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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惠菁:第一次說出

No.1 時代通過了它的管道,在大風的一年

時代已來到一個奇異點。文學在嶄新的世界面前,將首先獲得新的形狀,因為它是我們想像世界的途徑。歷史上有無數次,當世界正劇烈地變得不同,書寫者便直覺地感受到,墨守原來的語言慣性早已不能適切表述,於是「文學」便春江水暖鴨先知地進行了更新。就如同近現代史上,中文世界和日本都曾發生過的語文轉變。如今台灣和香港也正在出現中文世界前所未有的集體經驗(前所未有的自由,前所未有的思維和制度衝突)。

當代的寫作者是否也將是,發自經驗對整個中文的記憶庫進行更新的一代人呢?

倘若這樣的更新發生,它憑藉的往往首先是,寫作者在易變的世界面前,手無寸鐵、全然敞開的敏感與誠實。這個時代之中,將有許多事是「第一次」被用文字描摹說出,在這個專欄中我想要試著去說出我所讀到的那些。在我眼裡它們即使安靜毫不喧噪,卻不只是一個美好的作品。我在它之中看到星雲聚散,文明更迭。系統已在迭代更新。

首先要說的是韓麗珠。

韓麗珠是一位對時代之變非常覺知的作者。她也知道寫作之於她的意義:「寫作一直帶著我走進不一定安全的生活之中。文學讓人在尖銳的經驗裡找到安身之所。我一直對自己說,寫作的人只是一根管道,只要把自己帶到不同的未知的狀況,讓人和事情穿過自己,只要明白生命和自我,都如現實一般都是幻相,身體裡的敘事者就可以發出誠實的聲音。」(《黑日》,八月九日星期五)

去年降臨到韓麗珠這個「管道」之中,使她必須用盡身體去感受和理解、發出誠實的聲音,是香港發生了反送中。《黑日》這本書,雖說是韓麗珠「反送中以來的日記體散文」,係以日期一天天編整而成書,但整本書讀下來並不完全均質,隨外在事件演變,其書寫亦發生情緒和節奏的變化。大致可分成四個階段:

第一段是 4 到 6 月,在反送中運動前以及初期——這時期韓麗珠對當下城市進行著觀察,交織著她過往的回憶;她有失去過「家」的感受,也知道香港正在發生「溫水煮青蛙」的變化。

第二段是 7 到 9 月,這時,香港警暴升級,體制已經毫不遮掩其粗暴,韓麗珠被這崩壞所衝擊;這一段文字的刺痛點較多,對整座城市命運未卜的感受更深;雖然仍然內省,但也有衝口而出的反抗,所承受的情緒衝擊明顯不同於前一階段;她在向外反抗與回身內省之間來回對話。

第三段是一段回顧,回到 2014 年 9 月、10 月兩個月的日記,讀這段會感到,許多事在五年前已經埋下種子。

到了第四段又接回 2019 年的 10 月和 11 月——彷彿經過一段對 2014 年的回顧,韓麗珠重新在 2019 年的當下現實中站穩了腳步;這段時期發生了警察進攻大學校園,城市宛如戰場;但韓麗珠的語言比起第二段更多了些平靜堅定。

我特別喜歡末段最後一天的日記,韓麗珠與友人到海邊,海風極猛,人幾乎站不住腳,那時她想起自己在示威的人潮當中,受不知名的推力而湧動。這個意象濃縮了整本《黑日》,一種人在時代風暴中的存在狀態,就像班雅明的新天使。

時隔一年再讀韓麗珠所寫的這些文字,比初次閱讀更見其全景。韓麗珠的這一年,她對「當下」的承受,和她(作為一個「管道」)出於己身生命觀迴旋而出的空間,成就了《黑日》,是中文世界中沒有前例可比的一回散文書寫,猶如在薩拉耶佛等待果陀。世界通過了她,從她的生命觀與世界觀之中再次浮出。這樣的通過煥發著更新的作用,而在未來播下種子。那是極為重要,但許多權力者竟無能懂得、才會逆風抵抗這超出他們理解之外的重要版本更新。

這是在風中更新未來的一年。



張惠菁

張惠菁

台大歷史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歷史學碩士。1998 年出版第一本散文集《流浪在海綿城市》,其後陸續發表有小說集《惡寒》與《末日早晨》,及《閉上眼睛數到十》、《告別》、《你不相信的事》、《給冥王星》、《步行書》、《雙城通訊》、《比霧更深的地方》等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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