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在善用 AI，還是在拜神？走進「放心宮」的科技邪教寓言

「飲水思源方知恩，呷賽思源方知恨。」

談起近期的雕塑藝術展「放心宮」，創作者 Mattias Daly 戲謔地坦言，自己想在展間貼上這副對聯。從飲水的感恩轉向吃下穢物的怨憤，他將「思源」翻出了另一層意義：當我們每日攝入的資訊、娛樂與科技承諾，可能夾帶操控、依賴與剝削，追問它們的來源成為了現代生活必要的省思。究竟是誰從過程中獲利？以及，我們為何甘願接受這樣的安排？

這份貫穿作品的黑色幽默，背後帶有強烈的警世意味。神像以監視器鏡頭作為臉孔，手中的槍直指觀眾；孩子虔誠地跪在伺服器前，雙手姿態像是捧著 iPad。大量傳統信仰元素與當代科技物件交錯，構成一處令人不安的膜拜場所。Mattias 希望觀眾初入展場時，以為自己闖進某種邪教，卻隨著觀看的深入，逐漸察覺自己早已身在其中。

在他的寓言裡，科技承諾便利、陪伴與無所不知的解答，人們則持續交付注意力、個人資訊，乃至思考與行動的主導權。「放心宮」將這場與魔鬼的交易具象化，試圖引出當代人究竟奉誰為神、以何獻祭。

AI 時代下，一位文字工作者的修行與反叛

美籍創作者 Mattias 曾赴中國學武、學中醫，長年投入佛、道領域的實修；2018 年移居台灣後，從台大中文所一路攻讀到翻譯博士，並持續從事專業翻譯，為故宮等文化機構翻譯出版品與展覽內容。他參與反戰、反資本主義的街頭藝術創作，也曾接受百靈果、蘋果新聞網等媒體專訪，自嘲「修仙失敗的白人敗類」，以犀利而幽默的語言，毫不避諱地談論自己對當代政治與文化的觀察。這份不甘於溫馴的批判性，同樣貫穿他的創作與翻譯生涯。

對 Mattias 而言，語言的價值在於深入理解文化、建立人與人的連結，而生成式 AI 的興起，卻讓這份長期積累的專業遭逢前所未有的打擊。他回憶，作為一名在 AI 浪潮下首當其衝的譯者，在 ChatGPT 問世後，自己曾有半年時間幾乎接不到任何翻譯案子。當科技取代勞動的未來想像成為迫近生活的現實，他開始思索人的自主性：當我們將思考、創作與判斷交由科技代勞，是否也在便利的承諾下，逐步讓渡了自主的能力？

「放心宮」正是在這些經驗的交會處成形。宗教提供儀式與符號，創作帶來反諷的語法，翻譯工作則使科技與人的權力關係，成為他無法迴避的切身問題。

Mattias Daly 於「放心宮」開幕活動。（圖片提供_蘇威銘）

給魔鬼一座教堂

Mattias 對資本主義、消費主義的反思，早於這場工作危機。二十年前，他在紐西蘭製作海報，畫出帶著詭異笑容的神明，鼓勵人們無止境地購買。他選擇順著消費邏輯，將人們的慾望推向極致，讓被視為理所當然的行為之中，荒謬的元素自行顯露。

這種創作策略一路延續至今天的「放心宮」，他將資本、科技與慾望一一推上神壇。「既然我們都信奉魔鬼，我們就給魔鬼一個教堂。」那些令人不安的神像，供奉著他眼中當代社會不願承認的信仰。

展名「放心」也具有雙重指涉。一面是科技與金融菁英安撫大眾的語言：相信我們，未來會更好；另一面則是「放棄自己的心意識」，將思考與判斷逐步讓渡。「一個人跟你說『放心』超過一次，你就要非常警惕。」令人安心的承諾，也可能是剝削發生之前的權力話術。

