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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球科幻史:從嫦娥奔月到馬斯克,每個時代投射在月球上的夢想

月球科幻史:從嫦娥奔月到馬斯克,每個時代投射在月球上的夢想

在人類真正踏上月球之前,月亮早已被神話、小說與電影反覆想像了兩千年。從嫦娥奔月到《2001:太空漫遊》,月球始終承載著每個時代對科學、工業、政治與未來生活的想像。本文深度整理了關於月球的科幻文學小史。當人類終於能抵達那月我們開始面對的,已不只是「怎麼去」,而是「要把什麼樣的世界帶上去?」

在人類歷史的大部分時間裡,月球都是一個特殊的遠方。它每晚出現在天空,看得見,卻沒有任何道路通往那裡;它有規律地盈虧,表面有肉眼可辨的明暗,彷彿藏著某種等待解讀的祕密。於是幾乎每一個古老文明,都曾替它寫下自己的神話。

我們最熟悉的,當然是奔月的嫦娥,以及在月宮裡不停搗藥的玉兔。

在阿姆斯壯踏上月面之前,一代又一代的人不斷想像月球的樣貌,也想像抵達那裡的方法。在西方近兩千年的故事裡,有人的船被旋風捲上天空,有人由精靈帶著穿越太空,有人讓一群天鵝拉著飛行裝置升空,也有人坐進一顆由巨砲發射的炮彈。當月球仍只是夜空裡的一片光亮,人們已經替它想像了居民、城市、戰爭與政治,也在那裡寄託孤獨、離別與永生。

月球像一塊懸在夜空中的銀幕,人類先在上面投射神話,接著是科學、工業、帝國、戰爭、資本與政治,最後才真的把自己的身體送了上去。

帶我上月球

在西方常被公認為史上第一個月球旅行故事,是出生於如今敘利亞地區的作家琉善(Lucian of Samosata)在西元二世紀所寫的《真實故事》(A True History)。相對於這個直白書名,故事開宗明義就告訴讀者「我寫的全是謊話」。因為許多前人寫遊記是把沒見過的怪事當真事講,連荷馬筆下的奧德修斯向國王誇耀自己的冒險也是如此;所以他乾脆坦白說,這本書裡唯一的真話,就是「我說的都是假的」。

圖片來源/epub.us圖片來源/epub.us

故事是一群航海者被暴風捲離海面,飛上天空,抵達月球。他們發現月球上有國王、軍隊,而且正在與太陽帝國為殖民晨星爆發戰爭。這個故事幾乎提前出現了後世科幻的整套語彙:外星文明、星際戰爭、不同星球之間的政治與殖民。月球開始獲得此後延續近兩千年的文學性:在另一個世界,作家可以重新想像政治、戰爭、性別、宗教與社會秩序,也迫使讀者重新觀看自己居住的這個世界。

從神話到天文學

十六、十七世紀歐洲對宇宙本身的重新理解,改變了人類對月球的想像。

哥白尼提出日心說,把地球從宇宙中心的位置移開。伽利略在十七世紀初透過望遠鏡觀察月球,看見陰影、山脈與凹凸不平的表面。這些發現破壞了古典宇宙論中「天體完美無瑕」的觀念。月亮不再只是懸在天上的神聖光體,而是看起來與地球同樣具有地貌。

圖片來源/Getty Images圖片來源/Getty Images

人類開始思考,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如果兩個世界都在宇宙中運行,人類的位置究竟有什麼特殊?

德國天文學家克卜勒(Johannes Kepler)的《夢》(Somnium)就誕生在這個新的思想脈絡中,在他死後的 1634 年出版。克卜勒原先目的是寫一篇論文,探討「站在月球上的人會看到怎樣的天體運行?」後來才以一個非常複雜的故事呈現。主要是一個精靈描述他的月球之旅,以及其所看到的月球樣貌。這個故事奠基於當時最先進的天文知識:月球的自轉與公轉同步、晝夜長度、地球從月面看去的相位,以及極端環境對生物形態的影響。

或者說,《夢》第一次徹底地利用虛構,把新的科學世界觀變成可以被想像的經驗。這種「以科學為依據推想另一個世界」的方法,正是後世科幻小說的核心精神,因此被艾西莫夫等人稱為「史上第一部科幻小說」。

