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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lp新紀錄片《Pulp: What Do You Do for an Encore?》:在六十歲的安可之後,你還能做什麼?

Pulp新紀錄片《Pulp: What Do You Do for an Encore?》:在六十歲的安可之後,你還能做什麼?

Pulp 在 1995 年以〈Common People〉與《Different Class》成為 Britpop 時代最重要的樂團之一;但成功之後,Jarvis Cocker 開始感到疲憊與自我懷疑,懷疑搖滾明星的神話。近三十年後,當他們已經六十歲,開始重新巡演、推出新專輯,並推出新紀錄片《Pulp: What Do You Do for an Encore?》——本片也即將於 2026 金馬影展正式放映。片中一面回望歷史,一面提出:當青春遠去、名聲享盡,一支後中年的樂團如何繼續創作,並與自己年輕時寫下的歌曲一起變老?


1995年,Pulp推出〈Common People〉時,主唱Jarvis Cocker已經32歲。

這個年紀在流行音樂史上其實顯得有點老矣。與Pulp一起被放進「Britpop」標籤裡的Blur與Oasis,都是二十多歲的年少輕狂;而且,Pulp已經成軍十六年。他們唱的也不是搖滾明星如何征服世界,而是出租公寓、階級、羞恥,以及普通人生活裡那些稍微難堪的慾望。

三十多年後,作為一支曾經代表一個時代的樂團,當所有人都會唱〈Common People〉與〈Disco 2000〉,當成員年過六十、Britpop早已成為當代文化史的一部分,他們還能做什麼?

這正是新紀錄片《Pulp: What Do You Do for an Encore?》的核心命題。

由英國導演加斯・詹寧斯(Garth Jennings)執導、Jarvis Cocker旁白的這部電影,記錄Pulp在2025年再次登上舞台的時刻,也穿插四十多年來的歷史影像,使得它既是一部演唱會電影,也是一次回顧:一支長年處於邊緣的雪菲爾樂團,如何在1990年代意外成為英國最重要的樂團之一,又如何在步入後中年時期,重新詮釋這些歌曲?

花了十六年才成功的樂團

1978年,Jarvis Cocker在雪菲爾讀中學時成立Pulp:那是龐克的年代。樂團在1980年第一次公開演出,1981年就替BBC錄製DJ約翰・皮爾(John Peel)的傳奇session,但真正的成功遲遲沒有到來。

龐克浪潮退潮了,後龐克來了又走了。Pulp在沒有任何暢銷作品的狀態下度過最初十五年,換過二十多名成員。直到1990年代初,〈Babies〉、〈Do You Remember the First Time?〉等歌曲陸續出現,開始找到屬於自己的聲音,而這段漫長的失敗史也成了Pulp氣質的一部分。

Jarvis Cocker不像一個站在舞台中央向世界宣布自己偉大的搖滾明星,更像一名躲在房間角落、仔細觀察他人的小說家。他把自己對英國社會中階級與社會差異的敏感,編織成完整人物、場景和故事,放進歌曲中。

1995年的〈Common People〉是這種能力的極致展現。歌曲寫一名來自富裕家庭的藝術學生,希望像普通人一樣生活;但Jarvis Cocker唱著她永遠不可能真正成為「普通人」,因為當生活變糟,她始終有退路。

這首歌很快成為時代的經典,同年推出的專輯《Different Class》登上英國專輯榜第一名,Pulp終於從局外人成為英國流行音樂的核心樂團,只是,他們彷彿因為遲到意外來到年輕世代的Britpop舞台上,一臉錯愕。

成功之後:《This Is Hardcore》與成名的幻滅

Pulp確實是尷尬的,因此他們並沒有把成功寫成一場勝利。

《Different Class》的成功改變了Jarvis Cocker的一切。這個從少年時代就想成為流行歌手、花了十多年仍默默無聞的人,突然成了英國最容易被辨認的明星之一;1996年Brit Awards上,他衝上舞台抗議Michael Jackson表演更讓他的名字從音樂版進入英國社會新聞與小報。

但他很快就發現自己並不喜歡成名之後的生活。Jarvis Cocker說,他從小相信只要有一天出了名,「fame」(名聲)會像是一根魔杖,讓人生裡其他事情一切順利;但真正得到它之後,才知道事情不是如此。那時他頻繁出現在派對、電視節目與媒體上,感覺到原本極為私人的自己正在變成一種公共商品:他的眼鏡、服裝、說話方式,以及那個觀察英國階級生活的Jarvis Cocker,都成為可以被複製的明星形象。

1996年底,Pulp開始製作下一張專輯,創作卻陷入停滯。Jarvis Cocker獨自去了紐約三個星期,想離開一切,想清楚自己「甚至還想不想繼續做這件事」。三十年後,他在《What Do You Do for an Encore?》裡把那段時期稱為走進一條「黑暗隧道」。

1998年的《This Is Hardcore》充滿衰老與死亡的氣息。1998年的《This Is Hardcore》充滿衰老與死亡的氣息。

於是,在《Different Class》之後的下一張專輯,並不是一張更張揚的勝利之作。1998年的《This Is Hardcore》充滿衰老與死亡的氣息,並把色情產業變成明星制度的隱喻:一個人被觀看、消費,直到觀眾失去興趣,再由下一個人取代。Jarvis Cocker承認,歌裡描述被色情產業使用殆盡的人,是他對自己成為明星後處境的想像。

專輯中出現了這句提問:「What exactly do you do for an encore?」——當表演已經結束、觀眾仍然期待下一首要出時,你還能做什麼?Jarvis Cocker這時才三十多歲,但他已經在想:當一個人終於完成自己年輕時最想完成的事情,接下來的人生怎麼辦?

