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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怡青《蜂鳥的火種》長篇小說,走進「亞斯伯格」與「思覺失調」的精神世界

邱怡青《蜂鳥的火種》長篇小說,走進「亞斯伯格」與「思覺失調」的精神世界

邱怡青細筆刻鑿角色平常的生活與人際互動,以及他們和病狀共存的歲月與心境,細心描繪被疾病標籤化後仍然獨一無二的人格與生命樣態,如實呈現他們眼中的世界。

絮帶著剛滿三歲的兒子永望在早晨坐車上山,到達文時在湖邊的木屋,從山下搭上這班假日才有增加班次的六人座小巴,山路蜿蜒綿長,路程需要花費兩個半鐘頭,到了半山腰四周就會瀰漫讓人失去遠近感的嵐霧。

文時的家就在座落兩座山脈之間的湖泊旁,是貫穿整個山脊的源頭,環繞著在薄霧中的扁柏和紅檜,在雷擊大火焚燒過後的次生林,整片枯木生成的白木林側邊孤單的佇立著唯一的一棟木屋,外觀充滿歲月沖刷的暗色調,任由樹枝穿破屋頂一角,草蔭吞沒前廊兩側,木柱上苔蘚和地衣滋長,牆壁都是長年累月的黑色雨漬,被強風吹損的門廊,腐敗、落盡、朽壞、潰散,這房子完整留下一點一點蛀食的痕跡,允許一切成為衰敗的原貌。

屋內的呈設簡潔乾淨,必需品和家具單調地拼貼在空間各處,滿布過時而磨損的色澤,廚房的窗戶會留一個小縫隙,讓他放養的貓咪隨意地進出,餐桌和地板上時常出現從縫隙裡隨風吹進的落葉斷枝和昆蟲以及鳥類的羽毛,木紋地板有幾處踩過時會有稍微下陷落差的雜音,絮每次進來都覺得這裡像是個倒塌的灌木叢自然興建起的樹洞,為了阻絕一切而完全地被山林收納、融入其中,是可以讓所有生物棲居的殘骸。

「這裡沒有什麼刻意為之的事情可以做,正是我需要的。」

絮曾聽他這麼說,當文時和絮坦承選擇住在這樣離群索居的地方,是他為了和纏鬥了好幾年的思覺失調和諧共處摸索出的方法,用單純到粗糙而近乎枯槁的方式生活。

他曾整日感覺到有一個冰冷的槍口抵在後腦勺,似乎還能聞得到槍口擊發過的煙硝,於是他只是整日僵坐在客廳的單人沙發上,看著他放養的其中一隻進屋來躲避山區經常發生午後陣雨的賓士貓,坐在窗邊觀察前廊上麻雀的姿態直到天色落下一片漆黑,等待後腦勺的觸感緩慢地退去,他說這些話時的表情絮到如今都覺得十分難以形容也無法忘懷,也許疾病已經讓他無法細分篩選適合的情緒,他微微地笑著,是一種學會在絕望谷底存活的節制和冷靜。

絮知道了事實之後,反而感到安心,和他相處時總感覺到他藏著密實車縫在內裡的實情終於被剪開裸露了出來,絮在跟他用手機簡訊聯絡時常會斷了好幾個星期的回音,偶爾會傳來邏輯和意義完全不明的詞句:「石頭和紅色都無法全身而退,電話線是捲菸,和我一樣。」

她和文時保持著最低限度的連結,平時用文字溝通,謹慎而深思地選擇用句,內容素淨地沒有參雜任何生活的變因和暗瘍,文時只跟她分享他放養的貓狗、窗廊上搶食白米的麻雀、他抄寫的字、烏桕樹白色成對的種子、貓頭鷹的叫聲,只是一張張生活顯色度最淡的芯片,為原本充滿無解濃度、艱難困頓的日子裡清出唯一一個整淨的角落。

絮和永望這兩年內的第六次到訪,待到傍晚接近入夜後,湖邊的溫度降得很快,這個季節會從南面開始起風,發現絮聊著自己帶來的開心果布朗尼蛋糕製作方式的話語中間總是參混著輕微咳嗽,文時端了一杯溫水和拿了一件小毛毯蓋在她的大腿上。

「好像在療養院的老奶奶。」她笑著說。

她今天僅穿了一件白色V領的七分袖襯衫和紫藤色系的長裙,還有一雙藏青色的短靴,臉上的妝容精緻,腳踝部分的絲襪有一條細細的脫線,露出肌膚的顏色,可能是她從下車的地方穿過被樹叢圍繞的小徑時勾破的,他無法不記錄一樣地觀察她,畢竟這裡除了兩個月來探視他一次的里長之外,從來沒有其他的客人。

