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Town 八里:不是巴黎,但卻有海濱小鎮的獨特安逸
八里不模仿巴黎的浪漫,也未追隨淡水的熱鬧,它以寧靜、悠閒的海濱氛圍成為一個獨特的存在。從新石器時代,這裡有人們活動的痕跡,到了清代,則是熱鬧的港口。後來港口地位被對岸的淡水取代,甚至在過去三十年,也不像淡水有捷運,因而少了大批觀光客。然而,即便位在城市邊陲,它仍像旁邊的這條淡水河那般包容所有—這感覺也滿孤獨的,但有人就喜愛這份孤獨感。
我愛看海,從淡水到台北市區通勤的路上,總會隔著沙丁魚車廂的玻璃看著淡水河,河裡匯聚了大霸尖山的水流與臺灣海峽的海水,藍藍的又參雜著黑,就像藏著人們的負面記憶、悲傷故事,與對岸空曠、寂寥的八里相呼應。
台北盆地西北端的八里,因讀音近似「巴黎」,長久以來成為大眾幽默玩諧音梗的地名。飛不了巴黎的人,會跑來這個背倚觀音山、緊鄰寬闊淡水河的濱海國度,與彼岸喧囂的淡水市鎮對望,享受依山傍水、秀麗風景的愜意。即便未在捷運版圖上,仍吸引一批又一批的人們從擁擠的台北城遠道而來,甚至落地生根。
曾住八里的作家鍾文音就於〈喧囂中的寂靜,我的八里左岸〉裡深情寫道:「看海是八里最美的犒賞。」這個海,指的是淡水河。深受這條河牽引的,還有很多人。
八里渡船頭碼頭。
濱海國度的榮景
新石器時代,大坌坑文化人便跨海順著淡水河口登陸,帶來農耕和製陶技術;發展出十三行文化後,更讓八里成為台灣最早有煉鐵技術的地方。當地人倚靠河岸生活,又藉淡水河口的水運之便,將此作為交通樞紐,與東南亞進行跨海貿易。
18世紀清領時期,八里舊稱「八里坌」,其得名自凱達格蘭族社名音譯。因地理位置優越,陸續有移民者來此開墾,八里坌港便被清朝指定為限定渡台的三個正口之一,使得水上商船頻繁在淡水河上進行貿易,帶動大稻埕、艋舺與新莊的商業興盛,是「一府二鹿三艋舺」盛名的繁榮關鍵,也讓彼時的八里坌被視為北台灣的門戶與政治軍事中心。
觀音山出產的安山岩,在清領時期亦是八里坌的重要產物。中國來的青斗石與花崗石皆需乘船而來,費時且供不應求,觀音山石因品質好而受歡迎,石匠更於八里坌成立據點,並帶學徒形成一個產業聚落,從做墓碑到室內外裝修需要的各種石材,讓八里成為石材重要供應地。
到了19世紀後半,滬尾(今淡水)因英法聯軍後的天津條約簽訂而開港,成為台灣最大的物資轉運站後,八里坌的重要性不再,逐漸與河口右岸的淡水呈現不同風貌。老八里人之間還流傳著一個風水傳說:因當時八里渡船頭邊的天后宮靈氣太盛,大門一開,對岸的滬尾便會發生火災。滬尾人為破風水,誘使八里人興建石階,聲稱是為方便行走不沾濕草鞋。石階一成,風水即破,八里的榮景也隨之沒落。
但現實的地理變遷比奇幻傳說更為殘酷。八里坌港是因河道淤積日益嚴重與船隻噸位增加,才讓港口機能、稅關與貿易中心不得不轉移,並將舞台讓至右岸水深的滬尾,從商業核心退居邊陲。
自淡水眺望八里的觀音山景。
自淡水往八里渡船頭。
台北人的垃圾桶
淡水河為八里與淡水兩座城市帶來榮景,也是台北盆地的母親河。這條河流經大台北地區的不同區域,提供台灣島內水上交通、貿易要道使用,並供應台北城內百姓的各種生活需求。
位處淡水河口的八里承載過台北人的歡樂與夢想。1988年開幕的八仙樂園,曾是北台灣最大型水上主題園區,主打多種滑水道。當時電視經典廣告標語:「躺著玩、坐著玩、趴著玩,還是八仙好玩。」在樂園打工過、現為台灣博物館副研究員的林一宏,就見證過這座水上王國的人氣。
八仙樂園能成為無數人的夏日回憶,1983年關渡大橋通車非常關鍵。它讓台北人更容易到達八里,八里人也不用經由蘆洲、三重就能進入台北市,且無需坐渡船即可抵達淡水。然而,這條縫合北海岸生活圈的橋梁,也同時加速了八里邊緣化發展。
