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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想家魏德聖:追尋台灣電影新座標 ACTION!(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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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拍「台灣三部曲」?這是什麼樣的巨大熱情?魏德聖坦言,其實拍電影的人頭腦很簡單的,就是找到一個故事好有趣,而我知道,你們卻不知道,就會想要講給大家聽。第一,我覺得你不知道很可惜;第二,我覺得我知道很厲害,所以我就想要寫出來給你們看。很多事情都是這樣,當你越做越好之後,你越來越覺得不做太可惜了。

做夢就該異想天開

鐵:回頭來看,你覺得《海角七號》做對了什麼,讓他成為整個台片新浪潮的關鍵轉折?除了剛剛談的在地情感和音樂外(詳見上篇還有哪些因素?當時你有想到這部片真會點起一把火?

魏:很多人都問過我一個問題,你有沒有想過如果輸了怎麼辦?老實說我還真的沒有想過我會輸。真的,我怎麼想、怎麼算都覺得也許不會贏,可是最多只是小小的輸,不會輸到無處可逃。沒想到,最終的市場回饋會這麼大。

後來總製作成本(連同行銷宣傳)大概是5000萬。我的算法是什麼?我真的仔細算過它的商業市場,那時候要申請輔導金,我就看了很多商業書籍,到底一般人在怎麼算商業回收,怎麼去判斷?

我覺得這部電影票房可以拿到5000萬,扣掉行銷成本最多應該只有回收到2000萬而已,其他都是被拿走,被分走的,如果這樣算我還是輸3000萬。但是我覺得只要好好把行銷做好,應該是有8000萬的市場潛力。

所以我自己找了行銷團隊,不是跟某一家發行公司合作,而是自己做些一般電影行銷不會去做的事情,去開發很多大家都認為不可能的機會,盡量開發原本不會來看你的電影的觀眾。基本盤的部分,就進影展去顧,電影的基本群眾你不用再去花太多時間。

反而用很多時間去開發周圍,所以電影上映前我覺得應該有8000萬的實力。可是後來他整個到後面已經超過5000萬,超過一億,超過兩億。這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客觀來說,5000萬是他的實力,8000萬是我們操作出來的結果,8000萬以上是整個社會環境的天時地利人和。

鐵:談談《賽德克巴萊》,你對台灣史的興趣是很久以前就開始?

魏:沒有,是從《賽德克巴萊》才開始。大約1996、1997年我發現這個故事,然後就開始尋找一些資料,直到1999年動手寫。兩個月我就寫好了,只是放在抽屜放很久很久,一直到我拍了《雙瞳》之後,才覺得有機會。

鐵:這個故事跟你成長於台南的背景有關係嗎?

魏:當然有,因為它是台南的故事。可是,最重要的原因是我對那個時代的人文風貌很感興趣,很想要穿越時空回去看看。在沒有現在這麼多網絡干擾,製造謠言的時候,英雄的崛起跟殞落只靠一把刀。所以主要是時代感吸引了我,當所有人都把自己擬態成一隻動物的話,你怎麼生存?單純地求偶,單純地求生。人生就這兩件事情,為了求生努力,為了求偶要不斷地彈琴唱歌,為了得到喜歡的人青睞,如果人生就為這兩件事而活的話多好,對不對?

鐵:你剛才講沒有不可能的事情,但「台灣三部曲」這個夢實在是非常大,預算45億?

魏:是啊,但也不是一開始就是45億,是到現在才變成這樣。因為裡面有一個園區的概念,想要更完整,就想要讓他在故事無法完成的時代、歷史的部分,用紀錄片來補充它。當那個故事的重量無法讓孩子承受的時候,我們用一部動畫片來補充它。其實應該說是五部片45億,不是三部電影就花掉45億。

鐵:現在進展到什麼階段?

魏:2021年就要開拍了。三部同時開拍,動畫的部分人物在設計中,劇本也還在修訂中。紀錄片導演現在頭很大,因為要回到那個時代,到底要鎖定哪一個主題?還有點茫然。

鐵:45億資金募集的情況如何?是否2021年一定要開拍?

魏:募資的部分已有眉目,但是還沒有完全到位。今年肯定要開拍,因為有時候你不動,錢也不會來。你等錢到,錢在等你開拍。當初拍《海角七號》的時候也是一樣,你在等錢到,錢在等你。如果資金沒到怎麼辦?還是要做。我不是等錢到才開始做,是照我們原來要做的進度在做,一直沒有停下來過。

鐵:群眾募資現在一億多嗎?是超過你的預期嗎?

魏:其實我覺得可以更高,雖然大家覺得可以到一億就很厲害了。不過,我原本更異想天開,以為整個園區的資金都可以靠群眾募資來。在台灣,賣夢想並不好賣。什麼最好賣?「災難」最好賣。哪個地方風災水災,台灣的人就捐款捐得很快,第二個是賣「未來」商品最好賣。

2021年即將開拍的「台灣三部曲」,會帶領我們穿越時空,回到那個沒有網路干擾,英雄崛起、殞落只靠一把刀的時代。(圖片/果子電影提供)

要求人  不要求錢

鐵:《52赫茲我愛你》有達到你的期許嗎?因為當時並不是好的結果。

魏:其實我滿喜歡這部片。那個劇本、音樂我都很喜歡,完全依照我原本想像的樣子。原本以為會賣得非常好,因為成本不高,我把他當急救,還我前面的負債。但後來是一個失敗,可是那個失敗是小失敗,不至於會多大的傷害。