（圖片提供_蘇威銘）

便利的代價，是失去「鍛鍊」的能力

在 Mattias 看來，科技依賴最值得警覺之處，涉及人類如何維繫自身特有的能力。他以舉重比喻閱讀與思考：若連鍛鍊都由機器代勞，肌肉便失去成長的條件。他擔憂，當人們不再親自消化資訊或形成判斷，那些看似可以隨時調用的成果，正掩蓋人們思考的能力不再被主動練習的事實。

這份疑慮，也延伸至人際互動的場域。社群媒體、交友軟體上，複雜的人被壓縮成可迅速檢視、篩選的形象；而真實交往所需的耐心與挫折經驗，則容易在追求效率的過程中被輕易略過。平台承接了人對認同、親密與陪伴的渴望，也將這些需求轉化為持續停留的誘因。

因此，「方便」在他的批判中始終伴隨著交易。人們省下時間與力氣，卻可能付出注意力、個資，以及鍛鍊的機會。退出科技的領地也同樣存在成本：重新閱讀、創作、與人交談，都需要承受緩慢與不確定性。這也是「放心宮」試圖揭露的矛盾之處。

以救贖之名，持監視之眼

一尊披著藍白衣袍的多臂神像，以攝影機鏡頭取代五官，手握鍵盤與槍枝，將庇佑眾生的宗教形象轉化為監控與威脅的化身。Mattias 挪用佛教「末法」一詞中，佛法衰微的意涵，稱這些手持物為「末法器」：在宗教中象徵救助的力量，轉而指向勞動被取代、暴力被自動化的可能。

神像周圍的飯碗，進一步將科技的宏大承諾拉回人們的生存處境。當飯碗被機器接手，人是否仍能保有參與社會、憑著自身技能繼續生活的能力？近似觀音與聖母的衣袍，則使這份威脅披上了慈悲外觀，呼應他對「以拯救人類為名」的科技敘事所抱持的懷疑態度。

左/（圖片提供_蘇威銘）右/ （圖片提供_Tabee Jheng，IG: @tabeejheng）

誰在餵養永不知足的美？

一顆拼貼著時尚雜誌模特兒臉孔的肉球，將商業審美塑造成不斷被餵養的怪物。媒體反覆展示理想容貌，製造對自身的不滿，再以消費許諾改善；人們為美貌付出的金錢與注意力，則持續供養這顆肉球，使其壯大。向外撕裂的外皮形似倒置的宗教冠飾，將神聖的形式翻轉為怪誕的血肉，暗示眼前受到供奉的對象，未必帶來救贖。

肉球前方設有跪墊，觀眾必須跪下、俯身窺看，才能看見內部；然而，觀眾只會從一面哈哈鏡中看見扭曲的自身影像。作品將審美壓力化作觀眾得以體驗的身體經驗：當人向理想形象屈膝，換來的卻是對自身更加失真的凝視。

（圖片提供_Tabee Jheng，IG: @tabeejheng）

以娛樂餵養的怪獸之形

兩尊毛茸茸的怪獸，分別呈現佝僂老者與待哺幼童的姿態。Mattias 以此回應展覽中的核心概念：當人們喪失自主思考與判斷的能力，或許也正逐漸失去作為「智人」的特質，而更接近牲畜或怪獸一般的存在。

觀眾靠近怪獸頭部，從代表眼睛的洞口向腦內窺探，會看見由 TikTok 畫面構成的萬花筒。一旁的幼童則如嗷嗷待哺的雛鳥般仰頭，等待資訊的投餵。Mattias 將目光投向老人與小孩這兩種具有脆弱性的資訊接收者，藉由進食、餵食的意象，嘗試討論認知弱勢的人們是否仍保有辨別、消化與拒絕的空間。

