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瑞珊專欄/在被奪走名字的年代,完成自我表達:瑪麗・雪萊與《科學怪人》
最初是因為《科學怪人》(Frankenstein, or the Modern Prometheus),我對作者瑪麗・雪萊(Mary Wollstonecraft Shelley,婚前姓「戈德溫(Godwin)」產生好奇。
這本小說常被讀成一則關於科學野心的寓言:人類在理性與技術的狂妄之下,創造出不可控的怪物,並最終被自己的創造反噬。然而真正讓我無法釋懷的,並不是故事前段的驚悚,而是結尾那種荒誕中藏著的深沉悲哀。那個被創造出的存在,行事暴戾、形貌醜陋,像是世界一眼就要驅逐的異類;可他在心底深處仍保有渴望——他渴望被理解、被接納、被愛。那種渴望並不高尚,甚至有些笨拙,但它真實得令人哀傷。
我讀完後忍不住想:寫下這樣的悲哀的人,究竟是什麼樣的女性?在那個年代,她如何看待生命?又如何承受自己的位置?
我對瑪麗・雪萊的興趣,從來不只是文學史上的好奇,而更像是一種身體層面的共鳴。十八、十九世紀的女性不平等是清晰可見的:法律、財產、婚姻、名聲、出版,幾乎每一個制度都設計成讓女性退到陰影裡。
可令人不安的是,兩百年後的現在,我們以為自己已經遠離了那個時代,但在生命底層的呼吸裡,仍能感受到「社會價值的目光」。那種目光不一定再以明文規訓的方式出現,它更多時候是隱形的評分:你是否得體、是否合群、是否成功、是否足夠柔軟卻又不失能幹。它像空氣一樣存在,甚至讓人難以指出它從何而來,卻又無法否認它在某些時刻確實逼近。
因此我羨慕瑪麗的選擇,羨慕她的不羈,也羨慕她為此付出的代價。羨慕並不意味著我想複製她的人生,而是我想進一步閱讀她:她怎麼在被否定的年代裡,仍然把自己活成一句話,活成一種表達。
女性主義先驅之女
瑪麗·雪萊/理查‧羅斯威爾作品, 油畫, 約1831-1840年
瑪麗・雪萊原名瑪麗・戈德溫,出生於1797年的英國,一出生便失去了母親。她的母親瑪麗・沃斯通克拉夫特,是十八世紀最重要的女性主義思想先驅之一,在女性仍被視為男性附屬的年代,公開為女性的理性、權利與自主辯護。母親在生產中離世,瑪麗從未真正認識她,卻終其一生都活在她留下的思想陰影與精神召喚之中。那是一份沉重的遺產:她承接了自由的信念,卻必須在極不平等的世界裡,獨自承擔這份信念所帶來的代價。
她的父親經營書店與出版社,她自小生長在閱讀的環境裡。閱讀讓她靠近世界,也讓她更早意識到:世界並不為女性預留同等的道路。
正因如此,我越來越不願用「理想的追尋」來描述瑪麗。那個年代的女性,很難談「追尋理想」;她們連擁有完整自我的資格都不一定被承認。瑪麗所做的,更像是一種隱隱的、尚未被命名的自我表達:在限制中,努力讓自己不消失。她的自我表達最初出現在愛情裡——出現在珀西・雪萊身上。
十七歲那年,她遇見已成名的詩人珀西・雪萊。這段相遇後的人生,顛簸而不凡。雪萊一方面迷戀她母親所代表的思想傳統,另一方面也被瑪麗安靜而銳利的聰慧吸引。這是一段註定不被祝福的關係:階級、婚姻制度與社會道德層層阻隔在他們之間。
瑪麗幾乎是在極其清楚後果的情況下,做出了人生第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決定——私奔。她不顧父親反對,選擇離開既有軌道,走進一條無法被保證的道路。那不是浪漫的冒險,而是把自己交到一個未知之中,並決定對那未知負責。
