本文深度剖析《華郵》的轉變:從揭發水門案的經典時刻、發行人凱瑟琳·葛蘭姆(Katharine Graham)見證台灣民主化,到貝佐斯以矽谷邏輯入主後的劇烈轉向。為何他在川普第一任期支持編輯部理想主義,卻在川普 2.0 時期因商業利益勒緊新聞自由?這不只是傳統媒體的經營危機,更是科技資本、政治權力與新聞理想角力的當代寓言。
2019年,在美國最盛大的體育與文化盛典「超級盃」中場出現一支令人動容的廣告。影帝湯姆·漢克斯堅定唸出旁白:
「當我們奔赴戰場,當我們爭取權利,我們仰望最高點,當我們哀悼與祈禱,當我們的鄰居身處險境,當我們國家受到威脅,總有人去搜集事實,講述故事,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因為知情(knowing)給予我們力量,幫助我們決定,使我們擁有自由。」
搭配這些文字的畫面是不同新聞現場的,影片最後定格在一行字「民主在黑暗中死去」(Democracy Dies in Darkness):下面寫著《華盛頓郵報》(The Washington Post)。
這是《華盛頓郵報》的廣告,這句話是2017年他們放在報紙和官網上刊名之下的精神指標:彼時川普剛當選第一任總統,亞馬遜老闆貝佐斯(Jeff Bezos)剛在四年前買下這個美國最重要之一的媒體。
深厚的資金口袋、偉大的新聞傳統、加上最戲劇性的政治環境,讓《華盛頓郵報》成為新聞媒體的先鋒。

不到十年後的2026 年2月4日早晨(恰好是本屆美式足球超級盃前幾天),《華盛頓郵報》的所有員工們收到一封郵件,要他們當日不用進入在華府K街1301號的總部,而是留在家中等待 8:30 的緊急Zoom會議。其後,超過三百名記者收到了電子郵件告知被解僱,其中不少記者還在戰場前線,包括正在烏克蘭的國際特派記者。
這是美國二十一世紀媒體史上最大規模的裁員之一。這個事件反映出的不只是媒體產業的困境,也是當代科技巨頭、商業利益、政治權力和新聞理想主義之間最慘烈的角力。
諷刺的是,當那些被資遣的記者們看著《華郵》官網告別時,那行「民主在黑暗中死去」(Democracy Dies in Darkness),彷彿成為這家百年大報最沉痛的墓誌銘。
許多離職員工在社群媒體上留下了同一句話:「今天,是貝佐斯親手熄滅了燈。」
媒體的勇氣與真相

《華盛頓郵報》成立於 1877 年,一個連電燈都尚未普及的年代。它見證了美國、甚至整個世界近一百五十年來的歷史。對華盛頓的權力菁英而言,《華郵》是早餐桌上的權力指南,是這個國家政治心臟的律動。
不過,真正賦予這份百年報紙神聖性的,是凱瑟琳·葛蘭姆(Katharine Graham)。當這位原本隱身於丈夫背後的女性,在 1963 年不得不接掌家業時,沒人預料到她會帶領這家報社走進歷史的暴風,並且改變了歷史。
當《紐約時報》因刊登《五角大廈文件》被政府勒令停刊時,葛蘭姆展現了接力者的勇氣...
1970 年代初期的尼克森時代,當《紐約時報》因刊登《五角大廈文件》被法院下達「暫時禁制令」,要求禁止刊登時,葛蘭姆毅然決定接過這把燃燒的火炬,在《華郵》持續報導,與《紐時》並肩捍衛新聞自由。不久後,《華郵》編輯部兩位初出茅廬的記者——鮑勃·伍德華(Bob Woodward)與卡爾·伯恩斯坦(Carl Bernstein),又順著水門大廈一樁拙劣闖入案的線索,深入到尼克森白宮最隱密的腐敗神經。「水門案」直接影響了尼克森的辭職。(史蒂芬·史匹柏執導的《郵報:密戰》(The Post),就是關於這段故事,由梅莉·史翠普與湯姆·漢克斯等人主演。)
那是一個媒體被賦予崇高定義的黃金時代——真相高於利益,骨氣重於股價,新聞自由就是真理的捍衛者。
(1986年10月7日,凱瑟琳·葛蘭姆本人於台北採訪時任總統的蔣經國,蔣經國公開證實將解除戒嚴、開放組黨,這場對話其後在《華盛頓郵報》刊出,紀錄與參與台灣民主化的歷史性時刻。)
矽谷邏輯、川普當選,與華郵的新未來

