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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池袋西口公園》到Netflix新劇《有人剛好提起我嗎?》:宮藤官九郎如何成為日本最有趣的鬼才編劇?

從《池袋西口公園》到Netflix新劇《有人剛好提起我嗎?》:宮藤官九郎如何成為日本最有趣的鬼才編劇?

近來備受討論的Netflix新劇《有人剛好提起我嗎?》中,役所廣司飾演一位突然被所有人遺忘的巨星。這齣戲背後的編劇,是鬼才宮藤官九郎。二十多年來,從街頭混混、傳統藝人到面臨中年危機的父親,都在他的筆下以獨特的喜劇節奏、精巧的敘事結構與對人性的敏銳觀察。宮藤官九郎如何成為日本影視文化中如此獨特的存在?

在日本,能夠讓觀眾因為編劇的名字而期待一部作品的人並不多,宮藤官九郎便是其中之一。可以說,他是日本影劇圈一朵長在圍牆邊緣、散發著搖滾氣息與廢柴哲學的野生植物。

被暱稱為「宮九」的創作者,既是編劇、導演、演員、劇場工作者,也是一名龐克搖滾樂團的吉他手。從《池袋西口公園》到《極度不妥!》,他的作品橫跨青春、喜劇、家庭、歷史與社會議題,故事中總是充滿不合時宜的人物、荒唐的情節與沒完沒了的對話,看似不正經,卻能精準地揭露時代的荒謬,以及生活中難以言說的無奈。

左/ 宮藤官九郎  右/《池袋西口公園》劇照左/ 宮藤官九郎 右/《池袋西口公園》劇照

有人剛好提起我嗎?

近日在Netflix上線的新作《有人剛好提起我嗎?》,役所廣司飾演一位家喻戶曉的演員遠赴倫敦成功主演《李爾王》,然而,當他在疫情過後睽違兩年回到日本,卻發現所有人都忘記了他,因此展開一場強制被「人生重來」的荒謬故事。

宮藤官九郎展現了他最擅長的手法:把最深沉的現代人心理危機——對「被遺忘」的恐懼與渴求認同的「承認欲求」——包裝在荒誕不經的喜劇衝突中。這次這個沉重的存在問題被交給一個渴望掌聲的男人,讓我們在觀看他的狼狽與荒唐時,也看見自己身上某些不願承認的欲望。

Netflix上線的新作《有人剛好提起我嗎?》Netflix上線的新作《有人剛好提起我嗎?》

從劇場走出的鬼才

1970年,宮藤官九郎出生於日本宮城縣。二十歲時,加入劇作家松尾鈴木創立的劇團「大人計畫」,開始在劇場中磨練表演與編劇能力。這個以大膽題材、黑色幽默及實驗性演出聞名的劇團,成為他日後創作的重要養分。

2000年,宮藤官九郎為改編自石田衣良同名小說的《池袋西口公園》擔任編劇,在日本電視界闖出名號。故事以東京池袋西口的年輕人為主角,描寫街頭幫派、犯罪、友情與都市生活。由長瀨智也、窪塚洋介等年輕演員主演的這部作品,帶有強烈的街頭文化氣息,與當時常見的純愛劇或職場劇截然不同。宮藤官九郎將原著中的都市犯罪故事,改寫成節奏明快、充滿流行文化與荒謬對話的群像劇。

2001年,他又在影壇初試啼聲,與導演行定勳合作《GO!大暴走》。這部改編自金城一紀小說的電影,由窪塚洋介主演,描寫在日本長大的韓裔青年面對身分認同、族群歧視與愛情的掙扎。他初試啼聲就獲得日本電影金像獎最佳劇本獎。

左/《池袋西口公園》劇照  右/《GO!大暴走》電影海報左/《池袋西口公園》劇照 右/《GO!大暴走》電影海報

接下來的《木更津貓眼》與《虎與龍》,進一步展現了他的才華。

《木更津貓眼》講述一群生活在千葉縣木更津市的年輕人,白天打棒球、晚上一起闖禍,主角是一名被宣告罹患絕症的青年。在這齣劇中,同一段故事會從不同視角重新展開,時間突然倒轉,讓觀眾發現先前那些荒唐事件背後,原來還藏著另一套因果關係。

《虎與龍》(2005)故事主角是一名想學習日本傳統落語的黑道青年。宮藤官九郎每集借用一段古典落語,再讓劇中人物的現代生活與傳統故事互相呼應。落語是一種由單人表演者透過語言、聲音與姿態扮演多個人物的藝術,講究鋪陳與最後的巧妙收尾。他卻把這種古老的表演形式,與黑道、愛情、債務及東京街頭文化結合,讓觀眾在欣賞現代喜劇的同時,也逐漸理解落語的魅力。

在這些片中,宮藤官九郎的幽默展現一種特殊的感染力:觀眾前一刻仍在嘲笑角色的愚蠢,下一刻卻會為他們的失落與孤獨感到心疼。

左/ 《木更津貓眼》 右/《虎與龍》左/ 《木更津貓眼》 右/《虎與龍》

從街頭文化到國民電視劇

真正讓宮藤官九郎的影響力跨越世代的,是2013年NHK晨間劇《小海女》。故事描述一名原本住在東京的少女,隨著母親回到東北故鄉,意外投入傳統海女的生活,後來又懷抱成為偶像的夢想。宮藤官九郎將地方文化、青春成長、演藝產業及母女關係編織在一起,讓一部以日本東北小鎮為舞台的晨間劇,成為席捲全國的文化現象。

