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速進化的首爾！專訪韓國建築師Moon Hoon：草圖、幽默與城市想像，如何催生最具玩心的建築？

Moon Hoon是近年韓國建築界最具個人風格的建築師之一。

畢業於麻省理工學院（MIT）的他，作品經常融合漫畫、電影、科幻、機械與流行文化元素，以充滿想像力的形式與幽默感，打破建築與大眾之間的界線，也因此被視為韓國當代建築中最具「玩心」的創作者之一。

除了建築實踐之外，Moon Hoon也長期投入繪畫創作，持續以手繪草圖探索空間想像，這些充滿奇想的建築繪畫作品曾於芝加哥建築雙年展與威尼斯建築雙年展展出，並獲國際藝術機構典藏，包括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以及位於德國柏林的建築繪圖藝術基金會與博物館Tchoban Foundation等。

透過跨越建築、藝術與文化的創作方式，Moon Hoon成為少數同時受到建築界與藝術界關注的韓國建築師。他參與2021年杜拜世界博覽會韓國館設計團隊，也進一步將韓國當代建築的創意與實驗精神帶向國際舞台。

從門口貫穿到2樓陽台， 屋頂的斜向樓梯象徵自既有框架中解放的過程，是Diagon建築的核心語彙。©Chang Mook Kim

創造讓人好奇的建築

李芝瑜：在許多人眼中，首爾是一座高速發展、充滿活力，同時也充滿矛盾的城市。您會如何形容首爾這座城市的性格？而這樣的城市特質，又如何影響您的建築創作？您的作品總是充滿童趣、科幻，甚至帶有超現實的想像力，與一般人對韓國建築的印象截然不同。這些源源不絕的創作靈感究竟來自哪裡，如何持續保持如此旺盛的想像力？您曾說過「建築太嚴肅了」，因此希望在建築中加入更多幽默與遊戲性。許多作品都彷彿從手繪草圖直接走進現實，充滿雕塑感與故事性，當一個充滿想像力的概念，必須面對工程技術、都市法規、預算限制與施工條件等現實挑戰時，您如何在理想與現實之間取得平衡？又如何將一張天馬行空的草圖，最終轉化為一棟真正可以被建造、同時仍保有最初創意與感動的建築？

Moon Hoon：首爾是一座充滿矛盾的城市，它擁有極高的人口密度、快速的都市更新，以及龐大的土地開發壓力。許多建築還來不及成為城市記憶，便已被新的建築所取代。然而，也正因為如此，首爾反而成為一座極具創造力的城市。這裡沒有太多固定的框架，建築師必須不斷回應新的挑戰，因此也更願意突破既有的形式。 

我一直認為，建築不只是回應功能，更應該帶給人們驚喜與想像力。首爾每天都在改變，而這樣充滿變動的城市性格，也讓我的創作始終保持探索未知的態度。很多人以為我的靈感來自電影或科幻小說，其實，它們大多來自我的畫本。我從4歲開始畫畫，直到今天仍然每天畫草圖，記錄各種幻想、機械、生物、城市，以及那些當下看似不可能實現的想法。多年之後，其中一些草圖真的成為了建築。 

我認為畫畫並不是設計之前的準備工作，而是一種思考方式，許多建築，其實都是先存在於想像之中，然後才逐漸走向現實。 

我承認建築本身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情，它涉及龐大的資金、工程、安全，以及許多人的生活；但設計的人，不一定要一直保持嚴肅，創造力應該是來自放鬆的心態，而不是從壓力中產生，就像孩子在玩耍時，往往最容易激發想像力。因此，我也希望自己的設計始終保有這種自由、幽默與遊戲精神，如果一棟建築能讓人微笑、感到好奇，甚至願意停下腳步思考，那麼它就已經創造了屬於自己的價值。建築除了提供空間，也應該承載情感，喚起人們對生活與城市的想像。  

當然，草圖只是開始，而不是答案。真正的設計，是一場持續在想像與現實之間進行的協商。工程、法規、預算、施工技術與材料，都會改變最初的構想；然而，我始終希望最後完成的建築，仍然保留第一次畫下草圖時的那份感動。 也因此建築最大的挑戰，是如何讓幻想在現實之中依然成立。

隱身於東大門的Queen's Bucket 用充滿驚喜的造型客服巷弄狹窄的基地，更裝載了從展售、加工、烘焙到交流與倉儲的多元機能。

一座急速發展的城市

李芝瑜：近年來，韓國建築受到國際越來越多的關注。您如何看待當代韓國建築的發展？相較於其他亞洲城市，您認為韓國建築最獨特的特質是什麼？您曾提及希望將建築推向藝術的邊界，這讓我很好奇，對您而言建築與藝術之間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 

此外，如果只能推薦一種理解首爾的方式，您會建議大家如何閱讀這座城市？是否有什麼地方，比起知名地標，更能真正代表首爾的城市精神與日常生活？最後，想請您分享最能代表您建築理念的作品，談您如何將藝術性、幽默感，以及對首爾的觀察，轉化為真實存在的建築？

Moon Hoon：韓國是一個發展速度極快的國家，在短時間內完成都市化，也因此城市景觀始終處於不斷更新之中。相較於許多擁有鮮明歷史風格的城市，韓國並沒有一種固定的建築語彙，而是持續吸收新的文化、科技與設計思維。有時，這樣的開放性使人們容易追逐潮流；但另一方面，也讓韓國始終保有旺盛的創造力與實驗精神。