圖片來源/wikipedia圖片來源/wikipedia

怎麼去月球?不同時代的技術想像

《夢》出版的四年後,一名英國聖公會主教與歷史學者法蘭西斯・戈德溫(Francis Godwin)出版《月中人》(The Man in the Moone)。小說主人翁訓練一群大雁,把自己連同飛行裝置帶上天空,最終抵達月球,途中體驗到「重量消失」的感覺。不同於以往的神話,戈德溫開始試圖回答飛行速度、重力變化、旅程時間,以及地球與月球之間究竟存在什麼樣的自然條件。

《月中人》在十七世紀受到相當廣泛的閱讀,也被翻譯成法文等歐洲語言。後來法國作家西哈諾・德・貝傑哈克( Cyrano de Bergerac )的《月球帝國與國家趣史》,主人翁先把裝著露水的瓶子綁在身上,企圖利用太陽吸引露水的力量升空,後來又使用近似煙火火箭的推進裝置:這是早期出現「火箭推進」意象的作品。

在這裏,月球不只是「另一個世界」,也出現一個交通問題:要去那裡需要什麼?

這個問題到了十九世紀的工業化時期,找到屬於現代世界的語言。蒸汽機、鐵路、鋼鐵、電報與大型機械改變了人類對技術能力的想像。幾百年前看來只能依靠魔法完成的事情,如今似乎都可以轉化成科技。

著名小說家愛倫坡(Edgar Allan Poe)1835 年發表〈漢斯・普法爾的奇遇〉,寫一名荷蘭人乘坐氣球前往月球。愛倫坡刻意加入大量關於氣壓、呼吸、距離與天文觀測的細節,試圖讓一件不可能的旅行看起來具有科學上的可信度。

同年 8 月,紐約廉價報紙《太陽報》連續刊出六篇轟動報導,宣稱英國著名天文學家 John Herschel 利用一具驚人的新型望遠鏡,在月球上發現森林、湖泊、野牛、獨角獸,甚至會直立行走、長著翅膀的類人「蝙蝠人」。這場後來被稱為「月球大騙局」(Great Moon Hoax)的事件真的讓不少讀者相信,報紙銷量也因此大增。

愛倫坡甚至當時認為《太陽報》的騙局抄了他的構想,但重要的是,月球幻想此時已不再只存在於神話或小說,它開始借用望遠鏡、知名科學家、學術刊物與新聞報導的權威,像是可以被證實的事實。

三十年後的1865 年,擅長結合科學知識和冒險故事的法國小說家凡爾納(Jules Verne)出版《從地球到月球》(De la Terre à la Lune)與四年後的續集《環繞月球》,故事是一群南北戰爭結束後無用武之地的武器專家組成一個「大砲俱樂部」,建造一門史無前例的巨砲,把載人炮彈射向月球,但他們沒有登陸,而是繞過月球,最後返回地球並落入海中。

(1903 年,魯迅從日本譯者井上勤的日譯本《九十七時二十分間 月世界旅行》轉譯,定名《月界旅行》,並改寫成章回小說題材。他翻譯目的是,要引導中國人前進,「必自科學小說始」。)

凡爾納把登月徹底放進十九世紀工業社會的制度之中。要登月,就必須計算速度、材料、發射角度、成本與地理位置;登月計劃必須募資,必須建造巨大設施。月球旅行不再只是某個孤獨冒險家的異想天開,而是一項需要現代工業、資本與組織能力共同完成的公共工程。令人驚訝的是,凡爾納的故事與一個世紀後的阿波羅計畫具有許多驚人的巧合:三名乘員、從佛羅里達附近出發、鋁製艙體、繞月飛行、最後墜入海洋。

月球上有人了

進入二十世紀,被視為科幻小說之父的H.G. 威爾斯在1901 年出版的《月球上最早的人類》(The First Men in the Moon)同樣需要解決「如何抵達」的問題,但他關心月球上的居住者:這群月球居民生活在地表之下,形成極度專業分工的文明。每個「月人」從幼年起就依照未來的職業被塑造身體:需要做精細工作的,手被培養得特別發達;數學家的腦袋膨脹得巨大,身體其他部位則萎縮;整個社會的頂端是「大月君」,一個腦部巨大到需要侍者不斷替它的腦袋降溫、身體近乎退化的統治者。

