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臺東紅藜從太空返回土地:太空科技與偏鄉教育新視野
臺東達仁鄉的土坂部落,最近迎接了一批從太空「返鄉」的種子。這些紅藜種子曾在國際太空站待了好幾個月,如今落在原住民族實驗小學的操場旁,由一群排灣族小學生的親手栽種到部落的泥土裡。對臺東縣教育處來說,它們是一堂結合科學與原民教育的創新課程;對部落和孩子來說,則是一次從土地出發、又結合了太空科技的真實經歷。當從太空旅行返回地球的紅藜種子與文化課程結合在—起時,臺東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義「什麼是與文化結合的太空教育」。
從太空回來的紅藜,落在部落的田
2025年4月22日在達仁鄉土坂vusam文化小學,一場別開生面的「太空紅藜校園種植教育活動」在眾人面前開展,有老師與孩子們的課程學習成果、有土坂部落紅藜先生與族人演繹的「紅藜故事歌舞展演」,與會來賓更一起與孩子們將太空紅藜與—般在地紅藜的幼苗共同栽種在土坂的校園;國家太空中心太空教育辦公室鄭琮生總監、臺東縣教育處蔡美瑤處長以及土坂國小顏正一校長,站在一旁看著孩子輕攬泥土。推動這堂課真正重要的,不只有太空旅行的故事,而是孩子開始意識到:原來自己和更廣闊的世界之間,不一定只有新聞畫面那麼遠的距離。

而故事要從五年前說起,日本宇宙航空研究開發機構(JAXA)為國際太空站製造了希望號(Kibo)實驗艙,為促進亞太地區的研究人員能多加運用,亞太區域太空組織論壇建立了「亞洲創益合作計畫」(Kibo-ABC) , 而「亞洲I種子送上太空計畫」即為其中的—項。臺灣選定台灣藜、姬蝴蝶蘭、甜椒及向日葵等4種作物參與這項計畫,於2020年12月7日,連同其他7國共14種種子一起運送至國際太空站,貯放於Kibo艙中,暴露在微重力與宇宙輻射環境中,進行作物韌性與保種相關的太空實驗,停留7個月後,於2021年7月9日返抵地球,並於7月31日送抵日本JAXA。
但臺東縣達仁鄉土坂部落「紅藜先生」吳正忠認為這批上過太空的紅藜種子不該只停留在科學報告,應該回到最了解紅藜的地方——部落的土地。於是透過縣府與國家太空中心協力,這批「太空紅藜」終於回到家。
紅藜原本就屬於這片土地,排灣族生活裡處處可見,在餐桌、祭儀、耕作場景都看得到。只是當他們知道這一批種子去過太空,又回來部落後,那份熟悉多了—層神秘感。
當文化課走出教室:科學札根在部落的土地上
達仁鄉的土坂部落,位在群山環繞的谷地。晴天時,村落往外看是一整片層層疊疊的綠意,雲影沿著山坡緩緩移動。紅藜在這裡一直都存在,有時曬在屋簷下,有時出現在料理裡,有時連結起一段舊時生活。對部落來說,它是一種延續很久的日常。
土坂vusam文化小學就生長在這樣的環境裡,這所學校規模不大,長期把部落文化融入教學。太空紅藜的課程就從民族教育小米文化課程延伸而來,孩子不只在教室寫功課,也會在不同季節跟著民族教育tjaiwan彩以灣老師、耆老們以及熟悉土地、願意分享經驗的部落人士一同走進田間學習。在排灣族文化裡.「學」這件事情很少只發生在教室裡,師法自然,早已深植於部落生活中。
彩以灣老師談到,紅藜並不是近年才被重視的植物,而是排灣族生活裡的老朋友。以前紅藜常被用來製作酒麴,也有人把它種在小米田邊防鳥;因為它顏色鮮豔,所以有人說會嚇退動物;也有人說紅藜燥數高,鳥吃了會不舒服。這些都沒有寫在教科書裡,卻是族人跟土地長期相處累積下來的智慧。老師認為,這些農作的知識本來就包含教育,只是學科的分類把它拆開了;孩子在文化課裡學到的.不只是故事,也包含生活裡的科學原理。
早上,孩子們在教室學習這批太空紅藜的特殊之處;下午,自然教育課便走出教室,來到校園外的斜坡地。孩子們蹲在土裡,一株一株量測紅藜的高度,指尖沾滿泥土,頭上是明亮的臺東天空。在土坂vusam文化小學,孩子早已習慣在「看到、摸到、做到」之間學習一學習不是從翻開課本開始,而是由身體先抵達現場。剛在教室裡吸收完太空相關知識,轉身便在土地上丈量枝條的高度與角度,太空與田野這兩個看似遙遠的場景,便自然地被放進同—個思考脈絡之中。太空紅藜課程以主題式、混齡教學方式推動·孩子先提出自己的觀察,再—步步學著找理由丶找證據,透過觀察、記錄與科學探究,細心照護每一株紅藜。老師不急著給答案,而是陪著孩子一起推論、假設,讓知識如同在土壤中慢慢發芽。