我認為，韓國最大的特色，就是願意不斷嘗試新的可能。如果想真正認識首爾，我並不會推薦大家只去造訪知名地標。真正的首爾，其實藏在巷弄、市場、住宅區，以及那些沒有觀光客停留的日常街景之中。建築真正的價值，也正是在這些日常之中，而不只是存在於照片或社群媒體裡。我曾接受西方建築教育，也深受日本與歐洲建築師的影響，但最終，我始終是在首爾生活、工作，並持續觀察這座城市。我從不刻意追求所謂的「韓國風格」，而是希望作品能自然反映我所處的文化背景與時代精神。對我而言，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形式是否具有韓國特色，而是建築是否能誠實回應它所存在的地方，以及當代人的生活方式。 

這樣的思考體現在我設計的Queen's Bucket。它位於首爾歷史街區，鄰近東大門市場與Zaha Hadid操刀設計的東大門設計廣場（簡稱DDP），是為芝麻油品牌打造的企業總部，將品牌旗艦店、生產工廠與辦公空間整合於同一棟建築之中。建築呼應品牌名稱Queen's Bucket，以一個個層層堆疊的「桶子（Bucket）」作為設計概念，透過旋轉、錯動的量體，在法定高度限制下創造最大的室內使用空間，同時引入自然採光，並回應都市法規的需求。 

地下兩層規劃為倉儲與交流空間；挑高的一樓為品牌旗艦店，夾層則作為展示空間，一瓶瓶金黃色的芝麻油如同藝術品般陳列其中。2、3樓為芝麻油製造工廠，4樓則設有烘焙廚房，一道大型斜向開窗將自然光引入室內，也讓生產過程成為建築空間的一部分。在如此狹小的基地條件下，Queen's Bucket將品牌故事、生產流程與空間體驗緊密融合。從「桶子」堆疊而成的雕塑量體，到旗艦店、工廠與展示空間的垂直串聯，我希望它展現的不只是功能與效率，更是一種帶有幽默感、想像力與雕塑性的建築表達。

Diagon 回應殖民記憶也滿足1980年代城市快速擴張而稀缺的生活品質，從被拆除的牆體到穿越建築的樓梯，都為打造新的公共性。©Chang Mook Kim

解放建築所創造的新公共性

李芝瑜：您的許多作品遊走於建築與雕塑之間，透過充滿趣味與戲劇性的空間語彙，帶給人們意想不到的感受與對城市的好奇心。Diagon將一棟1980年代的住宅改造為極具辨識度的複合空間，其中斜向的「蟲洞」樓梯與內凹的雕塑式入口，不僅成為鮮明的建築特色，也化身為一處向街道開放、邀請人們停留與交流的場域。

Diagon鄰近梨泰院（Itaewon）與龍山（Yongsan）。由於鄰近龍山美軍基地，這一帶長期吸引來自不同國家的居民與文化交流，逐漸發展成首爾最具國際化與文化多樣性的街區之一，也形成韓國在地文化與全球文化交會的獨特都市景觀。在這樣的城市背景下，Diagon的設計理念是如何發展出來的？您是否將這件作品視為對這種多元文化環境的一種回應？

Moon Hoon：Diagon的設計其實是從基地本身開始思考的。這棟建築因為鄰近梨泰院與龍山，長期聚集外國居民、美軍社群，以及來自世界各地的文化，因此一直充滿多元、自由且不斷變動的氛圍。近年來，韓國與西方風格的酒吧、餐廳和創意空間陸續進駐，也讓這裡成為年輕國際族群聚集的重要場所。我並沒有刻意想用建築去表現「多元文化」這個概念，而是希望讓建築本身具有解放（liberation）的精神。這棟建築位置在解放村（Haebangchon），本身就有「解放」的意思，因此我希望建築也能帶給人們一種從既有框架中釋放出來的感受。

基地最大的特色其實是屋頂所擁有的城市景觀，但原本的建築卻完全沒有善用這項優勢。因此，我最初的設計構想，就是創造一條如同「蟲洞（wormhole）」般穿越建築的斜向樓梯，引導人們一路走向二樓陽台與屋頂，重新發現原本被建築遮蔽的城市風景。對我而言，這座樓梯不只是交通動線，而是一份獻給城市與公眾的禮物（an offering to the public）。入口內凹的圓形階梯座椅也是相同的概念。我希望的是，即使沒有進入建築也可以停下腳步，甚至登上樓梯欣賞屋頂的視野。我一直相信，建築不應只是服務使用者，也應該回應每天經過這座城市的路人。這個想法也是受到路易斯．康（Louis Kahn）在 金貝爾美術館（Kimbell Art Museum）所創造公共拱廊空間的啟發——即使沒有進入美術館，人們仍然可以享受建築所提供的公共價值。

另一方面，Diagon也是對1980年代首爾住宅的一種反思。當時許多建築追求快速興建，只滿足最基本的居住需求，很少考慮生活品質或基地原本擁有的景觀。我保留了原有的混凝土結構，但移除了大部分牆體，讓空間重新開放，同時讓樓梯成為整棟建築最重要的空間主角，為原本建築帶來新的公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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