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の CD」李漢強個展:以勞力密集的手繪重製,帶領觀眾重新審視東亞流行文化如何在實體物件與技術記憶中流動
旅日藝術家李漢強個展「李漢強:最後の CD」於即日起在立方計劃空間正式登場。展覽由游崴策展,延續藝術家近年對舊媒體的濃厚興趣,親手重製數百張 CD 封面,帶領觀眾重新審視東亞流行文化如何在實體物件與技術記憶中流動,亦深刻回應了數位時代下影像與聲音被快速生產、消費的當代現象。
展場所在的台北公館,在 1990 年代曾是唱片行密集的區域,承載著無數人的音樂與城市生活記憶。本次展覽以此為地緣背景,透過重製 CD、聲音裝置與空間安排,將展場打造成一座介於「唱片行」與「媒體資料庫」之間的感官場域。觀眾將在既熟悉又被重新創造的影像與聲音中,喚醒個人與集體的記憶,重新思考媒體、情感與流通之間的未完故事。

從 DVD 到 CD,李漢強的未來媒體考古學
李漢強的創作向來以勞力密集、刻意拙化的繪畫手法,再製當代資本主義社會過剩的各式影像產物,從串流影劇劇照、超級市場傳單,一路畫到八卦雜誌封面。近年來,對於當代「舊媒體」的關照,儼然成為他創作脈絡中一條持續發展的伏流。
2022 年,在其實跟 NFT 沒有關係的「李漢強的 NFT」展中,他開始用獨特的風格臨摹繪製 DVD 封面,並不無致敬意味地挪用了 TSUTAYA(蔦屋)之名,推出《鳥窩影音》創作系列。這個老牌的影音商店作為日本極少數仍在出租 DVD 的通路,在藝術家眼中,簡直是串流時代下的影音遺址。隔年發表的《漢強影音》,則以同樣手法,取材自臺灣前幾年不敵串流浪潮而黯然熄燈的「亞藝影音」。
李漢強以近似業餘風格的手繪技法,再製了 DVD 的物質文化形式,從內容、媒介、包裝、通路到展示細節都沒放過。他的手段在繪畫意義上介於臨摹與改編;若放在影音出版邏輯中,則近於一種美學化的盜版。這一切,除了是對媒體遺跡的打撈,更是對 DVD 燒錄文化的另類致敬。

當 CD 成為考古現場,8 公分迷你 CD 的文化遺跡
在 DVD 的媒體考古行動之後,這次李漢強開挖的最新遺址輪到了 CD。1980 年代中期,CD 作為嶄新的音樂載體開始風行,不僅取代了黑膠、卡帶的類比之聲,數位取樣也帶來了深遠的技術革命。生命中的第一張 CD 必然得是經典,李漢強至今還記得,他買的第一張 CD 專輯是麥可傑克森(Michael Jackson)的《危險》(Dangerous)。
在「最後の CD」系列中,李漢強以同樣的盜版邏輯,挖掘 1990 年代音樂 CD,尤其是全盛時期特有的「單曲版迷你 CD」文化。這種直徑僅 8 公分的迷你 CD,自 1980 年代後期至整個 1990 年代於日本極度流行,也曾現蹤於臺灣同時期的唱片市場。儘管未像日本般蔚為風潮,卻也是少數哈日樂迷們的珍藏,成為當時臺灣在日本流行文化席捲下,特有的文化物件。
與 DVD 同樣在串流時代被打趴,但 CD 受到的衝擊來得更早。早在 1990 年代後期,隨著 MP3 格式、P2P 傳輸技術興起;在 Winamp 軟體、Napster 線上音樂平台加持下,「網路抓音樂」成為口袋不深的年輕樂迷們的夢幻解方。網路衝浪帶來了游牧、共享、去中心化及去物質化的美好想像,不僅拆解掉 CD 的物質基礎,「專輯」的傳統概念也開始消散。直到近幾年來,拜文化懷舊與 K-POP 所賜,裝在透明盒子裡的鏡面圓盤似乎又重新回到了青年文化經濟之中(只是現在的重點早已不是音源,有時更多是為了裡頭附的專卡或特典卡)。

語帶雙關的「最後」,在衰亡與致敬之間的懺情錄
完整經歷過 1990 年代 CD 文化的李漢強,這次展覽像極了一場他對於 CD 文化的懺情錄。展名「最後の CD」語帶雙關:日文漢字的「最後」一詞在字面意義外,也帶有「把最珍貴的、最棒的東西留在最後」的引申意涵。李漢強以此為作品系列命名,在捕捉舊媒體走向衰亡的同時,也飽含著深深的致敬之意。
從 DVD 到 CD,李漢強以充滿個人風格的藝術再製,鋪展出一條媒體考古學的創作路線。這其中反映的不只是他身為一位 Y 世代影音文化粉絲的個人記憶,也是在考掘那份已成過去的「未來想像」。這兩種當代舊媒體在問世之初,如鏡面般光滑的金屬薄膜塗層,在物質與視覺層面上已然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未來感。如今在後網路時代,這種「過時的未來感」卻化為新的懷舊文化。閃亮的雷射刻寫曾是對未來的許諾,而今卻以懷舊之姿重新現身。李漢強的創作,正是對這種時差迴返的絕佳視覺回應。
在視覺手法上,李漢強刻意為之的歪斜重製(deliberate clumsiness),像是業餘者對於「正典」的臨摹;但這裡的正典,卻完全是大眾文化產物——量產、公式化,並擅長將消費者的情感經驗完整打包,搶在你的反思之前「預先替你感受」的產品,不管是影集、電影或是流行音樂皆然。而在當今演算法加持下的串流時代,文化工業以更精準的方式對準個別消費者品味進行生產及宣傳。李漢強那歪斜重製下的「臨摹」,無疑為當代的文化產物創造了意味深長的圖像。