身為八里人的林一宏在1999年返鄉,看著家鄉從世紀末到21世紀初的變化。他認為,「規畫者更容易把八里當成是大台北地區的服務空間。因地利之便,理性規畫下的嫌惡設施包括:污水處理廠、區域型垃圾掩埋場與焚化爐、砂石碼頭(台北港前身)都先後選擇在八里建立。」
關渡大橋。
台北港對台北人來說,是進口車與舶來品的入口,但港區內的數十座巨大的石化槽,儲存著石油與化學製品,就像沉默的定時炸彈,一直是在地居民的隱憂。
早年政府過度注重經濟發展與工業擴張等生產型態,忽略了城鎮的生活品質和生態環境。「八里就是扮演一個垃圾桶,或者化糞池、送貨梯的角色。另一方面,又要給那些過於擁擠的都會人,可以看開闊的淡水河景觀、隔著河岸欣賞對岸的淡水,作為平常移動的休憩場域。」林一宏說道。
八里都市計畫公告後,良田搖身一變成為炙手可熱的建地;1990年代實施容積管制之前,群峰般的建商趕緊申請建造執照,造成一波搶建風潮。「地中海」、「愛琴海」、「加勒比海」和「萊茵」等以水岸為名的建案,在八里岸邊一棟又一棟快速建起,等著都市裡對世外桃源充滿幻想的人們前來。
家鄉的面貌變得太快,到處是興建中的高樓,但人們的處世方式卻還停留在以往的農耕時代,讓林一宏感到困惑。他開始試著重新了解家鄉,探索八里自古以來的變化。
林一宏感嘆地說:「在現代化過程中,大都會區資源多、工作機會多,所有東西都往那裡集中,邊緣地帶就被迫協助都會區處理無法解決的問題。」但他希望讓家鄉更好,擔任國立藝術學院(今國立台北藝術大學)傳研所研究助理時,便與十三行博物館籌備處合作,以水岸社區博物館社區總體營造協會的名義提案,撰寫初期「八里左岸計畫」 ,試圖用藝術與休閒廊道,去改變被工業與污染破壞的河岸,推動八里轉向一座擁有更多公眾休閒空間的小鎮。
十三行博物館。
尋求寧靜的藝術聚落
八里左岸自行車道是計畫中的一部分。車道在21世紀初期陸續啟用,從觀音坑溪口一直延伸至八仙海岸,全長約14公里,沿途可眺望大屯山,且行經關渡大橋、挖子尾自然保留區與十三行博物館。
愛上這段自行車道沿岸景觀的藝術家郭奕臣,於2020年從西門町搬遷至關渡橋下,成為八里人。他以此為創作基地,將藝術家工作室駐村平台STUPIN帶來八里,透過空間交換(Studio)與駐地文化導遊(Pin)的模式,招徠尋求寧靜創作空間的藝術家。
2005年,因錄像藝術作品《入侵北美館》代表台灣參加威尼斯雙年展、到各國駐村創作的郭奕臣,在多位藝術家友人邀請下,於2013年加入北投舊廠房打造的台灣首個大型藝術家自營聚落「空場」,並認識了策展人Frank(黃偉倫),在680坪的空間裡做展覽、表演與音樂派對。後來,他也協助Frank與空場催生出獨立藝術書展《草率季》。2017年,郭奕臣有感於台灣藝術駐村的門檻限制高,以當時風行全球的民宿服務平台Airbnb概念,發表「藝術駐村的Airbnb」——STUPIN。
位於八里的橋頭藝術工作室為STUPIN藝術駐村空間之一,進駐藝術家橫跨視覺與表演藝術。
2020年,他進駐八里,將「橋頭藝術工作室」作為營運STUPIN藝術駐村平台的空間之一;2025年,再與Frank共同讓熄燈多年的「空場」於八里重新落腳,將原有的劇團排練空間改造為藝術家工作室與展演場域。今年,空場首度對外開放,與一旁的橋頭藝術工作室串聯,讓人們走進八里河岸正在發生的創作現場。
橋頭藝術工作室隔著淡水河,與2021年底結束營運的竹圍工作室遙遙相望。竹圍工作室由台灣當代藝術重要推手、已經過世的蕭麗虹主持,是台灣最早成立的藝術家駐村基地。蕭麗虹也幫忙郭奕臣媒合過不同資源。郭奕臣說:「台灣現在很多年輕藝術家第一次駐村是參與STUPIN。我們希望STUPIN可以打破原本很中心化、藝術精英化的駐村方式。」這棟兩層樓且開放式的空間,讓藝術家們有揮灑創意的小工作室,同時也設置展覽空間,「沒有說我一定要做到怎麼樣的程度,它其實隨時都可以結束。只希望這小小的、獨特的空間,能在邊陲地帶,長出豐盛的花園。」
