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das全球設計董事 溫子先:「我把每一棟建築,都當作最後一個作品。」
每一件作品,溫子先都要求自己做到極致,無論是台北砳建築的卵石意象、台中NTC國家商貿中心如冒出地底的尖筍,還有完工後將成台中最高樓的惠國段90地號,美似金色瀑布。Aedas全球設計董事 溫子先讓建築從天際線躍出,成為一座座城市不可忽視的事件。
每一個設計,我都要做到極致,而絕非湊合。
建築師溫子先說得毫不迂迴。太太常笑他難搞,他也不否認。從台北南港的「砳建築」,到台中七期一棟接一棟拔地升起的高樓,他希望自己的作品,最好一眼就能在天際線中被辨認出來。
「因為對我來說,每一個,都可能是我人生最後一件作品。」
他深信,一棟建築即便精準承載了所有功能,也可能只是一座構造物(Building),而不是他心中所理解的「建築藝術」(Architecture)。

叛逆的軌跡
溫子先在台北出生。小時候的他進了名校,成績卻總在倒數。八歲那年,家人將他送往美國——用他自己的話說,像他這樣的孩子,在當時台灣壓抑的教育環境裡會很早被「淘汰」。
到了紐澤西,命運陡然轉向。小學的美勞課成了他的展演場。某天,校長請他的父母到校,父母本以為兒子又闖了禍,迎接他們的卻是一句震撼的宣告:「你們的兒子,很有天分。」
「兩個月前與兩個月後,判若兩人。」溫子先笑說,「其實我還是我,只是環境換了。」
但這也是這個八歲小孩的創造力與不同系統碰撞的結果:台灣的教育體制不懂,但美國懂。後來走向建築領域的他,將會更懂得如何在不同的規範與規則中,馳騁、駕馭這份創造能量。
十六歲那年,他拿下獎學金前往哈佛大學暑期班修習繪畫。某日,他看見一位建築系研究生在校園寫生,畫技遠不如他。少年溫子先憑著一股少年銳氣推論:既然這樣都能學建築,那我一定也可以。
只是那時的他尚未明白,畫得好,並不等於懂得了建築。

美不只是表面的薄膜
大學三年級,溫子先熬了三天三夜,繪出一張令全系師生驚豔的設計圖。正當所有人稱讚時,一位波蘭裔教授當眾將圖紙撕成碎片。
教授看著震驚的他說:「你這張圖騙過了所有人,但最後,你騙的是你自己。」因為,過於完美的圖紙,可能包裝著平庸的思維。
溫子先當時極其討厭那位教授。多年以後,經歷過歲月淬鍊的他才坦承,對方說得一點也沒錯:繪畫只是技藝,「重點是想法(idea)與概念(concept)。」
他日後的建築依舊追求鮮明的造型,甚至比多數人更在意第一眼的視覺力量。但他也清楚知道,美不能只是覆蓋在設計表面的薄膜,它必須有一個核心想法,還得穿過結構、預算和使用方式,最後被真正呈現出來。「我開始意識到,重點是怎麼突破——不是融進去,而是要跳出來。」
如金色瀑布般的 惠國段90地號 將成台中最高的建築。
在現實的密實中鑿出空間
他此後的路徑,像一條不斷折返的河。
賓大碩士畢業後,在波士頓的一間建築事務所工作,薪水優渥、辦公室富麗堂皇,但那裡做的是偏新古典與後現代風格的建築,不是他真正相信的方向。後來回到台灣教書,幾年後又遠赴北京清華大學攻讀博士。
在那段歲月裡,為了繳學費與養家,他涉足房地產、開過家具廠、也經營過餐廳。九〇年代的中國,城市像一塊尚未乾透的泥,秩序與野心都在蠢蠢欲動,但大型建築案尚未全面噴發。
真正把他拉回設計前線的,是北京奧運前後的建設浪潮。當世界頂尖建築師紛紛湧入中國留下充滿野心的作品時,他卻困在台灣系主任的行政繁務中。學生問他:「老師,你為什麼不自己做設計給我們看?」
這句話點燃了他。他再次回到北京,加入國際事務所參與奧運場館與大型專案;2008 年,他正式加入全球頂尖建築事務所的 Aedas至今。超高層摩天大樓、商業綜合體、學校與美術館,成為他的日常場域。
他日復一日,在現實最密實的地方,替想像力鑿出空間。