這也映照出十九世紀末工業社會正在經歷的階級、勞動分工、效率與人的異化。

從琉善到克卜勒,他們的好奇是「月球是什麼樣子」;從戈德溫到凡爾納,問題變成「怎樣才能真的到達月球」;到威爾斯,問題成為「如果月球上有人,他們是什麼樣子,又會照見我們自己的什麼?」

電影中的月球

就在這個歷史時刻,電影世界來臨了。

1902 年,電影才誕生不到十年,法國魔術師與電影導演喬治・梅里葉(Georges Méliès)就拍出了《月球旅行記》(Le Voyage dans la Lune)。故事同時取材凡爾納與威爾斯,一群天文學家鑽進一枚巨大炮彈,由大砲射向天空;炮彈最後直接插進一張有眼睛、有嘴巴的月亮臉孔。那個月球痛苦皺起臉的畫面,成為電影史上最早的全球性影像符號之一。

電影中的多重曝光、活動布景、煙火、舞台機關與停格攝影,使原本只能存在於小說文字中的宇宙旅行出現在銀幕上,證明了這個剛誕生不久的媒介有一種其他藝術沒有的能力:讓不存在的世界看起來彷彿是真實的。

從此以後,人類不只閱讀到虛構的未來,也觀看到可能的未來。

1929 年,拍完《大都會》兩年後,電影先驅導演Fritz Lang 推出《月中女》(Frau im Mond),邀請火箭研究專家擔任科學顧問,片中的火箭具有多級構造,太空人在起飛時橫躺承受加速度,無重力狀態也被當成真正的技術問題處理。

為了增加火箭發射的戲劇張力,Lang 決定從十開始倒數:十、九、八……直到起飛——所以,這個如今我們熟悉的倒數最初竟然是一名電影導演為觀眾創造懸念的方法。

這幾乎可以作為整部月球文化史的縮影:真實的太空時代還沒開始,科幻電影已經先替它發明了儀式。

科幻開始替真正的太空時代排演

冷戰時代,科幻小說和真實世界越來越緊密。

科幻小說家羅伯特・海萊因(Robert A. Heinlein)在1947 年的青少年小說《伽利略號火箭》,寫幾個少年和一位科學家自己造火箭登上月球。1950 年,他參與編劇並擔任技術顧問的電影《登陸月球》(Destination Moon)上映,以少見的寫實手法描繪火箭發射、無重力狀態和月面降落,被視為第一部認真對待太空科學的好萊塢電影,還拿下了奧斯卡特效獎。

科幻想像的轉變和和冷戰的太空競爭不可分割。從 1950 年代開始,蘇聯與美國開始製造可以飛離地球的火箭,科幻作家與太空工程師閱讀彼此的作品,電影為尚未存在的太空船提供視覺語言,政府和媒體又利用科幻建立大眾對太空計畫的想像。科幻第一次面臨一個奇特處境:它正在描寫的未來,很可能幾年之後就會成為現實。

另一位科幻小說巨頭克拉克(Arthur C. Clarke) 在 1961 年出版《月塵飄落》(A Fall of Moondust)時,已經描寫前往月球的觀光業。1966 年海萊因的《怒月》(The Moon Is a Harsh Mistress)更深入討論月球上的政治,以及超級電腦:月球上有地下城市與數百萬居民,最初是地球的流放地,如今被迫向地球輸出糧食。一台逐漸產生自我意識的超級電腦「麥克」,協助殖民地居民發動獨立革命,最後以從月球向地球投擲岩石作為武器,迫使地球承認其獨立。

1968 年,《2001:太空漫遊》上映。史丹利庫布里克(Stanley Kubrick)與合作的克拉克所想像的未來,與梅里葉已經相隔整整一個宇宙。電影裡前往月球的人不再被塞進炮彈,而是搭乘商業太空飛機前往軌道太空站,轉乘另一艘太空船前往月球,一路有航空服務、餐點、視訊通話與官僚程序。

這可能是阿波羅之前整部月球科幻史最漂亮的終點。兩千年來,故事一直費盡力氣把人類送上月球;到了《2001:太空漫遊》,月球旅行已經很自然出現在人們眼前,但同時成為通往更巨大問題的一個中途站:人類文明從哪裡來?智慧是如何誕生?宇宙裡是否存在比我們更古老的存在?