（圖片提供_Tabee Jheng，IG: @tabeejheng）

將童年獻祭給伺服器

跪在形似大型伺服器的神聖石碑前的孩子，雙手介於祈禱與捧持 iPad 之間，將科技的使用與宗教膜拜疊合為同一個姿態。鏡面構成的頭部映出觀看者，使這場供奉不只關乎兒童，也將站在其面前的大人拉進其中。

棄置於功德箱裡的腳踏車安全帽與吹泡泡玩具，則是這場儀式的供品：戶外活動、身體遊戲，以及與他人共同度過的童年。當科技承諾提供無盡的娛樂與陪伴，那些被替換的生活經驗，是否也在不知不覺間失去位置？

（圖片提供_蘇威銘）

不斷滋長的暗黑體系

貫穿展場天井的黑色樹狀裝置，將展覽中的交換關係串連為一套可見的系統。以大樹底部的節慶裝飾，與手機傳來的讚美訊息，吸引觀眾靠近；互動螢幕卻隨即呈現個資被蒐集、分析、上傳的情境，並由 AI 對觀眾給出詭異的評價。流動的 LED 光點沿著線路不斷向上傳送，形成數據輸送的意象。

在 Mattias 的設定裡，這棵樹從下方汲取人的注意力，將其轉化為系統的養分。展覽所觸及的美貌、娛樂與陪伴等日常需求，透過人與科技的互動，被納入同一套獲利體系：人們仰望科技所承諾的未來，也以每日交付的目光，持續供養它。

（圖片提供_蘇威銘）

把批判，轉譯成好奇

Mattias 將「放心宮」視為一座「轉譯機器（translation machine）」。這裡的「轉譯」借自行動者網絡理論，指的是如何使自身的立場與意圖被他人接受，進而凝聚認同、促成行動。對他而言，展覽便是實踐這個過程的媒介：透過怪誕的形象與黑色幽默引發好奇，讓觀眾暫時放下既有成見，願意向他的觀點靠近一步。身為創作者，他無法決定觀眾最終是否認同觀點，卻希望這場相遇能讓原本只屬於個人的思考，成為更多人共同關切的問題。

我們不必相信自己注定被淘汰

訪談尾聲，問及面對這套難以退出的系統，一個人究竟還能做什麼，Mattias 陷入沉思。他的回答從個人仍然擁有的拒絕權開始：即使無法置身體系之外，也不意味著必須接受每一條餵到面前的資訊、每一種被宣告為必然的生活方式。他選擇在日常中實踐理念，以自身作為持續的試驗，探索人在科技浪潮下保有自身價值的可能性。

翻譯便是他的實踐之一。至今，他仍堅持親自完成所有翻譯工作，並以自身的專業能力說服出資者。「譯本中出現的每一個詞彙，我都可以負完全的責任。」他不認為自己能要求所有人拒絕 AI，卻希望讓同樣有所疑慮的人知道，自己並不孤單，也仍有選擇的餘地。「你拒絕任何的產品、任何的觀念，不代表你是一個不正常的人，或是會被時代淘汰。」他說，「不需要相信你會被淘汰。」

科技的浪潮確實會改變工作條件與生活的樣貌，但在 Mattias 看來，思考、創作與判斷既是人得以自主的基礎，也是值得加以護衛的能力。「放心宮」展覽最終留下的提問，因而關乎每一次的交付與接受：當科技能替我們完成愈來愈多事情，我們是否仍願意保護那些使人得以作為「人」的能力，以及決定自己如何生活的權利？

【特別感謝】
音樂｜Nicole Lee 李怡頡
壁畫｜Monster Theo
燈光與互動裝置｜duturu

【活動資訊】
展覽名稱｜《2026潮州街龍藝術節》—「放心宮」沉浸式雕塑空間藝術展
地點｜台北市大安區金華街167號（榕錦時光生活園區2樓）
日期｜2026.10.01（四）- 10.31（六）
時間｜週日至週三：11:00–18:00，週四至週六：11:00–21:30
更多資訊｜放心宮 Instagr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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