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一張差點不存在的專輯:淺堤十週年《沈默的鉅作》
來自高雄的淺堤樂團今年成團十週年,推出第三張專輯《沈默的鉅作》。在這張作品誕生之前,他們深陷入創作停滯、爭吵,甚至面臨解散樂團抉擇。新專輯名稱「沈默」一詞,除了是四位團員的生命經歷,也影射著淺堤走過十年,重新理解彼此的過程。而我們也在其中,看見台灣樂團邁向成熟、獨立經營的試煉之路。
「如果這是最後一張專輯,我想做以前沒嘗試過的事情。」談起《沈默的鉅作》,淺堤主唱 Soham 如此說道。很少人知道,這張誕生於樂團成團十週年的作品,曾經差點沒有機會問世。
過去五年,來自高雄的淺堤經歷了創作瓶頸、樂團經濟壓力與關係磨合。2021年的第二張專輯《婚禮之途》未能迎來預期中的突破,團員在未來規劃上的分歧與爭執,四人一度認真討論過「是否該解散」。那些沒有說出口的焦慮、不被理解的情緒,以及對彼此的失望,都被藏進漫長的沈默裡。
直到一趟沖繩演出,讓他們重新找回對話的可能。睽違五年,淺堤帶著第三張專輯《沈默的鉅作》回到眾人面前。專輯裡談的不只是未說出口的思念與自我對話,更像是一封寫給彼此的十年情書,記錄下四個人如何穿越低潮,並在人生邁入三十歲之際,學會與沈默共處。

現實焦慮轉為彼此的衝突
2021年,淺堤推出《婚禮之途》,四位團員邁向人生三十,也正式成立公司「 湯與海音樂」全職經營樂團。然而,迎面而來卻是一道道現實難題:「我們還能夠唱多久?樂團未來是否能養活自己?」
《婚禮之途》的迴響不如預期,「沒有更紅,也沒賺到錢!」主唱 Soham 坦承。沒有預期中的突破,讓團員從未來樂團經營方向、工作節奏到彼此的相處習慣,都開始出現裂痕;那些沒說出口的不滿與質疑,也逐漸在心中累積。
2023年,淺堤展開《環島大亨》全台巡演計畫,走入各鄉鎮演出,雖然在檯面上累積更多曝光,密集相處的生活節奏,也讓團員間長期累積的不滿逐漸浮現。鼓手堂軒回憶,當時結束巡演出後,「我們卯起來寫歌,但沒有一首可以用,覺得很生氣,是不是創作邏輯不對?是不是團員溝通模式不對?」到了2024年中,負面情緒終究潰堤,Soham在群組聊天室發怒,把其他團員都飆罵了一遍,樂團運作也隨之暫停。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引爆點是什麼?Soham說道,其實也沒有一個特殊事件發生,狀態比較像是各種合作相處上的不愉快所長期累積,同時,淺堤的創作也陷入瓶頸,大家都想進步、追求更高層次的藝術展現,但卻不知道該怎麼辦。原地踏步的焦慮,轉換成對彼此的責備,「對方琴沒彈好,我也覺得我自己不夠好啊,我沒那麼喜歡我自己,我也沒那麼喜歡他...」堂軒試著解釋那時的混亂心情。
另一方面,大家邁入三十歲階段,未來生活規劃迫在眉睫。以住在高雄的 Soham 舉例,是否要搬來台北定居、全心投入樂團,成了現實與理想間的困難抉擇。過去南部團員北上練團,往往一待就是七到十天。為了增加效率,練團行程總是被填滿,返回南部後再接著處理其他正職工作,高強度的南北奔波與生活節奏落差,不僅使身心疲勞,團員間的情緒摩擦也隨之增多。
究竟該在異鄉落腳,還是回到家鄉成立家庭?這是非台北人終將面對的難題。「每次開會,我們都會不斷對焦大家未來的人生規劃。」吉他手紅茶坦言,基於這樣的現實壓力,讓「解散樂團」成為2024年低潮期認真討論過的選項之一。

沖繩的二度蜜月
2025年初的沖繩演出,卻讓淺堤找到一個意外的出口。「當時我們四個在沖繩自駕,工作外的時間就到處晃,過程像是個完美的旅行」或許是環境轉換使然,他們卸下心防展開對話,回台後重新坐下來討論樂團未來創作、商業模式,現在回想起來就像是我們「二次度蜜月」啦!貝斯手方博笑著說。
主唱 Soham 也反思演出的對於她意義,「開始比較看清楚很多事,從吵架過後的每場演出,你都會覺得這有可能最後一次。」大家也更專注於探索真正想做的音樂作品。
十週年《沈默的鉅作》專輯的雛形,來自淺堤同年九月在誠品音樂廳演出的體悟。當時為了配合音樂廳專為古典原聲樂器設計的特殊音場,他們刻意讓編曲變得更加平和。「曲子間漫長的沈默時刻,所有聲音、情感都被放大,甚至到了讓人不敢呼吸的程度...」Soham 分享,在那樣極度的寧靜裡,反而能深刻感受歌曲尾韻翻湧而出的力量,「或許不用那麼費力,就能和聽眾產生共鳴。」對此紅茶也深有同感,搖滾樂裡,聲音停止後的尾奏聽似沉默,往往才是情緒最龐大、飽滿的時候。
「那個無聲,卻很巨大的東西,讓我更確定要做一張這樣的音樂作品。」Soham 如此說道。