以愛情之名
皮耶考特,《風雨》,油畫畫布,1880,大都會博物館典藏。
私奔初期的生活曾經輕盈、自由,彷彿短暫逃離世界的庇護所。但現實很快追趕而來。債務、貧困與年輕的天真,使生活變得艱難而不安。他們曾經歷斷水、斷電,必須不斷逃離原本的居所,在貧困與不安之中思索最基本的問題——到底要怎麼生活。理念並不能自動兌現為麵包,愛情也無法取代現實的秩序。後來雪萊因繼承一筆突如其來的遺產,生活才得以暫時穩住,不至於真正斷炊。
這一轉折並不讓他們的信念顯得廉價,反而殘酷地提醒:堅持從來不只是意志問題,它往往也需要條件支撐;而女性在那個年代尤其容易被迫站在「沒有條件」的邊緣,必須用更大的代價去換取同一點點空間。
更劇烈的代價很快到來。瑪麗與雪萊所生的第一個孩子,在襁褓中夭折。那是一場幾乎無法承受的失去。對瑪麗而言,那個孩子彷彿是她在私奔、流離與不安之中唯一能緊緊抓住的真實存在;孩子的死亡讓她再次陷入無根,像漂浮於世界之外,失去了與現實連結的重量。如果說私奔是她的選擇,那孩子曾經像是那個選擇在世上留下的證據;證據消失後,她的生命像被連根拔起,連悲傷都無法安放。
而雪萊的「自由」又帶來另一層裂縫。雪萊相信開放性戀愛,深信情慾是流動的,不該被佔有、不該被制度約束。這樣的觀點在當時看來前衛而迷人,卻也在親密關係裡變得極其尖銳。當瑪麗終於開口,質疑他是否仍要不斷尋找其他女性時,雪萊近乎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彷彿她背叛了某種早已預設的立場,對她說:我以為你絕對不可能對我說出這樣的話。你的母親是女性主義的先驅,她所寫的《為女權辯護:關於政治及道德問題的批判》(A Vindication of the Rights of Woman: with Strictures on Political and Moral Subjects)被視為現代女性主義運動的奠基之作;她對愛情的開放性、對性慾流動性的理解,理應成為你身體裡的血液。
那一刻,雪萊說的並不只是辯解,而是一種典型的轉移:他把思想的重量放在瑪麗身上,彷彿只要她感到痛、感到不安,便是她不夠進步、她背離了理念。瑪麗聽懂了,也正因為聽懂了,她的回應才顯得格外清楚而安靜:她說,她接受這一切,但她自始自終想對他忠貞。這句話不是退讓,而是一道界線。
她沒有否認自由的價值,卻拒絕讓自由成為一種只要求她承受、卻不要求對方負責的工具。她選擇忠貞,不是因為無知或依附,而是因為那是她願意承擔的愛的形式。只是這樣的選擇,在一個不斷要求女性「更進步、更開放」的語境裡,反而顯得孤獨而艱難。
《科學怪人》的誕生:被創造卻不被承認的存在
瑪麗雪萊《科學怪人》 1831年版封面
如果從十七歲私奔算起,到《科學怪人》完成,不過短短兩年。兩年之內,她經歷失去孩子、經歷經濟的不穩與生活的困頓,經歷愛情裡信念的裂解,也經歷一個女性在社會目光下幾乎無處容身的現實。她將這一切毀滅寫入《科學怪人》,於是小說裡的怪物並不只是怪物——他更像一個被創造、被召喚、卻又立刻被遺棄的自我。
怪物渴望創造者的愛,渴望一個能夠承認他存在價值的目光;他之所以走向暴戾,不是因為邪惡,而是因為他所渴望的回應永遠缺席。人們常說若科學怪人的造物者:書中的「維克多·法蘭肯斯坦」(Victor Frankenstein),能對自己創造的怪物投以一點憐憫與愛,悲劇或許不會發生。但讀者心中往往也隱約明白,這正是人世間最困難的課題:永遠不要將自己的生命託付給一個永遠不可得的追尋。