課程進行期間,學校亦與在地部落「紅藜先生」合作,帶著學生在紅藜田用最熟悉的方式,將蘊藏在日常中的智慧傳遞給孩子——哪個季節最適合播種、哪—種風容易把穗打壞、紅藜的顏色如何預告成熟。這些在教室裡難以學到、卻深刻存在於部落生活中的知識,透過紅藜再次流回孩子心中。
在課程推進過程中,學校教師也依年段將太空紅藜融入不同領域教學:低年級林淑芳老師及施于婷老師從紅藜的構造、生長週期到族語唸謠·孩子們甚至動手製作紅藜茶包;中年級劉沛勛老師及林偉明老師利用國語課寫紅藜童詩,並進行錄音、電子化,將作品融入科技應用;高年級林秀蘭老師及陳泰旭老師運用彈性課程探究紅藜生長的操縱因素,用資訊工具製作海報呈現成果;自然科學領域王強國老師帶領學生走入部落田間,實地觀察紅藜從播種到成熟的完整歷程,比較太空紅藜與在地紅藜的生長差異,記錄其生長表現。
整體課程就像紅藜一樣,在土地上孕育出多重養分。從教育處的角度來看,這正是臺東最珍貴的學習風景,讓科學不只存在於黑板之上,文化也不只出現在祭典當天。孩子透過一株紅藜,同時接觸兩種知識系統:一種來自太空任務與科學探究,一種來自土地、氣候與部落記憶。於是,孩子的筆記本裡記錄的不再只是生硬的文字,而是延伸自生活的故事。太空紅藜真正帶來的,不是遙不可及的科技感,而是引導孩子回望土地、理解世界可以同時容納不同知識方式的學習契機。
部落、學校與科技,一起給孩子三種力量
這項計畫的精神,正如土坂國小乃至整個臺東的教育理念:陪著孩子ㄒ起蹲在土地上學習。從觀察哪一株紅藜長得較慢、哪一株被雨水打得微微傾斜開始,學習不再只是追求標準答案,而是從一顆種子出發,延伸到部落文化,讓理解在真實情境中自然生成。
孩子回到家後,會把田裡發生的事情分享給家人;家長也常補充自身經驗,例如過去種植紅藜的清形,或哪一種氣候最適合生長。隔天,孩子再把這些新聽到的故事帶回學校,老師與部落耆老再適時引導與補充,使學習在教室、部落與家庭之間來回流動,不再只是「老師教、學生聽」的單向傳遞,而是彼此參與、共同建構的學習路徑。
外界談及偏鄉教育時.往往先聚焦於資源不足;然而在土坂,孩子每天所接觸的,正是臺東最深厚的學習資源。抬頭可見的天空、伸手可觸的土地,以及身旁那一群願意分享生命經驗的大人。這也正是臺東教育所重視的核心價值:教育不只發生在教室、黑板或課本中,而是扎根於真實世界、生活情境、社會與自然之中,讓孩子在學科學習之外,也逐步發展完整的人格與能力。
土坂國小顏校長說,看到太空紅藜回到土坂的田裡,心裡其實很感動。這不只是一項科學任務的完成,更象徵著—種深層意義,部落不只是地圖上的一個座標.而是世界重要事件真正落地的所在。孩子蹲在田裡量測紅藜高度時,也許不會時刻想著太空,但那一株曾離開地球又回到土地的植物,已在他們心中悄悄留下關於時空、世界與想像的印記。

臺東縣長饒慶鈴也提到,太空紅藜不是—個短暫的活動,而是一個長遠的起點。他期盼孩子在抬頭仰望天空時,能多一分想像;在低頭看見土地時,也能多一分篤定。科技讓孩子看見更寛廣的世界,部落讓他們記得自己的來處,而學校,則為這一切創造了學習與實踐的可能。
紅藜會隨著季節持續生長、結穗與收成,來年也可能輪作其他作物;孩子終有—天也會離開土坂,前往不同的城市念書、工作與生活。然而在此之前,他們已在這片山谷中學會一件重要的事——世界其實沒有那麼遙遠,而自己的出發點,也從來不渺小。那一顆從太空回到土地的種子,展現了傳統再造的可能,也開啟了文化與產業創新連結的想像。正如學校實驗教育的初衷:「種子種下、部落發光!」孩子們將帶著這份力量,在可見的未來,朝著理想穩定前行。