郭奕臣參與竹圍工作室的檔案數位化與後續運用規畫,並保存原址拆下的圓筒燈以及昔日藝術駐村等文件。
熱衷推廣台灣當代藝術的郭奕臣,自2024年開始更擔任「城市跑庫文化運動會」的計畫主持人。該計畫連續兩年於大稻埕舉辦,在歷史場域規劃出一場接力賽,由文史專家帶領民眾認識歷史,同時邀請多位台灣藝術家擔任關主、其作品為藝術遊戲關卡,讓觀眾跳脫白盒子的傳統展覽空間,經由運動闖關遊戲實際體驗在地文化、藝術與生態,且設計「藝術團體賽」鼓勵各領域藝術創作者來此闖關,深入體驗文史與當代藝術。
「城市跑庫文化運動會」今年是第三屆,適逢120年使用年限的淡江大橋落成,主題便以《橋一座未來的島》將活動場地拓展至關渡與八里,從120年後看現今城市,並串聯台北大橋、關渡大橋與淡江大橋共三座不同時代指標性的橋樑,設計出一條展覽路線,並整合八里河岸的藝術聚落「空場」和「STUPIN」,同時又與遊艇產業、輕槳、獨木舟等水上活動合作,讓民眾在河岸與城市移動時,從未來人的角度感受橋梁、淡水河和環境的藝術文化。
郭奕臣喜愛淡水河,今年甚至與房東簽了五年租約。他認為,八里的空曠、交通不便反而對藝術創作者來說是好事。「創作者大部分時間是待在工作室,即便交通不便利,但對比較多時間待在工作室的人,這邊反而有最好的優點。」他接著說,「藝術家總愛前往最人煙罕至的地方,因為那就是最有可能讓他們去開疆闢土的世界。但接著就是資本進入,藝術家後來會租不起,就得再去別的地方,好像一個無止盡的循環。」
ss space space 吳依宣與曾彥翔的創作關注空間,也因疫情期間藝術家交流場域的流失,更關注於空間作為承載人們思考與辯論的當代意義。
建立藝術聚落
空曠的八里吸引愈來愈多藝術家來此定居、生活。除了郭奕臣,裝置藝術家吳依宣(Sara)與曾彥翔(Sean)也於2023年在這開疆闢土成立實驗空間ss space space。
八里的藝術空間並不多,ss space space的成立讓在地居民充滿新鮮感。空間曾透過舉辦的工作坊,邀請藝術家運用八里生態發展作品,採集八里廢棄的蛤蠣殼磨成顏料、做成繪畫,帶領觀眾人認識在地環境;去年更邀請日本藝術家前往八里街區,深入了解八里與台灣,並讓在地人能因工作坊認識到訪的藝術家。
對兩人來說,如何讓在地居民走進藝術空間並習慣藝術教育、藝文展覽,是最大的挑戰。因此,特別規劃閱讀區,擺放協同藝術家完成的商品、物品與書籍,讓人們進來空間不僅可以看展覽,也能閱讀藝術讀物,成為日常休息的地方。

ss space space今年遠赴瑞士參加當代藝術博覽會「巴賽爾Liste藝術博覽會」(Liste Art Fair Basel) ,將台灣藝術影響力帶出國門,接下來,還將參加義大利最具指標性的當代藝術博覽會Artissima,並規劃台灣、新加坡藝術家展覽等。
「這裡房價便宜,有很多廠房,適合藝術家做一些金屬加工、大型雕塑等創作。來到這邊才發現有很多藝術家在這裡生活,讓我們對八里有很多的想像。」Sara說,「我們也想串聯奕臣等八里藝術家的工作室,結合各自資源與屬性,希望可以在北海岸打造一個藝術聚落。」
吸引水泥叢林裡的靈魂
今(2026)年,歷時36年規劃打造、由世界知名建築師Zaha Hadid團隊操刀的淡江大橋通車。這座全球跨度最大的單塔不對稱斜張橋,讓淡水人原本需繞行關渡大橋,花費約30至40分鐘才能抵達八里的車程,縮短成十幾分鐘。
然而橋梁更便利於淡水人,幫助淡海新市鎮快速通往其他城鎮,並改善三芝、石門區往南移動的交通。八里僅是中間一個節點,橋通了以後,八里人上台64線到五股、林口的日常路線更難走,前往蘆洲採買的交通也並未改變太多。讓八里持續孤獨的為都市服務。
淡江大橋。