再過兩個鐘頭他們就必須離開趕搭最後一般下山的車,文時提議要拿一件外套給她,絮客氣地說不用他還是堅持,絮跟著他穿過有些昏暗的走廊打開盡頭最裡面的房間。

「這以前是我母親的房間。」文時轉開房門把手時隨意地說。

依舊和這個房子的其他地方一樣,單薄的黃色燈光讓空間的質地更顯陳舊,緊閉的窗戶讓空氣淤悶,充滿一股舊物獨特的氣味,沒有鋪上床單的雙人床墊、牆角堆著用紙箱密封的雜物,收空了的化妝櫃上已經積上一層霧灰,鏡子邊角用口紅寫了一句草寫英文,兩層抽屜的床頭櫃放著一盞燈柱已有鏽斑的夜燈,每一個物件都很明顯地散發出已經許久無人使用的模樣。

文時從老舊的笨重衣櫃裡拿出一件外套遞給絮,絮點了點頭之後穿上,整件都是衣櫃木頭和裡面懸掛著薰衣草除濕袋的芬香。

明明是母親的衣服,她穿起來卻完全不一樣。

文時站在她身後,不知道其中的差異在哪,那件衣服是白色的針織罩衫,上面印有紫色漿果的圖案,還留著帶葉的蒂頭,布滿整件衣服,腰帶因為長年的清洗有些皺褶,母親肩膀窄小,撐不起垂墜的布料,印象中看起來有點沒精神,雙肩也總是緊繃地往內縮。他想也許是她塞進耳後的微捲短髮染成亮眼的紅褐色,或者是因此露出一雙美麗耳殼的緣故,還是她把腰帶隨意地綁了個結顯現出清晰的腰線?也或許只是因為她和自己一起單獨待在房間裡的關係。

「很適合妳。」他說,雙手插在口袋裡是因為不知道擺哪裡比較好。

謝謝已經說了很多遍,她只是輕笑回應,把雙手抱在胸前,視線不自覺地向四周繼續打探這個房間的陳設,就算他母親已經去世多年,房裡還是殘留著幽氛的女性私密感,她感覺自己正站在他一小部分極度隱蔽的世界裡。

「您喜歡就可以不用還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話。」

文時說得很小聲,彷彿吸一口氣就可以吞嚥回去,因為這件衣服款式已經有些老舊,經過多次洗滌果實圖案的橘紅色已經不再亮眼,實在算不上是什麼體面的禮物。

「我說過,對我可以不需要使用敬語吧。」絮苦笑地回答,口氣裡滿是掩藏不了的無奈。

「不,感謝您遠道而來拜訪我這種人。」他側過臉,避開她的眼神和他無力處理的情境。

絮刻意毫不在意地繼續整理好衣服的肩線,和他一起守著這種密謀一樣的小心翼翼,像在極其脆弱、容易產生裂紋的表面用腳尖行走,他們都很明白,這個處境承受不住太過誠實的步伐,最重要的事就是保全彼此僅存的一點完好無缺。

「別這麼說,每次都讓你費心了。」

絮客套地說,和他一前一後地走出房門。

折回客廳發現窗外開始下起細雨,伴隨掃落樹葉的風打濕窗台,空氣裡都是冰涼的水氣,屋簷被不同尺寸的雨滴打響輕重不均的頻率。

「媽媽。」永望從沙發上終於等到他們似的小跑步到他們面前,手上拿了一根已經有點潮濕分岔的褐色羽毛。

「羽毛,舅舅喜歡的羽毛。」小手指向半開的窗台,最近才開始學著增加語彙的他簡短地說。

「是紅隼的羽毛。」文時接過他手上的羽毛端詳了一下平靜地說,他對永望總是不會表現過度的哄膩,只是維持適宜的友善。

「想去找更多。」他指向門,腳下的木地板踩滿了剛剛走去門廊前撿羽毛時把襪子踩濕的小腳印。

「外面下雨了,最好不要。」還沒等絮阻止,文時就立刻回絕,聲音就如平常一樣理性,充滿分析性的平穩。

他僅能這麼說,很快地從維持秩序和原則裡斟酌出必要而有把握的字眼,不把任何不確定的模糊地帶包含其中,比如「等你下次來我們再一起去撿。」、「我會幫你收集好等下次你來的時候再讓你帶回去。」這種必須配置未來時間的話他絕不會輕易說出口,那是他長時間和疾病共生相伴而逐漸凝固在腦中的習慣,這個無能掌握、無法修復的裂口,倒光每一個流經的明日。

書籍介紹

本文收錄自《蜂鳥的火種
出版|九歌文庫
作者|邱怡青

吳俞萱專文導讀
醫師∕作家 吳妮民、黃信恩
作家 李欣倫
諮商心理師∕暢銷作家 陳志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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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獲文化部青年創作獎勵――邱怡青
還原思覺失調與亞斯伯格的真實樣貌,捕捉生命如蜂鳥般沉寂蟄伏的狀態。
三個落難的人須經過許多磨難與撐持,才能像人一樣哭著、笑著與活著!

生命的火種,仰賴生命的寂滅。完整的活,得要不活去滋養。——吳俞萱

文字/邱怡青 圖片/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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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字/邱怡青
  • 圖片/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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