每個人的世界,都有語言觸碰不到的地方
對於新專輯中所謂「沈默」的語境,Soham說道:「沈默是每人每天每刻都在發生的事,甚至我們現在說話(採訪過程)的同時,話語背後的潛台詞,其實都沒有人會知道。大家外表看似平靜,但水面之下的情緒或許是波濤洶湧的。」
歌曲〈觸碰〉作為專輯的「眼睛」,歌詞寫下「每個人的世界,都有語言觸碰不到的地方」,Soham 認為這是定調整張專輯最重要的一句話。 她特別將一段深埋已久的童年記憶悄悄放入其中。「小時候跟爸爸媽媽站在 SOGO 百貨前,聽著整點鐘擺響起的音樂旋律,現在回想起,那種溫柔、安全的感受仍湧現心頭」,過去創作總習慣談論傷痛或負面回憶,但走到這個人生階段,自己終於足夠成熟,能重新拾起那些美好片段。
尾奏中,氣音 Vocal 被緊緊包裹在大聲嘈雜的樂器裡。「大家常以為沈默就是直觀的留白與安靜,但我覺得還有另一種沉默,它外表看起來極度喧囂,卻反而映襯出那份無話可說,或是把真正重要的聲音,深深埋藏在喧鬧之中。」Soham 解釋。
同名主打歌〈沈默的鉅作 (Woah)〉Soham 輕柔卻帶有力量地唱著:「你和我在沈默裡遊走,可偏偏自由是肉做的。」聊起當初寫詞,她若有所思地表示,「有時會覺得那不是我寫的,像是有某種力量透過我傳遞出來。」詞跟隨意識流動而自然書寫,她回頭探索其中含義:我們習慣將自由歸類為精神層面,但人類終究無法脫離肉體。
「若要實踐精神上的自由,得透過身體去行動。」 Soham 在表演時尤為深刻,「我們在舞台上,常常覺得自己是走在懸崖邊的人,所有事情只能靠個人的身體去完成,就如同爬山的過程。」這也呼應了四位團員獨自跨越生活、創作難關之際,彼此依然緊緊相繫的精神。
而〈我咧等〉被他們視為樂團十週年的紀念作品。「阮幾个人做伙,已經幾若冬,想空想縫,無答案」,歌詞道出四位團員這些年經歷自我懷疑、爭吵磨合,最終昇華為緊密夥伴的歷程。尾聲唱道:「寂寞的心,一句話攏毋免講,目睭瞌瞌,有你照路」,訴說著如今彼此早已無需多言、便能心領神會的深厚默契。

在音樂中看見本質
隨著新專輯誕生,淺堤展開了「空間三部曲」海內外巡演計畫。八月登場的首部曲《鉅作》,特別選在別具歷史意義的圓山大飯店,邀請樂迷在無聲派對(Silent Disco)中戴上耳機,體驗「寂靜」的現場演奏;二部曲《劇作》將走進正式音樂廳展演;三部曲《聚作》則再次深入台灣各鄉鎮,以環島音樂計畫帶聽眾重新認識腳下的土地。
對於這些非典型空間的表演挑戰,他們現在也顯得從容,「之前的環島大亨計畫,我們曾在各種極端、甚至根本不是表演場地的空間演出過,對於器材架設與空間掌控,早已歷經一番試煉。」堂軒分享,哪怕這次圓山的 Silent Disco 是全新嘗試,過去累積的經驗,也讓他們享受這種打破框架的音樂實驗。
Soham 補充,「或許大家會覺得,我們現在沒有像剛出道時寫那麼多土地關懷作品,但其實我們是把演出、創作擴大到對整體社會、人文與環境的互動關係。」無論是挑選特殊場地還是深入非都市區演出,內心都懷著同一份信念:「我們能不能不要停留在表面或刻板印象,去真正認識一個人,或一個地方?」

如果這是最後一張專輯
跌跌撞撞走過十年,問起四位團員對比十年前生活、經營樂團的心態轉變,堂軒分享:「小時候大家總想著要耍酷,而酷的人話是不能太多的。但那時的沈默,往往夾雜著不愉快,甚至隨著時間演變成某種冷暴力,但那都是成長必經的過程。」
走過低潮,四人再次對齊了對未來的想像。對貝斯手方博而言,《沈默的鉅作》是樂團十年來路程的縮影,「很多時候,你能深刻感覺到夥伴的狀態變化,那完全不需要言說。」 Soham 也分享:「經歷了那一兩年的磨合後,心態變成了『如果這是最後一張專輯,我想做以前沒嘗試過的事情』。人生不需要把成就抓得那麼緊。」
十年前,四個來自高雄的年輕人組成了淺堤;十年後,他們依舊不知道樂團還會走多久,也無法確定未來會將自己帶往何方。不過那些曾經令人窒息的沈默,終究沒有將他們推向終點,而是在漫長歲月裡,慢慢化成支撐彼此前行的聲音。「現在的我們,就是活在當下。」
➤ 訂閱實體雜誌請按此
➤ 單期購買請洽全國各大實體、網路書店
VERSE 深度探討當代文化趨勢,並提供關於音樂、閱讀、電影、飲食的文化觀點,對於當下發生事物提出系統性的詮釋與回應。
徐偉哲 Hsu-Wei-Che
來自雲林北港,著迷於用文字、影像說故事,常背著相機、筆電四處流浪採訪拍攝。涉獵音樂、攝影、電影、飲食、政治等社會人文題材。
任何需求請寄信:wayne45709265@gmail.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