我近年搬到淡水,偶爾會從這頭望向八里,看著淡水河面,回憶起與父親的記憶。在南部成長階段,與父母鮮少到大台北旅遊,最印象深刻的一次就是搭船從淡水到八里渡船頭老街。來到淡水後,那些片段記憶更為鮮明,我仍然記得那天夜裡的風浪有多強,又是如何乘著小船抵達陌生的八里。淡水河上有我與家人共渡的時光,在父親離開後,我總會想起這段與他的旅程。時光帶點苦澀,男人總不善於向家人表達自己的愛,八里遊玩的記憶裡仍是如此——我們不對話,卻又關心對方。沒想到,這條河的美景與安逸會牽引著我如今來到北海岸定居,並再次前來八里,重新拼湊過往在這座濱海城市的記憶。
愛看海的人,內心是孤獨的。八里,如今就聚集了許多享受孤獨的藝術家。淡江大橋的使用年限是120年,接下來的百年生活裡,這裡又會有什麼改變?或許,這條淡水河還會繼續吸引並迎接更多在水泥叢林中,喜愛孤獨、無處安放又渴望找尋自由的藝術靈魂。
在地帶路 Go with the Local:Pat-lí
1. 八里左岸自行車道
騎著自行車行駛於八里左岸自行車道,是到八里最不可錯過的體驗。這條全長14公里的道路,途經關渡大橋、八里渡船頭、老榕碉堡、左岸公園、左岸劇場、挖子尾自然保留區、污水處理場與十三行博物館等場域,結合了生態、美景和史前遺址。目前也是台灣十大自行車經典路線之一。
2. 十三行文化園區兒童遊戲場
2020年完工的十三行文化園區兒童遊戲場,位於十三行博物館旁。前身是擁有米飛兔主題裝置藝術的米飛園區。如今以20公尺長的高速磨石子溜滑梯、草斜坡為特色吸引親子前往,並有考古沙坑、溜索與步道等設施,結合考古意象、文化探索設計出一系列遊具,讓人遊玩時更認識當地歷史文化。
3. 美好時光八里
圖片來源:美好時光八里這間2021年開幕的預約制古董咖啡廳,座落在通往觀音山硬漢嶺的山腰間,面向淡水河,屋內陳列老闆20多年在世界各地搜羅的古董及老物件,從門板、桌椅到餐具更散發著日式風格,擁有日本昭和年代的氛圍。但更特別的是,店面不定期營業,有時一週僅營業三天,前往需提前訂位。
4. ss space space
藝術家吳依宣(Sara)與曾彥翔(Sean)從英國求學返台後,2021年疫情間考量藝術家無空間交流,逐以兩人英文名與空間之意構想線上企劃,辦展覽、講座等活動;2023年,受八里在地石材業者邀約成立這座實體空間。地點特別,座落在八里多間石材加工廠林立的街道上,且緊靠昔日八仙樂園舊址,並與業者打造的全台首間石材美學館「M Museo」合作,首展陳列數百件大理石材。
5. 橋頭工作室與空場
藝術家郭奕臣打造的橋頭工作室,以及與策展人黃偉倫(Frank)共同創辦的藝術聚落「空場2.0」,位在關渡大橋附近,倚靠淡水河畔。前者於2020年成立,是結合他自己工作室與藝術家駐村平台STUPIN的空間;後者原位於北投紡織工廠,2025年開始在這裡提供藝術家獨立工作室與展演。兩個藝術空間都期待幫助台灣藝術家擁有自已的創作小天地。
6. 台灣滑人部落
位於空場附近的台灣滑人部落,是八里知名水上休閒運動俱樂部,曾舉辦滑水國手選拔賽事,也作為國家代表隊賽前訓練基地,讓選手們能從陸上訓練到水上技術進行實務操作。創辦人王奕翔和徐廷瑋曾是滑水國家隊一員,並打造了目前台灣最有規模的滑水俱樂部,提供拖艇滑水與快艇衝浪的運動設施,吸引許多熱愛水上運動人士前往滑水或專業教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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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SE 深度探討當代文化趨勢,並提供關於音樂、閱讀、電影、飲食的文化觀點,對於當下發生事物提出系統性的詮釋與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