當 2013 年傑夫·貝佐斯宣布個人以 2.5 億美元——這對他而言僅是資產負債表上的微小數字——買下《華盛頓郵報》時,新聞界的情緒是複雜的。畢竟,當數位時代的新世界讓傳統媒體哀鴻遍野,這個全球科技巨頭與開創者的入主,是媒體轉型的救世主,還是新聞靈魂的出賣者?
一開始,貝佐斯的確帶著全新的數位思維,將 Amazon 的 DNA 注入這棟充滿油墨味的建築。他認為報紙不該只是文字的載體,應該是一個高效運行的軟體。他大舉招聘工程師,讓數據分析精確到讀者在哪個段落流失、哪種標題能換取更多的點擊。讀者是「客戶」,報導成為「產品」。
不過,另一方面,他也支持和尊重編輯部的新聞專業,甚至擴充了編輯部規模,讓《華郵》成功從一家地方大報轉型為全球性的數位媒體平台,重新獲得了獲利能力。
但這種繁榮建立在一個脆弱的假設之上:只要技術夠先進、流量夠大,資本與真相就能永遠和諧共存。
然後,2016年川普當選,震動全球。美國進入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後真相時代」,總統公開指責主流媒體為「人民公敵」。在那個充滿敵意與不安的時刻,大眾渴望更多「真相」
就在川普就職不到一個月後,《華盛頓郵報》在報頭下方正式印上了那行沈重的黑體字:「民主在黑暗中死去」(Democracy Dies in Darkness)。

這句話精準地捕捉了當時的時代情緒,讓《華郵》昇華為守護民主的堡壘。對讀者而言,付費訂閱《華郵》不僅僅是獲取資訊,而是一場對抗黑暗的道德消費。訂閱戶爆炸成長,到2021年初有三百萬個訂閱者,新聞室裡充滿了戰鬥的使命感(總編輯馬帝·拜倫(Marty Baron)原本就是新聞界的傳奇人物,電影《驚爆焦點》就是以他在前一份媒體《波士頓環球報》的故事為主角)。
可以說,《華郵》同時找到財富密碼與道德高地。
2019 年,亞馬遜失去了五角大廈價值 100 億美元的雲端運算合約(JEDI),外界認為這是川普對貝佐斯的直接政治報復,但貝佐斯選擇與編輯部站在一起,讓他贏得了傳播界的最高敬意。人們深信,只要那行黑字還在報頭閃耀,光就不會消失。
川普2.0與亞馬遜的新結盟

然而,這場技術救贖的蜜月期,終究在政治權力的齒輪中被碾碎。隨著川普在 2024 年大選中展現出捲土重來的氣勢,貝佐斯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身為「世界首富」與「報社老闆」的終極矛盾:他擁有的媒體正在攻擊一個掌握他商業命脈的人。
這種緊繃在 2024 年底達到臨界點,演變成一場被新聞界稱為「預先服從」(Anticipatory Obedience)的道德崩潰。當時,《華郵》編輯部寫好一篇支持民主黨候選人 Kamala Harris的社論,準備履行其作為「社會羅盤」的百年傳統。然而,貝佐斯卻攔下了這篇文章。這是報社史上第一次老闆出手干預,猶如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所有堅持新聞獨立的記者臉上。
外界解讀這位科技大亨正在為了保住自己的商業合約,向可能回歸的威權者預繳「投名狀」。因爲當時是,他商業版圖中最具野心的部分——航太公司「藍色起源」(Blue Origin),正處於與 Elon Musk 的 SpaceX 競爭的關鍵期。就在《華郵》宣佈不背書民主黨候選人的同一個下午,「藍色起源」的執行長被拍到與川普在德州進行了一場短暫會面。即便貝佐斯事後在專欄中極力撇清這並非「交換條件」,但顯然,那句「民主在黑暗中死去」的格言,顯然不如一份數十億的政府合約來得沈重。
短短幾天內,超過 25 萬名讀者憤而退訂,許多重要記者離開華郵。
就在2025年初總統就職典禮上,貝佐斯就坐在川普後方的貴賓席。當然,他不是唯一,從馬斯克到祖伯格,一個個科技巨頭都成為總統川普的順臣。
不久後,貝佐斯更進一步指示評論版「每天都要捍衛和支持兩個支柱:個人自由與自由市場」,「反對這兩個支柱的文章就交給別的媒體去刊登」。這基本上就是要為川普服務,而沒有比這更粗暴的指示。當這份曾與總統對抗的報紙,因為老闆的商業版圖而變質,它與讀者間最核心的契約——信任——便出現了無法修補的裂痕。隨之而來的,是歷史性的信譽雪崩。
2026 大裁員——被熄滅的燈火