更殘酷的是,這部作品最初甚至無法用她的名字出版。寫作本身是一種表達,可署名卻是另一層抵抗:那是「我存在,我說話,我負責」的宣告。當她被剝奪署名的權利,等於再次被剝奪存在的重量。她不只是寫下絕望,也活在那絕望的制度裡。
於是《科學怪人》的悲哀不僅呈現在作品中,也呈現在其後的人生:一個女性創作者,即使寫出了傳世之作,仍可能被迫站在名字之外,站在作品的旁邊,像一個被允許靠近卻不被允許擁有的人。(她在第二版終於放上自己的名字)
同時,她妹妹與詩人拜倫(George Gordon Byron)之間的關係,也以另一種方式映照著愛情的虛幻與殘酷。妹妹懷了拜倫的孩子,卻被拋下;即使獲得金錢補償,那份被遺棄的空洞仍無法被填補。這一切彷彿不斷提醒瑪麗:所謂的愛與被愛並不在期待與奢求裡,真正的歸屬與踏實終究必須由自己完成,而非倚賴他人施予。
她看見愛的火焰,也看見愛如何在階級與權力結構裡變形;她看見自由的語言,也看見那語言如何在現實中成為新的壓迫。
雪萊二十九歲離開人世,瑪麗沒有再走進另一段婚姻,她選擇守著他的作品,也守著那段曾帶來光亮、也帶來傷痕的關係,一直到五十三歲。若只用浪漫或執著解釋她,仍然太輕。更接近的理解也許是:雪萊死後,她的自我表達不再能透過關係折射,而必須把自我表達轉化成另一種更緩慢、更艱苦的形式—整理、保存、出版、以及繼續寫。
她把「不消失」做成一項長期工程。她的人生未必清晰順遂,但她始終沒有放棄那種處於渾沌之中的追尋狀態:即使不知道將走向何方,仍然持續回應內在的召喚。
在縫隙裡自我表達
《春》(Primavera),波提且利,1482年
瑪麗所在的年代,女性幾乎沒有理想可追;她們最多只能在縫隙裡完成自我表達。而自我表達,就是那個年代女性最接近理想的形式。不是抵達某個被允許的位置,而是在不確定之中,仍然拒絕沉默。瑪麗的勇敢,不只是私奔;更是在私奔之後,在失去之後,在名字被奪走之後,仍然選擇留下來說話。她的選擇不一定換來幸福,但它依舊有意義—因為它證明了一個人可以在被否定的世界裡,仍然為自己的生命負責。
勇敢不是不怕,而是在怕的時候仍往前一步;選擇不是任性,而是清醒地承擔代價;接受不是投降,而是不再把希望寄託在不會回應的人與制度上;沈默也不是消失,而是把自己留在更長的時間裡,用更深的方式活下去。
也因此,兩百年後的我,仍然讀她。因為我也正在渾沌不明裡前行,必須面對現實的掙扎:在我所相信的事物裡,到底要如何生活?在商業與理想的拉扯之間,在現實不斷要求計算與權衡的日常裡,「要如何生活」依然是一個無法輕易回答的問題。我沒有瑪麗那樣劇烈的時代壓迫,但我仍能在社會價值的目光裡感到窒息;我沒有她那樣的命運巨浪,但同樣在現實裡被迫計算、被迫權衡、被迫做出選擇。
在這樣的時刻,我反而更清楚地明白:不能放棄的不是某一個清楚的答案,而是讓自己仍然留在表達之中。只要還能說話、還能書寫、還能為自己的生命留下痕跡,那麼即使尚未抵達,我仍然沒有背離自己。
瑪麗・雪萊之所以重要,並不只因她寫出了一部文學經典,而是因為她用一生示範:在不平等的世界中,人仍然可以選擇為自己的生命負責。那份選擇或許帶來絕望,但它也帶來一種更深的自由——
不是被讚頌的自由,而是即使世界不允許,我也不放棄成為我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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