《2001:太空漫遊》在 1968 年 4 月上映。15 個月後,阿波羅 11 號降落月球,阿姆斯壯踏出了人類的一大步。月球第一次不再只是神話、小說、電影布景。科幻與現實之間那條維持了幾千年的距離,突然消失了。

但阿姆斯壯看到的月球,同時摧毀了人們幾千年的一部分想像:那裡沒有嫦娥、月宮,沒有月球帝國,沒有地下文明。只有岩石、塵埃、隕石坑與無聲的黑暗。

1969之後到重返月球

阿波羅 11 號並沒有終結月球科幻,只是結束了它最古老的一個問題:我們到底能不能到那裡?

兩千年來,人類每一次重新想像月球,其實都在把自己那個時代最重要的問題送上去。琉善帶去的是帝國與戰爭;克卜勒帶去的是新的宇宙觀;凡爾納帶去工業、武器與美國式技術狂熱;威爾斯帶去階級與勞動分工;冷戰時代帶去國家競爭與科技體制;過去五十年的科幻小說則愈來愈關於企業、資源、勞動、法律與所有權。

2024 年,中國嫦娥六號第一次把月球背面的岩石樣本帶回地球;2025 年,美國民營公司 Firefly Aerospace 的 Blue Ghost 成功降落月球;2026 年 4 月,四名太空人搭乘 NASA 的 Artemis II 飛越月球背面,這是自 1972 年 Apollo 17 之後,五十多年來第一次再有人類飛往月球附近。

2017 年,伊隆馬斯克在介紹 SpaceX 新一代火箭時,投影出一張巨大的月球基地概念圖,叫做「Moonbase Alpha」。對馬斯克而言,真正的長期目標仍是火星,但他認為可重複使用的大型太空船可以讓建立月球基地成為可能。

Moonbase Alpha。圖片來源/SpaceXMoonbase Alpha。圖片來源/SpaceX

2026 年,月球在馬斯克的藍圖中已經取得更重要的位置。他開始談論一座可以持續擴張、甚至具備自我成長能力的月球城市。他甚至把它放進更遙遠的文明願景:當太空製造與能源基礎設施不斷擴大,人類最終可以利用的太陽能量,可能從目前微不足道的比例提升到千分之一,甚至幾個百分點。月球因此不再只是前往火星途中停留的基地,而可能成為太空工業、能源與運算能力向整個太陽系擴張的起點。

而 SpaceX 與 Blue Origin 這些私人企業,開始承擔過去只有國家太空機構才能想像的登月運輸任務,工程師真正開始討論月球基地的能源、交通、居住與物流。

馬斯克為月球基地取的名字「Moonbase Alpha」,一般認為出自 1970 年代的英國電視影集《太空:1999》。然而,在原作裡,Moonbase Alpha 從來不是人類征服月球的勝利象徵。這個基地的任務是看守地球存放在月球背面的核廢料;1999 年 9 月 13 日,這些廢料堆積到臨界點而爆炸,巨大的衝擊把整顆月球推離地球軌道,基地上的 311 名成員就這樣隨著月球被拋進深空,從此在宇宙中漂流。這是一個關於月球被當成地球的垃圾場、最後被人類自己的廢棄物毀掉的故事。

數位藝術家Sam Taylor創作的海報,描繪了十幾位身著黑白制服的太空人(包括男性和女性太空人)在SpaceX位於月球「Moonbase Alpha」基地的星艦周圍工作。數位藝術家Sam Taylor創作的海報,描繪了十幾位身著黑白制服的太空人(包括男性和女性太空人)在SpaceX位於月球「Moonbase Alpha」基地的星艦周圍工作。

馬斯克卻把這個名字,用在一份以月球為下一個開發前線的藍圖上。在他 2026 年的版本裡,他是在月面上製造 AI 衛星,再以電磁彈射器把它們射向太陽系,去捕捉「太陽能量的幾個百分點」。從《太空:1999》到馬斯克,月球是地球的延伸,是可以用來安放地球無處容納之物的地方,無論那是核廢料,還是巨大的算力需求。當科幻的語言被挪用為現實的藍圖時,原作裡的警告往往最先被遺忘:而這幾乎是許多科技巨頭的共同病徵。

人類花了幾千年想像如何抵達月球,如今我們可以抵達了,需要開始重新想像琉善兩千年前提出的古老的問題:當我們有機會在另一個世界重新開始,我們會把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帶到月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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