《52赫茲》帶給讓我的警覺是:不要再追錢了,好好地追求人,求人不要求錢。不要忘記:「電影是給觀眾看的,不是為了賣票房。」

我當時的觀念真的是錯了,一直想要賣票,一直在衝預售票房。總覺得你是我朋友就買個幾張,或者找企業買個幾張。預售票賣到兩千多張,就兩千多萬,但最後真正拿預售票去看的比例不到一半,賣得根本都是空氣票。再加上有檔期的迷思,就是要在過年檔,別人跟我說不要,你越說不要我越要上。

所以那是失敗,這給我另外一個想法是人必須要謙卑一點。尤其我們就在台灣,熟悉台灣的觀眾,所以在每一個行銷的關節點上,要想的是怎麼去感動觀眾,而不應該在操作行銷的時候,只想到他們口袋裡面有多少錢、可以賣多少票。我們要重新回到這個點思考。

鐵:所以做錯的地方是你覺得感動元素不夠?

魏:故事是不錯的,我覺得是行銷手法需調整。一部電影不可能大家都喜歡,但至少可以操作到喜歡的人願意為它說話,當時這個部分我們沒有做好。我們拍片,從以前到現在從來不搞神祕的,我就是大張旗鼓要讓你知道我要拍,有點像先教育觀眾歷史故事,教育觀眾一些什麼東西,慢慢培養出感情以後,到電影上映的時候,你就會變成我的基本觀眾。

可是《52赫茲我愛你》這部片,我以為前面都已經累積那麼多了,還怕什麼?最後一個月衝就可以了,可是你要最後一個月衝的話,你要有好萊塢那種本事,要有大咖的明星,有超高廣告行銷預算,但是這些我都沒有,卻以為自己夠資格用好萊塢片模式,上映前一個月衝行銷就好。

因為電影在農曆年上,我就留在台北打片,沒有回台南過年。大家都知道我是拍電影的,都知道我是誰,可是,過年的時候遇到一個坐電梯的鄰居說:魏導你沒有回去過年,最近在忙什麼,你什麼時候要拍新片?我說我正在上片,我的鄰居都不知道我上片!所以第一個行銷的方式錯誤,是不應該在台灣打這種好萊塢式的行銷,第二是沒有去操作感情上的連接。

鐵:接下來是個老問題,魏德聖這個名字是非常強烈的一個導演形象,可是你又非常擅長商業電影,你怎麼看待台灣電影界在作者論跟商業電影之間的關係?

魏:我覺得不衝突。你面對你的作品,你當然是作者,你要怎麼完成它,不要被市場牽著走,你依照你的心、你的初衷、你的作者概念跟創作方式,做出了一個你最滿意的作品,接下來就是要怎麼把它給行銷出去。

我剛才說商業要建立在行銷感動的概念上,你不能說,「我的作品裡面有好多的意義在」,沒有人要聽這個。我就操作台灣感情這種東西,台灣的歷史與人文會讓大家比較想聽聽看你要說什麼。

藝術創作跟商業,一個放在前面,一個放在後面。你在拍攝過程中,能不能讓行銷和業務加入,讓他們也懂你在創作什麼。這是我的設計,你可以告訴我的是這個杯子要不要加把手?加把手對我來講設計有沒有被影響,如果有被影響我還是要堅持我的,如果沒有被影響但你會好賣,我們就好好談怎麼弄,也許這個把手對我來講,反而是另外一種設計刺激,也許會更好。

我不覺得這藝術跟商業會互相干擾。如果說,為商業而商業是不好的,為藝術而藝術,不也是另外一種商業?你知道嗎?那是另外一種商業思考。你還是為了商業在藝術,而非為了藝術而藝術。

台灣的人文會賺錢

鐵:你怎麼看串流平台對電影產業的影響?

魏:潮流是擋不住的,你不要去反抗它,而要思考怎麼共存?電影網路化是必然的未來,網路電影影集化也是必然的未來。所以這次「台灣三部曲」為什麼要弄個園區,讓電影在裡面永遠上映,它不會上到什麼平台,把它操作成是音樂劇的概念,只有在這個地方上映,對我來說,它並不是一個電影院。

但是當未來要做新電影時,要去思考怎麼跟網路結合?目前我覺得台灣很不爭氣。全世界都在搞平台,只有台灣搞出來的平台是要買別人的片,而不是自己製作自己的內容。台灣的導演或者是創作,要比如說跟Netflix、跟HBO談,一開始他們需要量的時候會跟你談好的條件,要你的創作,他的量變大了以後,開始要主導你的故事,甚至要求你的演員要用誰。

再來是價錢不斷降低,甚至你要他參與製作,他主導,條件他開,你是領工錢,這個不叫做國家隊,這個叫做傭兵。國家隊應該是自己有平台,做出最好的東西,然後跟國外談聯盟。每年我有幾部片交在那邊,你幾部片交到我這邊,我們來合作才叫做聯盟。

我一直覺得台灣有人文思考的人沒有什麼商業頭腦,有商業頭腦的人沒有人文的思考。我覺得好可惜,明明我們有那麼大的能量,卻沒有辦法在這邊有一個更大的整合,世界已經在重新洗牌了,好萊塢也被洗牌了,我們永遠都等到人家牌都搶完了,剩下那些沒有人要的一手爛牌,這局又注定要輸了。

但我覺得還來得及,如果有想法現在還來得及。台灣的人文真的會賺錢。可是我搞不懂為什麼就沒有一個有人文思考的領導者,可以看出來這一塊會賺錢,並好好地去把這一塊操作到讓他有國際規模的市場。如果我有文策院那100億預算,我會在五年之內把100億元花掉,一定會讓台灣電影復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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