重複作為強度,瑪麗亞凱莉與每日果汁的永劫回歸
現代生活中的重複往往帶來無聊感,但李漢強的重複操作卻不太自我消耗,反而透過對於感官經驗的巨量生產來展現一種強度。這種行動強度賦予了單調行為一種昂揚的體感,一定程度地接續了上個世紀觀念藝術的遺產(讓人想起 1970 年代謝德慶在紐約工作室牆上寫的那句:「用量來代替質」)。這種強度也讓他看起來像極了狂熱粉絲,試著以持續旺盛的生產力來回應所愛之物。
對此,最好的例子是仍持續進行中的《juicebox selfie 計畫》。他將號稱「一瓶可補充個人一日所需的蔬果營養素」的無糖果菜汁之時間感,貼合進自己的真實日常影像;在「李漢強的果汁自拍照」的 Instagram 帳號中,他每天自拍一張一日果汁的自拍照,至今已累積超過 2800 張。在此,李漢強不只是藝術家,更是「操演重複性的藝術家」,傳統概念下的創作主體,在此被轉化為文化工業下的產物。
這種重複性,在這次展覽中藉由(李漢強版)瑪麗亞凱莉(Mariah Carey)的聖誕專輯得到了最鮮明的體現。就像是一種伴隨甜蜜與痛苦的文化儀式,每年我們都將無可避免地在〈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的歌聲中,重新體會一次聖誕節即將捲土重來——不管是在電影、廣播、廣告或是大賣場。
瑪麗亞凱莉曾宣稱她拒絕時間的概念;相反地,她選擇活在一個接一個的時刻(moment to moment)之中。這種對時間的拒絕,已成為她迷因化的公眾形象中最常見的一個哏:專輯發行 25 週年被戲稱為「25 分鐘」;在「#tenyearchallenge」挑戰中,她故意發布了同一張照片兩次,強悍拒絕所謂的「十年變化」。她將她的歌迷一同拉進永劫回歸的平行宇宙。李漢強的確是瑪麗亞凱莉的鐵粉,他的藝術也流露著一種類似的、對時間拒絕的意味;就像那總是相同形式的「每日果汁時刻」,無意義的日常在疊加上千次後,終將成為某種永恆的人設(persona)。


唱片行的幽靈,台北公館的場所精神
李漢強「最後の CD」創作系列此次在立方計劃空間發表的展覽中,將展場轉化為一個類似唱片行的特定場域。現場展示經過藝術重製後的上百張 CD,主體為日本的 8 公分單曲迷你 CD 及臺灣發行的 12 公分 CD;此外,也包括藝術家自網路壓縮、燒錄後的劣化版音源製成的「幽靈版本」。
立方計劃空間所在的台北公館一帶,從過去到現在一直是唱片行的聚集地。從早年的宇宙城、連鎖唱片行時代的玫瑰及大眾,到如今仍屹立不搖的個體戶、茉莉書店影音館,以及往古亭延伸的小白兔唱片與爛調唱片等。這也讓「最後の CD」展覽,在一定程度上深刻回應了此地的場所精神。
李漢強近年來的軌跡微妙地跨越在當代藝術與流行文化的邊界上。他個人化的媒體考古學,挖掘的不只是 1990 年代 CD 文化的幽靈與實體,更是對那些已成過去的未來想像的身體性回應。在無數次重複的臨摹動作裡,那些量產的、公式化的、早已失去靈光的文化物件,意外地重新獲得了難以忽視的重量。
藝術家簡介|李漢強
出生於台灣台北市,2012 年取得東京造形大學造形專攻碩士學位後,便持續以東京為創作基地。創作聚焦於當代消費社會的日常媒體碎片,以精細的手工方式重新觀察與呈現這些媒體的形式與意涵,並挖掘其中被快速消費掩蓋的異樣感與記憶的斷層與趣味。透過長期進行的系列作品,如「超市傳單系列」、「juicebox selfie 果汁自拍照計劃」及「漢強影音計劃」,展開對大量生產與日常之間張力的批評性探究。2014 年,作品《少女偶像團體的神話故事》獲得日本「1_WALL」平面藝術大獎,亦獲選為 GQ Taiwan MOTY 2022 年度藝術家。曾與 Supreme、Netflix《人選之人-造浪者》、KIRIN Taiwan 等品牌合作,並參加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 C-LAB 年度大展「崩塌記憶之宮」。
「李漢強:最後の CD」
藝術家:李漢強
策展人:游崴
展期:2026.5.23(六)— 7.5(日);8.1(六)— 8.16(日)
開放時間:週三至週日 14:00-20:00
註:立方端午節 2026.6.19 休館;7.6~7.31 日為立方暑期休館
地點:立方計劃空間(100 台北市中正區羅斯福路四段 136 巷 1 弄 13 號 2 樓)
官網:https://thecubespace.com/project/the-last-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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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SE 深度探討當代文化趨勢,並提供關於音樂、閱讀、電影、飲食的文化觀點,對於當下發生事物提出系統性的詮釋與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