《小海女》也將2011年東日本大震災的記憶帶進劇情,但他沒有讓悲傷吞噬整部作品,而是透過地方居民彼此扶持的日常、角色們對夢想的執著,寫出災難之後人們如何繼續生活。

2016年的《寬鬆世代又怎樣》由岡田將生、松坂桃李與柳樂優彌主演,描寫三名成長於寬鬆教育政策下、即將邁入三十歲的男性,在職場、感情與人生選擇中的種種挫折。宮藤官九郎透過他們的困惑,揭露世代偏見背後的社會矛盾。

2019年,他更為NHK創作大河劇《韋駄天~東京奧運故事~》,以日本參與奧運的歷史為題材,串起明治到昭和的社會變遷。相較於傳統大河劇偏好的武士與政治人物,他把運動員、體育推廣者及形形色色的時代人物帶進日本歷史的中心。

左/ 《小海女》  右/《寬鬆世代又怎樣》左/ 《小海女》 右/《寬鬆世代又怎樣》

《韋駄天~東京奧運故事~》《韋駄天~東京奧運故事~》

從青春的荒謬到成年人生的重量

隨著年紀更長,宮藤官九郎的作品也逐漸展現更為成熟的生命觀察。曾經喜歡描寫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如今出現更多面對家庭責任、老去與社會變遷的中年人。

2021年的《我家的故事》,是其中最令人動容的作品之一。長瀨智也飾演一名離開傳統能劇世家的職業摔角選手,因為父親年邁生病,不得不重新回到家庭,面對繼承家業與照顧父親的責任。劇中將日本古老的能劇藝術與現代職業摔角並置,讓看似毫不相干的兩個世界產生奇妙聯繫:兩者都需要戴上面具,都有嚴格的表演規則,也都要求表演者用身體承擔自己的角色。他要探討的,是日本高齡化社會普遍面臨的問題:當父母逐漸失去生活能力,子女究竟應該如何承擔照護責任?

2024年引起熱烈討論的《極度不妥!》,則呈現了另一種社會觀察。一名生活在1986年的粗魯中年教師,突然穿越到2024年,原本習以為常的抽菸、體罰、性別言論與職場文化,在當代社會全都變成不可接受的行為。他讓來自過去的人不斷挑戰當代的價值觀,也讓現代觀眾重新思考,那些被視為進步的社會規範,在實際生活中是否產生了新的矛盾。

今年的《有人剛好提起我嗎?》,延續的正是他近年持續關注的問題:人如何在快速變化的社會中確認自己的位置,又如何與自己的脆弱、自尊和失敗共處?

《極度不妥!》《極度不妥!》

搖滾精神與宮藤官九郎的創作世界

宮藤官九郎之所以能夠創造如此獨特的作品,與他的劇場及音樂背景密不可分。

除了長期參與劇場創作,他也是龐克喜劇搖滾樂團「Group Tamashii」的成員,以「暴動」為藝名擔任吉他手。這支樂團融合龐克搖滾、搞笑表演及荒唐的舞台人物,甚至曾登上NHK紅白歌合戰。對宮藤官九郎而言,傳統藝術、電視綜藝、街頭笑話與搖滾樂,都是他創作的一部分。

宮藤官九郎(右下)也是龐克喜劇搖滾樂團「Group Tamashii」的成員宮藤官九郎(右下)也是龐克喜劇搖滾樂團「Group Tamashii」的成員

2005年,他首次自編自導電影《午夜駭嗑浪人》,描述江戶時代一對男性戀人踏上前往伊勢的旅程。這部由長瀨智也與中村七之助主演的電影,將古裝喜劇、迷幻影像與現代搖滾樂混合在一起,充分展現宮藤官九郎天馬行空的想像力。

第二部執導電影《少年手指虎》,描寫一群早已人到中年的龐克樂手,意外因過去的演出影片受到關注,被迫重新組團;《地獄哪有那麼HIGH》則讓一名意外死亡的高中生,在地獄裡遇上一支搖滾樂團,為了重返人間展開荒唐的冒險。這些電影都充滿誇張的表演、混亂的場面與龐克式幽默。

但比起這些瘋狂的形式,他作品中真正動人的,還是對人的包容。他尤其喜歡那些容易被認為是失敗者的人物:不成熟的青年、失意的中年男人、沒落的傳統藝人、無法融入主流社會的局外人。他並不迴避人物的自私、粗魯、虛榮與愚蠢,卻理解這些缺陷從何而來。每個人都有可能做出不堪的事,也都值得擁有重新開始的機會。

左/ 《午夜駭嗑浪人》  右/《地獄哪有那麼HIGH》左/ 《午夜駭嗑浪人》 右/《地獄哪有那麼HIGH》

荒誕但真實的人生

2025年,宮藤官九郎獲頒日本政府的紫綬褒章,肯定他多年來對藝術文化的貢獻。這位從實驗劇場出發、擅長描寫邊緣人物的創作者,已成為日本影視文化的重要人物。

然而,即使獲得如此崇高的肯定,他的創作仍然保留著年輕時那種不願循規蹈矩的性格。他始終相信,在人們努力維持體面、追求成功與社會認同的表象底下,還藏著許多可笑、尷尬、難以啟齒的慾望與失落。

在追求精緻與正典的影視世界裡,他像是一個永遠長不大的街頭少年,拿著一支神奇的筆,把生活裡所有的尷尬、失意與狼狽,都翻轉成值得舉杯痛飲的喜劇。而當笑聲漸漸散去,我們才發現,那些故事竟然與我們自己的生活如此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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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松龍子 整理編輯/許弼善
VERSE VOL.37 汽車發明140週年VERSE VOL.37 汽車發明140週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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