2026年,華盛頓郵報進行美國媒體史上最大的裁員行動之一:超過三百名記者——佔全社三分之一的人力——在短時間被要求離開。從國際新聞到地方新聞,從體育、書評、到時尚部分,都被大幅裁撤。
在2月4日那場的 Zoom 會議中,總編輯穆雷(Matt Murray)面對鏡頭,宣佈這份傳奇報紙必須進行的「策略性重啟」。他說:「過去三年,我們的有機搜尋(Organic Search)流量已經掉了一半。」 這當然是所有媒體面對的重大危機:隨著生成式 AI 搜尋的崛起,讀者不再需要點擊進入報社官網,AI 直接在搜尋頁面就完成了資訊的截留。此外,去年華郵也虧損1.77億美金。
然而,這場媒體謀殺行動不只是流量的危機問題,更不要說1.77億美金對一個坐擁 2300 億美金 財富的男人來說,甚至不到千分之一——而且,正是貝佐斯的行動讓超過 25 萬名讀者退訂,埋葬了這份報紙的盈利能力。這證明了這場大裁員從來不是一場「財務危機」,而是一場「政治選擇」。
這也反映出一個媒體所有權的結構性悲劇。回望凱瑟琳·葛蘭姆的時代,葛蘭姆家族的財富與命運幾乎完全與這份報紙綑綁在一起。報社倒了,家族就垮了;因此,他們必須拼死捍衛報社的公信力與靈魂,那是他們唯一的資產。
但對貝佐斯而言,《華盛頓郵報》只是他龐大帝國中的一塊拼圖。他的真正財富來自於雲端運算、電子商務與征服宇宙的火箭。報社對他來說,與其說是志業,不如說是一個帶有光環的「愛好」,或是與政府周旋時的「公關工具」。一旦這支筆開始威脅到他核心商業版圖的政治安全感,這位科技巨頭可以毫無懸念地撥下開關——因為對他而言,熄滅這盞燈,只是保護他更龐大商業森林的一種手段。
(就在2月6日,《華爾街日報》披露華川普的新稅法為亞馬遜省下數十億美金。)
因此,如今貝佐斯不再打算讓《華郵》與《紐約時報》爭奪全球真相的詮釋權,而是將這家曾擁有全球野心的媒體,閹割成一家專注於華府政情、服務精英圈層的政治性媒體。
終曲:華郵的生或死

曾經跟貝佐斯共事、且在2017年在刊頭下放上「民主在黑暗中死去」的前總編馬帝拜倫發表聲明說:
「這在世界最偉大的新聞機構之一的歷史上,堪稱最黑暗的日子之一。 《華盛頓郵報》的雄心壯志將大幅縮減,其才華橫溢且勇敢的員工將進一步流失,而公眾將被剝奪在我們社區和世界各地所需的、基於事實的現場報導,而這種報導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迫切。當然,確實存在必須解決的嚴重業務問題,這點無人可以否認……但 我希望聽到所有者(貝佐斯)和他任命的發行人闡述一個當代的願景。 這個願景應該能提供財務穩定與增長的展望、展示想像力與創造力、尊重《郵報》的傳統、對卓越的員工表示讚賞,並傳遞出堅定的使命感……他 曾在一份致讀者的信中寫道,目標是增強公眾對《郵報》的信任。 但結果卻完全背道而馳:訂閱者對他的領導失去了信任…….許多《郵報》的頂尖記者也對貝佐斯失去了信心…… 貝佐斯為了討好川普總統所做的那些令人作嘔(sickening)的努力,留下了極其醜陋的污點(especially ugly stain)。 這是一個近乎瞬間、自毀品牌的典型案例。」
這個醜陋,讓作為關鍵人物的執行長Will Lewis在大裁員的三天後宣布辭職,但一切都無濟於事。
《華盛頓郵報》並非傾倒在傳統形式的威權打壓之下,也不是敗給假新聞或讀者冷漠。在今日的權力結構中,新聞理想主義不再被視為一種公共價值,而是一項需要被審核的成本;新聞獨立不再是媒體聲譽的根據,而是可能影響政府合約與政治關係的不確定因素。
也正因如此,這場裁員真正令人不安的,不只是人數,而是它所揭示的判準改變:新聞的存在必須先證明自己「不會帶來麻煩」,真相的成本高於沉默的收益。
貝佐斯擁有足以支撐這家報社運作的財富,卻選擇在民主最需要打光者的時刻,不再承擔那道光所帶來的政治風險。這不僅是個人的道德失敗,而是一個在威權壓力與資本理性夾擊下,愈來愈常見的選擇。
漢娜・鄂蘭曾提醒我們,現代政治最危險的時刻,往往不是暴力橫行,而是當人們停止在公共世界中行動,只剩下服從與計算。當權力不必親自下令,而是透過制度、利益與恐懼,讓每一個行動者主動調整行為邊界,黑暗便不再需要被製造——它會自行擴散。
《華盛頓郵報》的故事因此不再只是媒體業的危機案例,而是一則關於當代權力如何運作的寓言。當政治權力試圖以各種方式試圖控制社會,當新聞自由的定義權交給了科技巨頭,當守護民主被視為影響商業利益的負擔——那麼,「民主在黑暗中死去」,不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種正在發生的治理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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