近三十年後,它成為這部電影的片名。

Pulp在2001年發行《We Love Life》後逐漸停止活動,2011年至2012年間第一次大規模重組,2012年在家鄉雪菲爾舉行當時看來近乎告別的演出。

那場演唱會後來成為2014年紀錄片《Pulp: A Film About Life, Death & Supermarkets》。這部電影沒有把Pulp拍成一支等待接受歷史加冕的傳奇樂團,而是把大量鏡頭交給雪菲爾的居民:魚販、報販、老人、孩子與等待演唱會的歌迷。那些Jarvis Cocker寫了一輩子的普通人,走進了Pulp的電影。

所有人都以為那是Pulp這個樂團的終章,包括Jarvis Cocker自己。

2014年紀錄片《Pulp: A Film About Life, Death & Supermarkets》。2014年紀錄片《Pulp: A Film About Life, Death & Supermarkets》。

重新上路與新專輯

將近十年後,有演出主辦人詢問Pulp是否願意復出,Jarvis Cocker很猶豫。「我擔心不會有人來」,他在衛報訪問中說。因為自己已經是一個老頭了(那時他已經60歲)。

他們決定一試。結果遠比他想像中熱烈,人們興奮地買票,在現場大聲高唱。(我也在東京現場興奮地邊跳邊唱。)

2025年,Pulp更推出睽違二十四年的新專輯《More》,登上英國專輯榜冠軍。只是這次再出發帶著明確的缺席:長年貝斯手Steve Mackey在2023年3月去世。死亡與失去不再只是《This Is Hardcore》裡所想像的主題,而是他們正在經歷的人生。

這次復出,也有一位老朋友重新加入。

後來以《星際大奇航》(The Hitchhiker’s Guide to the Galaxy)和動畫電影《歡樂好聲音》(Sing)聞名的導演詹寧斯,當年曾替〈Help the Aged〉與〈A Little Soul〉拍攝MV。這次他加入參與演唱會舞台的概念設計,而當舞台演出愈來愈接近一個完整的視覺作品,他們想到:這也許可以成為一部電影。就像那些最經典的音樂紀錄片如Talking Heads的《Stop Making Sense》或The Band的《The Last Waltz》,都是讓演唱會本身成為難忘的電影形式。

演唱會的現在式與過去式

電影存在兩條時間軸。

第一條是2025年的Pulp。觀眾看到的是一支已經跨越中年、重新站在大型場館裡的樂團。Jarvis Cocker仍然有那種稍微笨拙、奇異但極具控制力的舞台動作,團員是或者掉髮或者白髮的大叔與阿姨;但台下卻不只是一群1990年代跟著他們長大的五、六十歲觀眾,也有比Pulp全盛時期晚出生二、三十年的年輕歌迷。

第二條時間軸則是歷史的回望。詹寧斯把演唱會與動畫、舊電視片段、粗糙的VHS錄像、照片、文件與私人收藏交錯剪接。許多檔案散落在團員與朋友家的臥室、閣樓和舊卡帶裡。影片也觸及Jarvis Cocker對成名的矛盾、Pulp漫長的困頓、1990年代突然爆紅之後的失落。

Britpop作為一場文化運動早已結束,但Pulp當年描繪的焦慮與慾望並沒有消失,因此無論新舊世代觀眾聽見的不只是青春記憶,而是仍然尖銳的現實。

「安可之後,你還能做什麼?」

這幾年,Britpop重新成為英國流行文化的重要資產:Oasis重組巡演,Blur重新發片,九○年代的服裝與視覺風格重新進入年輕世代的世界。Pulp的重新巡演與回望四十多年歷史的電影,當然也可以被放進這波復興之中。

但《What Do You Do for an Encore?》不只是另一部Britpop懷舊紀錄片,畢竟Pulp在自己的黃金年代就已經懷疑搖滾神話。《This Is Hardcore》中呈現的疲憊與自我厭倦,在今日聽起來更像是早了三十年的警示。

而關鍵問題確實是:「安可之後要做什麼?」(What Do You Do for an Encore?)

當年提問時,Jarvis Cocker是一個突然成名、開始懷疑成功的三十多歲男人;今天的Pulp,團員已進入六十歲上下,經歷失去、沈寂與蒼老。他們沒有假裝時間沒有發生。但如今這問題不再只是對名氣的懷疑,而是如何在離開舞台、聽到觀眾的安可聲之後,重新走上舞台,繼續創作,並與自己年輕時寫下的歌曲一起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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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張鐵志 整理編輯/許弼善
VERSE VOL.37 汽車發明140週年VERSE VOL.37 汽車發明140週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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