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的是愛情嗎?」導演李滄東專訪:拒絕說服觀眾的電影美學
《綠洲》講述邊緣罪犯與腦性麻痺患者之間只屬於兩人的孤獨幻想。李滄東導演談及薛景求減重二十公斤的忘我融入,與文素利克服恐懼、扭曲肢體的極限演繹;電影拒絕迎合觀眾期待,始終將觀眾置於現實與幻想的界線之上,引發對愛情本質的深刻反思。
【編輯前言】 李滄東代表作《綠洲》,將鏡頭對準被主流社會摒棄的邊緣角落 —— 剛出獄的社會適應不良者洪鐘斗,與身患嚴重腦性麻痺的女性韓恭柱。在泛黃日光燈與手持攝影細微晃動的微光下,李滄東拒絕背景音樂的煽情誘導,逼近現實與幻想的無形界線,深刻拷問銀幕前的我們:「這真的是愛情嗎?」
問世逾二十年,《綠洲》榮獲威尼斯影展最佳導演獎與最佳新人獎,至今仍是世界影壇無法超越的經典。薛景求減重二十公斤的忘我融入,與文素利挑戰肢體極限的驚人演出,讓這段極致孤獨靈魂的交會,成為不可能的奇蹟。
《綠洲:李滄東原創劇本書》首度問世,完整收錄原創劇本全文、精選經典劇照,以及李滄東導演首次公開的深度執導手記。得以透過文字與影像的雙重顯影,穿透銀幕上的不舒服與殘酷,窺探這位大師級導演在冷冽現實中,為孤獨者細細縫補的一抹溫柔與真摯。

以下為《綠洲:李滄東原創劇本書》精選書摘
李滄東:我們一生中所經歷,最具代表性的幻想就是愛情。愛情是很主觀的,而且是只屬於兩個人的幻想。所以我覺得為了向觀眾提問,就應該安排一個愛情故事。對兩個人來講是愛情,可是從客觀的角度來看絕對不是愛情,甚至可以視為犯罪的愛情故事。而且我認為這應該是一個與電影這一媒介相互對應的故事。換句話說,就是電影也會給人一種幻想,但我想帶給觀眾一種難以接受的幻想,並且想知道觀眾是否可以接受。即使可以接受,也要讓觀眾能夠自我發問的電影。
趙善熙:我覺得如果不是文素利和薛景求這兩位演員,真的很難詮釋這種只屬於兩個人的愛情幻想。特別是文素利的演技可以說是超越了某種極限。
李滄東:也許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盲目、不切實際的想法,但他們讓不可能變成了可能。特別是文素利,身為女演員,她必須承受極大的不安與恐懼。她一個人準備、練習了很久,在眾人面前表演時心理上還存在一道障礙。即使越過這道障礙進入到拍戲狀態,她也要無時無刻挑戰自己的極限。不僅需要扭曲身體,還必須演出內心細膩的感情。沒有哪位演員能夠超越她的演技。

趙善熙:薛景求也在這部電影裡展現了比任何一部作品都更真實的演技。
李滄東:劇本完成前,我先給他描述了出場的場景:「寒冷的冬天,男主穿著夏天的襯衫徘徊街頭尋找豆腐。」劇本完成後,他看到與公主床戲的部分寫道「脫下冬天的內衣,露出肋骨」後,主動減重十公斤。他的上一部電影《人民公敵》需要增重,等於是減掉了二十公斤。雖說這需要熱情,事實上還是很難做到。薛景求是那種入戲後不靠演技,而是把自己融入角色,變成那個人物的演員。他很不喜歡洪鐘斗這個人物,因此拍得相當吃力。拍攝期間,我也能看出他很辛苦。但我個人還是最喜歡《綠洲》裡的薛景求。
趙善熙:一個是連演員自己都不喜歡的、難以適應社會的罪犯,另一個是患有腦性麻痺的障礙人士。不管怎樣,還是要讓觀眾接受他們是相愛的。為了說服觀眾,除了把他們設定為孤獨至極的角色以外,您還做了哪些安排呢?

李滄東:我沒有想要說服觀眾。其實,這才是核心,之前也提到這是一部針對愛情幻想提問的電影。透過電影向觀眾展示難以接受的愛情,進而問觀眾是否能夠接受,所以我覺得不能使用簡單說服觀眾的方法。不能把觀眾帶入幻想的大門,也不能把觀眾推出幻想的大門外,得讓觀眾身處界線且不停地徘徊。事實上,有很多能夠說服觀眾、誘導感情的方法與電影文法。最簡單的就是加入背景音樂,誘導觀眾的感情,或是更換他們居住的簡陋房子的照明,藉此傳達兩個人的感情。但在《綠洲》中,從頭到尾使用的照明都是現實中泛黃的日光燈。
趙善熙:也就是說,您沒有故意安排浪漫的場景。
李滄東:觀眾會帶著幻想走進電影院,但因為我想問的是「何謂幻想」,所以必然與觀眾的期待發生衝突,觀眾也會因此感到不舒服吧。不過我的意圖是,想知道觀眾感受這種不舒服看到最後時,是否可以接受。我堅持使用手持攝影機進行拍攝也是出於這種意圖,畫面一直細微地晃動,營造出一種不安的氛圍,試圖打破某種框架,讓觀眾感受到現實與幻想、現實與電影的界線。

趙善熙:我可以理解您不運用照明和音樂,以及堅持使用手持攝影機的用意,但不是仍存在敘事的問題嗎?劇本無論如何都需要透過兩個人的愛情來說服觀眾吧?
李滄東:比起創造一個說服觀眾的故事,我更希望故事能夠盡可能地、自然地跟隨兩個人物的狀況發展下去。我覺得不是我在腦海中構思故事,而是讓置身於那種狀況的孤獨男女相遇後,自然而然地推進故事。
趙善熙:您的意思是這個故事是一點點累積現實狀況的過程?
李滄東:是的。也就是說,必須是一個讓觀眾覺得「哇,那是真的」,進而接受故事,而不是需要說服人的故事。這個故事不是讓人接受愛情,或說服觀眾接受他們的愛情,而是從始至終都在誘導大家思考「這真的是愛情嗎?」譬如,故事的結尾,鐘斗砍樹枝的那場戲。肯定會有人提出質疑,「砍掉樹枝又能解決什麼問題呢?」還有鐘斗逃出警察局,為了打電話給公主,破口大罵威脅路人交出手機的那場戲。如果是普通人,就算情況再緊急也不會做出那種事。但鐘斗就是那種人。如果是為了迎合觀眾,那就應該軟化或刪掉那場戲。但我的意圖是一直提醒觀眾:「他本來就是這種人。」所以說,這些設定都不是為了說服觀眾。

本文摘錄自《綠洲:李滄東原創劇本書,含劇照+李滄東執導手記/ 作者: 李滄東 . 馬可孛羅 出版
本文摘錄的專訪為《綠洲》上映二十二年後的二〇二四年三月重新進行的訪談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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