落在台北的兩塊巨石
台北內湖的「砳建築」,是溫子先回到台灣落地的第一件作品。
終於回到童年時「混不下去」的城市,有機會蓋出一棟建築時,他告訴自己:它一定要讓人刮目相看。設計的靈感是基隆河邊撿起的兩塊石頭,所以以其相撞的意象取名為「砳建築」——「砳」是石頭相擊的聲音,讀音同「樂」。建築外表更披覆著如青苔般的綠意。
完工後,果然成為台北景觀的新亮點。之後找上溫子先的業主,都期待一件「不一樣」的作品。
在台中,他先設計了NTC國家商貿中心,宛如一支從地底冒出的黑色竹筍。當時構想是這個冒出頭的竹筍,會為整個台中七期重劃區帶來新的活水。
正在興建的惠國段90地號,規劃為地上63層,完工後將是台中最高的建築。造型像穿上了一件光華奪目的金色袍子,或者從高處向下傾瀉的瀑布,把原本靜止的高樓,變成一個正在流動的瞬間。為了避免金色流於俗艷,團隊把材料實際掛到建築結構上,觀察它在晨昏、晴雨與不同雲層下的色澤變化,就像一座會呼吸的天氣紀錄器。最後呈現的金色是強烈卻帶有雅致的質感:它已經拿下芝加哥「國際建築大獎」摩天大樓類與MUSE Design Awards白金獎。
砳建築 手稿
砳建築
建築要成為一個地標、一個事件。
對溫子先而言,設計是如何理解一個事物,並將這份理解轉譯為空間。「Re-interpretation(重新詮釋)」是他的核心法門,若直接將西瓜蓋成西瓜的形狀,那是具象的模仿;但若能抓住它的靈魂再去表達,空間便有了生命。
當然,建築師的意圖和大眾未必都相同。例如,有人說砳建築的造型像動畫《神隱少女》裡的無臉男。對此他不覺被冒犯,反而覺得有趣,因為這表示對話的開啟——「這個造型怎麼會長這樣?」他說很多建築常常會被大家取外號,有些好聽、有些未必,但只要有外號,就代表這個地方已經成為一個地標、一個話題。
畢竟,建築師的原意是入口,而非答案。
高第是溫子先最推崇的建築師之一。高第的作品穿越了時代,至今仍吸引著全球目光,從各地去朝聖。這讓他終日思考:「如何讓我們做的東西,全世界都看得到?」尤其在全球化之後,很多建築(尤其商業大樓)長得越來越像,在地性(Locality)因此變得非常關鍵。
他認為,建築作品要能成為一個「事件」,創造屬於一座城市的獨特靈魂。所以他會在地方找到故事的種子,再讓它形塑成未曾出現過的形式:不論是基隆河畔的石頭、台中土地裡冒出的竹筍,或者從城市最高處垂落的金色瀑布。
NTC國家商貿中心
把靈魂抽出來
年過六十的溫子先,近年迷上了雕塑。這場與純粹形式的交手,是他對一生建築生涯的溫柔反叛,或者重返。
做建築有太多的限制與枷鎖:九成的精力都在與功能、結構、法規、消防、動線與預算纏鬥,真正屬於設計的純粹,可能僅占一至三成。一棟大樓從概念到落成動輒十年,最初的靈光往往在漫長的磨合中不斷遭到切割與妥協。
做雕塑可以說是回到源頭,把建築的「功能」抽掉,只留下形與意,透過反覆推敲,重新提煉,「那是把建築的靈魂真正抽離出來、做出來的過程。」
這個創作近乎逆轉了他的職業生涯。年輕時,他曾懷抱藝術家的夢,隨後走入建築,在功能與預算的約束中讓夢想成為現實;四十年後,他將那些外在限制逐層剝落,重新回歸純粹的形式。

以建築凝固時代
溫子先正進行的案子中,有一座尚未公開地點的汽車博物館《The Shape of Speed》。他試圖用建築回答一個深邃的問題:如果速度可以被凝固,它會呈現什麼樣的形狀?
而這,或許正是建築最本質的終極提問,它讓所有流動與消逝的事物,凝固成一座可供人駐足的空間:無論那是一座城市的獨有文化、一個時代的深刻刻痕,抑或是人類對未來的想像。
這也是這位藝術家、建築師,與一個嶄新雕塑家,從未停止探索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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